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坦诚,玉瓒应允太后,将登基之日延迟一月。现下这永夜皇宫,为给皇后送葬,里外俱是缟素的一片。一月过后,玉瑾诀别太后和父皇,要去秋邙山寻天虚修行。永夜帝玉祺瑞凄然道:“哪里安好,你便就去哪里!”“父皇还请保重。儿臣若有空,即刻就回来看望父皇和太后。”“以后,为父也不在这宫里了。你若要见我,只管去宫外询问。”
“那,儿臣走了。”玉瑾便对着玉祺瑞拜了又拜,“父皇不必怨憎太子,依我对太子的了解,他并不是这样的人。”“这个当口,你竟还帮那孽子说话?”玉祺瑞又气又叹。“我寻思了几日,凶手应另有其人。”
“为父也希望凶手不是他,但这又能怎样,终究你母亲不在人世。”玉祺瑞又道,“瑾儿,在为父看来,这宫里处处都有你母亲的影子,这便更让我心存愧疚。为父不能在宫里住了,搬进那离宫,方能一心一意地追思你母亲。”玉瑾沉重道:“父皇的意思,我懂。唯其心静,才能与已逝之人,心灵合一。”可即便去了秋邙山,他也会暗中调查,害死母亲的真凶究竟为谁。弑母之仇不报,枉为人子。那秋邙山在暗处,他隐匿山中,于调查也有益。
玉祺瑞便点了点头。“你离了这是非之地,与你反有好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在那秋邙山静心观察,若这孽子果然行事荒唐,你依旧可以去找天虚商量,将这江山夺了回来。这便是你临行前,为父对你的嘱咐。”那天虚实为太后的义兄,二人早年颇有交情。天虚虽游方在外,但在民间仍旧隐匿了相当的暗士。玉瑾听出父皇的意思,没有表态,只道:“孩儿现在还需去熹乐宫一趟,拜别太后。”玉祺瑞就叹:“你去吧,你心里,需记得为父的话。”他踉跄走了。
彼时这深秋时节,皇宫内处处落叶纷飞,这阶下的梧桐残叶随风一卷,就簌簌落在了玉祺瑞的身上,玉瑾心里更觉凄凉。待去了熹乐宫,到了长廊尽处,却见一人正独坐廊下,垂头沉思。
玉瑾细细一瞧,那名女子,淡妆素裹,不是别人,正是安歌。他踌躇片刻,终还是迎上前去。他来这里,既为辞别太后,也是为见她。既见了,又怎会不上前?“安歌……”他已走到了她身边。听见有人唤她,安歌一惊,抬了头,见是玉瑾,安歌的眸中还是流露出了惊喜。她还是一如往常,唤他一声“太子”。
“如今这东宫的太子,当是玉瓒。”玉瑾苦笑。“我知道,但见了你,还是情不自禁地这番称呼。”安歌也苦笑。“我要走了,此番来,是与太后辞别的。”玉瑾的眸中,满是黯然。虽然知道此事无可避免,但闻听玉瑾要走,安歌的心还是惆怅。“我必须走。若不走,与玉瓒和那帮新臣的眼中,总是一根刺。”“殿下要去哪里?”安歌只能这样问。“秋邙山,我要去那里修行。安歌,你愿和我一起去吗?”玉瑾到底又多问了一句。“我不能去,我是玉瓒亲封的郡主,况太后又留我在熹乐宫。”她低了头,只是婉转拒绝。“我知道!但只要你想跟我走,我怎样都会将太后说服的!”玉瑾坚持。“没有用的。纵太后愿意了,燕王殿下也是不同意的!”“我竟是忘了。说到底,你是他的人!”玉瑾无奈深深一叹。
看着玉瑾即将远去,安歌想告诉他真相。她想令他知道:她和玉瓒的关系,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玉瑾。”安歌唤他的名字,“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这是第一次,玉瑾听安歌这样称呼。此前在东宫,玉瑾也常叫她直呼他的名讳,不过安歌总是拒绝。现在,听她改口唤他的名字,玉瑾的心,也很激动。“安歌,你要告诉我什么?”“玉瑾,我骗了你,我不是玉瓒的表妹。我的真实身份是……熙宁的公主!”安歌看着玉瑾,迎上他的眸子。
玉瑾呆立了半晌,方缓缓道:“不想这宫里关于你身份的传言,竟是真的!”“是真的,我却是熙宁的亡国公主。”安歌再次点头。“听你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其实,我并不想告诉你的。但你要走了,我还是说出来的好。”“太后她知道吗?”“我不知道,但传言既起,况太后她又是何等的精明。”玉瑾就默然半晌,看着她道:“我的心,也是希望熙宁复国的。那场战争,我是竭力反对的。”
墨菊嬷嬷出来了,她的手里,托了一个精致的茶盘,正弯腰在墙根处倒残留的茶渍。见了玉瑾和安歌两个,上前就笑:“郑王爷,太后正要见你呢!”玉瑾自请辞去太子一位,玉瓒以玉祺瑞之名,封了他一个有名无实的郑王。“我这就进去。”玉瑾看了一眼安歌。墨菊就对安歌道:“说来郡主与郑王爷也是旧识。”
“不错,我在东宫,以琴女身份,与郑王也相处得甚好。”安歌又深深一叹,“不过他到底要走了,经历了失母之痛,又要遁迹远行,想他的心里,应该极不好受。”墨菊听了这话,就缓缓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郑王此去,远离是非,或许还是福气呢!”安歌也觉有理:“嬷嬷年高,经历的事也多。有这番阅历,想说出的话,总是不错。”那厢,玉瑾去了太后寝宫,太后与他,也不知都说了什么。
离开太后寝宫,天色已西沉,一阵秋风过后,天又下了大雨。玉瑾踯躅在昔日的东宫门口,心想:今日是最后一晚,雨停了后,自己就要上路了。到了晚间时分,安歌在房间里闷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