那天后,太后差人送来一包药粉,篱下自是知道她的意思,漠然的将那药粉扔掉。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段孽缘。
至于璟释,那日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极少来坤宁宫,经常是喝一杯茶,看她一眼便匆匆离去。
有时会留下过夜,但也兴致索然相敬如宾,丝毫没有夫妻之间的亲昵。
篱下也不惊不喜,只每日烹好茶等他,亦或是做点点心放在桌上,待他来时劝他吃上一两块。
只是这几日,璟释似又开始怀念篱下的好,竟一连在坤宁宫呆了十日有余,搞得篱下有些不知所措。
“篱下,我想听你弹琴。”璟释挽着她的白嫩小手柔柔道。
浮光掠影,宛若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那个温驯少年与她在月老阁里互许终生。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成了仇人。
“好。”篱下微微一笑,小酒窝里似盛满琼浆让人迷醉。
他牵着她的手往御花园去,突然想到送她的免死金牌,并未曾见到,心想或许很快便能派上用场。
“篱下,我送你的金牌你可要收好,等……”他话语戛然而止,凄苦一笑,“那是免死金牌能保你一命。”
篱下恍然停下脚步,心脏被丝丝绞紧,见他面容憔悴面无血色她知道那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断天涯起了作用。
“你忘了?那令牌被你的贴身侍卫无尘收缴去了。”
顾家被屠那天,她忍着伤痛去皇宫找他,却被无尘狠狠踹翻在地!如今想来,无尘没有杀她已是手下留情。
璟释一听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到心肺俱颤,似要将内脏咳出来一般。
他苦笑一声,恍然大悟,不曾想他一向信任的无尘竟也是于炜的人。
难怪,他一直寻不到篱下,难怪,篱下也未曾找过他……
“哎……”璟释含泪望向苍天,期期艾艾道,“篱下,你说,人的一生能有几回错过?”
仅一回,便已痛彻心扉。
一句错过,让篱下心头一酸,热泪盈眶。
“一次已够。”
她像所有怀春少女一样,曾经为所爱男子寤寐思服,曾天真的以为能与他携手共白头。
可是造化弄人,她所爱之人却成了她的仇人。
她每日踌躇于爱与恨之间,精神炸裂,痛不欲生。只盼着这场孽缘,快快结束吧……
璟释,你不会寂寞的,百余冤魂会向你索命复仇!
沉思之时他们已行至凉亭,篱下扶他坐下,轻柔笑道:“陛下,您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璟释垂眸思忖片刻,此情此景却只想听一曲《凤求凰》。
“凤求凰。”他道
“好。”篱下扬手抚琴。
琴声悠扬,寸寸断肠,那只凤终究未与凰比翼一生。
璟释这几日很少上早朝,很少去金贵妃那儿,亦很少批改奏折,大部分时间皆在坤宁宫度过,与篱下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还算融洽。
只是他的精神状态不似先前,整日迷迷糊糊的,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李公公似乎发觉到异常,派了几位御医来给他诊治皆被他轰了出去,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让我与于贵妃安静处一阵子。
世人都以为璟释色令智昏,纵欲过度,荒废政业。
他也不愿辩解,只想与她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夜色沉沉,璟释昏昏睡去,篱下却睡意阑珊,遥遥望见窗外有一黑影,便不慌不忙的推开房门。
“进来吧。”她道。
澜徹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
看着床上容颜憔悴陷入昏迷状态的璟释,他长叹一声,他好歹也是他的弟弟,要经历如此情劫多少还是有些心疼的。
“他怎样了?”
篱下垂下眼眸,想到他会如此都是她害得,便要哭,脆弱的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
“别怕,马上就结束了。”澜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既然璟释中毒太深,已无药可救,我带你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篱下沉默一会终还是倔强的擦掉眼泪。
“不,我要亲眼看他死去。”何必呢?
他们相拥在一起,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只有在澜徹怀中她才是有温度的。
“如果你喜欢杭州,我们便去杭州生活,种一片荷塘,养几个小崽子,无忧无虑,忘记过去。”
“好。”篱下闭上眼睛,想象那副画面。
宛若他们在杭州相遇时,他撑一把油纸伞为她遮风挡雨,雨水湿了他的肩他却毫不在意。
亦或是她在荷塘采莲,他潇洒不羁的坐在一旁,时而饮酒,时而看她,时而将她揽入怀中窃窃私语。
那时的他神色温柔,满眼都是她。
“澜徹……”篱下小声念叨他的名字,她想对他说,此生能遇到他真好。
如果没有他,她怕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也无法替父母报仇。
“谢谢你陪我走这一程。”
“傻瓜,只要你愿只要你想,我什么都顺着你。”
篱下含泪而笑,晚风吹进窗来,凉嗖嗖的,她往澜徹怀中拱了拱身子。
她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宦官,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依靠,一个温暖的臂弯,和一个永不会伤害她的人。
他们三言两语的聊着,皆被装睡的璟释听在耳中,心碎成渣渣,碾成肉糜,他与篱下,终究还是错过了。
篱下,如果我的死,能还你幸福,解你仇恨,那么,我死而无憾。
又过了两天,璟释的身体每况日下,眼见着大限将至。
时至黄昏,天地一片迷濛,秋意阑珊,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秋风送寒,偶有子规在窗外啼鸣,甚为悦耳。
他撒娇的躺倒在篱下怀中,深陷的眼窝毫无往日的神采。
“篱下……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知道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尽管他说的话她不再相信,但她还是想听,想知道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究竟会说些什么?
她的父母对她说“篱下,快跑”,“篱下,为我们报仇”!他呢?或许还不知自己何时中的毒……
“好,你说,我听着。”
看着憔悴不堪、面容惨白的他,她竟掉了眼泪。
“篱下,我爱你……”他的声音在发颤,眼眶中泪水打着旋儿,喷薄欲出。
“哈哈……”篱下讥笑道,“璟释,这个时候又何必再说谎?”
他知道她不信,可是他,还是想告诉她:“我爱你!”
他的喉结微弱的蠕动一下,眼泪冲出眼眶滚落下来。
这三字,自他口中说出,那么轻,却又如千斤重。
怕她不信,璟释再次坚定的表明心意:“篱下,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女人……”
篱下轻叹一声,小手拂过他瘦削的脸颊,即使无肉那张脸仍旧风华绝代帅的一塌糊涂。
“呵呵……金贵妃呢?难不成你每次去她寝室只是讨杯茶水?”
他知道她不会信,可是他没有说谎。
他现在开始后悔,为何多此一举,借金贵妃试她真心。
他早该知道顾家被屠那日起,她对他便只有恨没有爱,他竟奢望篱下会有丝丝醋意。
璟释无力的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些许泪珠,晶莹剔透甚是美丽。
“篱下……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这是他将死之时最想知道的事情。
篱下痴痴看着他,小手温柔的划过他的脸颊。他们同床共枕数月,每次她被噩梦惊醒,他都要抱她好久,他却不知道,她所有的噩梦皆源自于他……
“哈哈……”她凄惨一笑,倔强的擦掉眼泪,“璟释,是你杀死了我的父母,我怎会爱上你!”
璟释痛苦的闭上眼睛,那一刻,若万箭穿心,万马奔腾而过……
他轻声呢喃:“是呀,你怎么会爱上你的仇人……”
璟释声音极其微弱,他一声长叹,闭上双眼,安静的在她怀中离去。
“释!”
他去了,篱下最后的支柱瞬间崩塌,竟嚎啕大哭起来!她抱着他的脸颊,一个干涩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释……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是你给了我爱,又将它破碎!给了我恨,又让我亲手杀了你……为什么!!”她的眼泪哗哗流落在他的脸上,而他已感觉不到……
她哭诉:“我曾经发誓,不会再为你掉一滴眼泪,可是我的心,为何这么痛……”
听到她的哭声,李公公冲了进来,殿门大开,秋雨泼天,寒风刺骨,看着已沉睡去的璟释,他早已哭成泪人。
“陛下!”李公公哀嚎一声跪在地上,频频磕头,直到前额渗出血来。
见他如此,篱下收起眼泪,反而一脸淡定。
“陛下……您这是何苦呢?”李公公痛心疾首。
“冤有头,债有主。”篱下恶狠狠的说,眼神坚定而冰冷。
李公公捂住脸哭了一会,倏地站起了身子。
他面向她,脸色青白,愤恨如初。
“枉陛下那么爱你,他到死都没得到你的真心!”李公公咬牙切齿道,“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是顾月篱?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在茶水糕点中下了断天涯?他是知道的!陛下说,只要你想要的他都会给你,包括他的命!”
“他……”篱下倏地红了眼眶,眼泪再次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