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永夜皇宫正殿。立储的礼乐之声肃穆响起。宝座之上,永夜皇帝面无表情地给玉瓒赐封。正殿之内,一众文武大臣皆对玉瓒,行朝贺之礼。东宫之内,玉瑾已备好行囊,那根卷云羽状的簪子,他带在了身边。
玉瑾下了阁子,来至小丘旁的水池边,看着水中消瘦的倒影,他是叹了又叹。虽说不看重这太子之位,但如今说走就走,他的心,还是有深深的不舍。正沉思之间,就见池边快速走来一人。就着小池黑黑的倒影,玉瑾知道,来的还是那蒙面女子。“你又来了。”玉瑾很平静。“怎么,你这就要走?”冷露有些意外。“待看望了母后之后,我就要离开皇宫了。”玉瑾缓缓启口。幽禁在阁中多日,他心里已将这蒙面女子当成了朋友。
冷露也颇惆怅。“再见。”玉瑾朝她作别,“虽我不知你的来历,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你要去哪里?”“我也不知,想以后总是四海为家。”“燕王已经是太子了,你可想过以后的处境?”“你也知道了,我既然不想与他谋江山,他该会放过我。”玉瑾尽量解释详细,“你孑然一身远行,到底不好。”玉瑾觉出了她的关切,又想起那簪子一事,也就温言道:“我要走了,却还不知你的名姓。告诉我,你叫什么?”他缓缓朝她走近。
也不知冷露要与玉瑾说什么,那边厢,玉珺却又跌跌撞撞朝正殿赶去,神情惊惶地奔向玉瓒,口里道:““不好了!方才我听得消息,说是……母后在冷宫被人杀死了!”玉瓒心里一震:“果然竟有此事?”他神情复杂,对于许氏的死,并未见得多开心。玉珺又道:“我还未去冷宫一看。父皇那里,也不知知晓不知晓?”
安歌在旁心里也是一惊。皇后禁在冷宫,不得随意出入半步。这到底是谁,将她杀了?这一瞬间,安歌心里想到的人,便是玉瓒!玉瓒接收到了她疑惑的神色,心里很是恼怒。他吩咐安歌:“你先回太后宫里。”玉珺在旁看了安歌,就意味深长道:“云姑娘果然有些造化,不想现在又入了太后她老人家的青眼了。”安歌眸子垂了一垂,什么都未说。
僵持片刻,玉瓒就对玉珺道:“咱们赶紧去一趟冷宫,查看究竟是何人所为。”
玉珺神色莫测,紧盯玉瓒的眼睛:“二哥,如今宫内外已传出了不少的风声,他们……都猜测皇后死于二哥你之手。”
玉瓒果然恼怒,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不如,我去帮二哥查查,这都是何人所为。”玉珺自荐请命。玉瓒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此事,我另有安排。”“二哥不信我?亏我还对你一片忠心。”玉珺为自己抱屈,“我到底不是太子。我也和你一样,从小也并未得到过母爱。想二哥所受过的苦,我也能够体会。”
此话似乎打动了玉瓒,他终点头道:“好,你去查办吧,只不要冤杀了无辜就是。”玉珺一听,掩饰住喜悦,忙道:“是。”“我虽然禁锢了许氏,但并不想谋害她的性命。若果有此想法,逼宫那天,我就可以那样做了。”
此时,安歌的背影已经转过前方那道长长的宫墙。玉瓒似乎想起来什么,又对玉珺道:“安歌是我的表妹,并不是什么熙宁的亡国公主。宫里那些莫须有的风声,你不可理会,更不可当真。”玉珺心里冷哼了一声,口里却道:“这些,我知道。若云姑娘就是熙宁的公主,想二哥你也绝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将她堂而皇之地带进了宫来!”
玉瓒含糊不语,待到了冷宫门前,就见两个守门的老内侍跪下了,与他请罪。玉瓒命他们起来,恕他们无罪。到了里间禅房,房内狼藉一片。许氏已被人放平,僵硬躺在了榻上。她的颈脖上,是掐得深深的勒痕。许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窒息而死的。玉珺立在禅房外,看着里间,只踌躇着不进来。玉瓒就转过头,对他道:“你不进来,如何又能替我断案?”玉珺也就硬着头皮进了来。看着玉瓒深沉的眼波,玉珺解释:“我只是害怕。方才,还以为没什么。不想到了这里,果觉得有几分惧。”
玉瓒就嘱咐:“你先将皇后收殓了,我这里再去父皇那里一趟。”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榻边的窗棂。窗棂是开着的,窗台上落得满满的灰尘。玉瓒看着那灰尘上,沾了一只硕大的鞋印痕迹,心里便就一动。他顿了顿,又对玉珺道:“这房间里的一切,俱不能变动,依旧保持原样。你可听清楚了?”玉珺点头。
玉瓒看着许氏僵硬的面容,沉吟:“不管怎样,父皇知道了,第一个疑心的便是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见他。”玉珺心里暗笑,口里却道:“那么,二哥不如稍后再去,父皇悉知了,只怕对二哥你的误会更深了!”“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替我好生查办。”玉瓒便又看了一眼许氏的遗容,怀着低沉的心情出了冷宫。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到了禁门前,猛然看见父皇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缓缓地过来了。玉瓒立在他对面,看着他满脸的悲哀神色,就道:“看来,父皇你也知道了?”永夜帝用手击打栏杆,对着玉瓒悲愤道:“你果然就是孽子!”玉瓒坦然道:“我去过冷宫,但并非我杀死了她。”
“你既然做了,又为何不敢承认?”皇帝说着,哀哀欲绝。他颤颤巍巍地就要往台阶下走。听得许氏被害的噩耗,永夜帝玉祺瑞一下子老了十岁。此刻的他,真是一个行至暮年的老人了。“父皇,真的不是我。”玉瓒为人不擅解释,“我要杀她,又何必等到今天?”“不错,你是不需等。但你为人阴晴不定,复杂难猜。这想起昔日的仇恨,一时涌起杀心,也是有的。”玉祺瑞情绪激动,一边说,一边抚着胸口。“真的不是我。”
“孽子!你这逼父弑母的孽障!我大大地看错你了!我以为你的心里,是存了仁的,可你还是被怨念魔障了心智!你母妃的死,是得了我的授意。不如,你干脆也将我杀了吧!”玉祺瑞扔掉拐杖,挺着胸膛朝玉瓒逼近。“父皇要去哀悼许氏,儿臣是同意的,儿臣这就扶父皇过去。”见父皇不信,玉瓒干脆也不解释了。“走开!我现在就要拟一道诏书,将你的太子之位废去。我还没有正式退位。”
玉瓒就冷冷道:“父皇,纵然你拟了,想也发不出去。”“你……莫非真的要赶尽杀绝?”“儿臣没有,儿臣只是请父皇不要多此一举。还有两天,儿臣就要登基了。父皇还是保留一点好心情,在殿上受儿臣的加冕之礼吧!”
“我不会去。你以为,我当真就没有一点法子了么?我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知道你的恶行!”“晚了,此番我是势在必得。来人……”玉瓒一声令下,禁宫两旁就出现一列工整的仪仗,他对着为首的侍卫吩咐:“你们好生护送皇上回冷宫。”玉瓒看着父皇踉跄走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凄怆。姚璟走了过来,看着玉瓒:“太子殿下该去处理公务了,那西沙国已然递来国书。”
玉瓒看着姚璟,问了一句:“大人,你也认为许氏之死,是我所为?”姚璟就摇头道:“不,臣不这样认为。”“想许氏之死,宫内宫外俱是知道的了。她死了,别人当然以为我是凶手,这极正常。”“若天下人果这样以为,殿下又该怎么做?”“天下人要误会,那就随他们误会去,我自己问心无愧就是。我想怎样,便该还是怎样。”玉瓒的目光中又透出几分坚定之色。
“臣等的就是殿下这句话。想这误会纵一时有,但日后总会真相大白。若殿下因此羁绊了手脚,与旁人等有了可乘之机,那可就是……”“我想的倒也不是这些,只是我懒与解释罢了。”“想皇上现在必然纳闷,这个当口,究竟是何人要许后的性命?总得有个缘由。”“此事,我已着韩王好生调查。”“韩王?”姚璟眉头不禁一蹙。“现在这情形,只他有空闲。他也想立一些功绩,因此向我主动请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