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喜好,倒不是无师自通的。而是,有人潜移默化地影响她。这个人,就是她的父皇。无事时,父皇也常去御花园附近,辟上一块农田,种上一些芫荽韭菜。到了那收获季节,父皇便叫她一起去田里帮着摘菜。父皇亲自播种、浇灌、摘下的菜,做成的菜肴,果然味道独特。安歌想起从前,目光不禁出神。
“怎么了?”
安歌看了一眼玉瓒,掩埋住痛苦,只轻轻道:“没什么。”说着,便又将身子站直。“莫非……这些菜是你种的?”“如真是我种的,你可信?”“我信。你做事,向来出乎意料。”“你可会种菜?”玉瓒又问。可想想,他却又摇头道:“你是个公主,又哪里会做这些?”“那你是皇子出身,为何也会这个?”
玉瓒方明白安歌的意思:“如此说来,你也喜好这个。那么,你说与我听听,你都会种些什么?”二人边走边说,已然步入庭院。看着这屋里的陈设只如那民间百姓家里的一般,一概农具铁锹之类不缺。“你这样,莫非是要退了皇位,在这里种田不成?”
玉瓒就沉吟了一下:“倒也不是。有时,我在朝堂,颇觉心累。只想找个幽静的避世之所,舒缓一阵。”“可再怎样,这里到底还是宫里,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她身子转过去,目光却又被角落里摆放的一架纺车吸引住了。“你不要告诉我,你除了种菜,也会纺线?”安歌确实有点诧异。
“这个我并不会。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来这里,与我陪伴。这架纺车,便是与你的消遣之物。”安歌心里又在冷笑了:“可惜,我对这纺车并无任何兴趣。”玉瓒目光不禁黯然了一下,缓缓道:“我本以为,你是感兴趣的。”走了半日,安歌也觉得疲累,就在一个木椅上坐下了。
“你觉得这里,到底怎样?”玉瓒还等着安歌的品评。“这片竹林,这座皇宫,都是你的。你觉得好就行,无须问及感受。”“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也能喜欢这里。过几日,你的弟弟就要进宫来了,我想让你在这里见一见他。这里安静,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弟弟?你不是说,还要盘桓一些日子的么?”安歌卸了伪装,激动失态。
“不错,但到底还是快一些好。不然,恐生变故。”玉瓒点到为止。云安歌当然不知,云安熙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下,但那一日光天化日,他却被几个神秘人劫走,却是出乎玉瓒的意料。他命人将那几个神秘人捉住 ,令他们说出这幕后的指使者。岂料,这几个神秘人似乎已做了失败的准备,服下自备的绝命丸,自裁而死。这一下断了线索,却令玉瓒懊恼。
玉瓒静思之余,还是觉得另有线索可寻,只要查出这研制绝命丸的人,顺藤摸瓜地查找下去,总是能搜到幕后真凶。因此,这些时日,玉瓒只是命可靠的人,暗中搜寻。明面上的人,包括玉珺,一概不知。
“除了我弟弟,你还查到熙宁其他一些大臣的下落了吗?”安歌的心非常急切。“不要急。不如,你拟定一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单子寻找。”“待回宫后,我即刻写好给你。”玉瓒看着安歌的神情,终于舒缓了好些,就道:“我的条件就是……一旦熙宁复国了,你依旧留在永夜,为我的皇后。只要你答应了,明日我就让你弟弟进宫。”
这话在从前,玉瓒也说过。当时的安歌心情是剧烈起伏的,她觉得玉瓒违背了约定。不过,现在的她,并不这样想了。现今之计,只有留在玉瓒的身边,方能实行她的复仇大计。“我答应你。我既答应了你,从前的那些话,你就别提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玉瓒看着她,沉默良久,方一字一句:“我不知道你是真情,还是假意。但你既开了口,我便就不会令你失望。”他执意握住安歌的手,安歌的手,还是一如往常地冰冷。“总有一天,你的手心,会被我焐热了。”
二人游至中午,方一齐离了这里,去了玉泉宫。一路上,安歌的手始终被玉瓒的手紧紧握住,她想要挣脱,也挣脱不开。还未到玉泉宫前,二人却在一簇海棠树下,遇到了灵雨。灵雨见了玉瓒,跪下就道:“臣妾见过皇上和皇后。”
玉瓒就道:“起吧,你这是要去哪里?”“臣妾今日要去熹乐宫。太皇太后遣人过来,说要找臣妾叙话。臣妾不敢怠慢,因觉得要宫女跟着,也是乏累了她们,不如索性一个人走自在。”那灵雨说着, 顺势抬起了头。见安歌的手,紧紧握在玉瓒的手中,心里已然翻江倒海起来。“既如此,那你就去吧。”玉瓒淡淡道。
灵雨却没有即刻走,反而又问:“皇上和皇后娘娘,是从哪里来?”“这些,你也不该问。”灵雨赶忙就低头道:“皇上教训的是,的确是臣妾疏忽了,还请皇后不要怪罪才是。”
安歌倒是不能不开口了。一时之间,她想起从前许多未解之事,总觉得和灵妃影影绰绰的有关,她只觉得,再不能如从前那样散淡了。“我也不怪罪你。只是,这话要说出口,且需放在心里沉吟一番才行。岂不闻‘祸从口出’这四个字?”
灵雨心里不禁大惊,安歌这样笃定镇定的神情,是她从前见也未见过的。但想她失了节,可还这样教训与她,灵雨的心里,哪里能解气?她的心里,曲折一转,方又道:“皇上,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玉瓒就道:“有话就说。”
灵雨就道:“皇上,皇后娘娘身子骨也还未全康健,到底是失了孩子的人……”灵雨说着,故意将“孩子”两字拖得老长。安歌听出来了。灵雨顿了一顿,又道:“臣妾听人说,这小养的身子,只和十月怀胎一样呢。究竟不能马虎行事。依臣妾看,皇上还是要令皇后娘娘好生在宫里休养才是。”
玉瓒听灵妃说“孩子”二字,目光还是带了点阴沉,也就低了低头。不过,待他再抬头时,神情便又变得波澜不惊了。他看了一眼安歌。言下之意,好似在说:云安歌,你总要开个口吧。
既是眼前之人不怀好意,自己当然要反驳,安歌看着灵雨:“到底我是皇后。看来,方才我对你的一番教训,你竟是忘了。”玉瓒也有些诧异,因觉这些话不该从安歌口中发出,但又觉得,她也没有说错。玉瓒就道:“灵妃,皇后到底是皇后。”玉瓒说着,就拉着安歌的手,朝前走了。
那厢,灵雨见二人走远,已然控制不住,伏在海棠树下,抽噎哭了起来。灵雨一面哭,一面咒道:“云安歌,到底是你有狐媚惑主的本事,我姚灵雨真的是小看了你了……”灵雨看着不远处的熹乐宫,眉头一皱,便加快了步子,朝熹乐宫走去。
待去了熹乐宫,太皇太后见灵雨神情恹恹的,就道:“你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灵雨不语,坐在一旁,却做抹泪之状。墨菊见了,就道:“娘娘,有事不妨与太皇太后说。”灵雨也就将方才安歌的一席话,变了本意,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太皇太后便放下茶碗,沉吟道:“大概并不会这样吧……依哀家看来,她还是一个极其妥当的人。”听了太后所言,灵雨方知:这宫里关于安歌孩子父亲,究竟为谁的传闻,与太皇太后这里是半点不知了。因此,灵雨就惊诧道:“妥当?太皇太后,难道您不知近日这宫里的传闻么?”
太皇太后果断打断灵雨的话,正色道:“哀家也在宫里,不过就是住得偏僻一些。那些传闻,哀家如何能不知道?”灵雨心里不禁吃了一惊:“既然如此……”“传言虽如此,但哀家的心里,却是一点不信的。哀家过了七十多年,并不会看错人。”灵雨不甘心:“可万一……”
太皇太后就淡淡一笑:“你什么都不要想,这是皇上和皇后之间的事。你是皇上的妃妾,只需尽好自己的本分。”她又叫墨菊上点心。太皇太后看了看她,又道:“瞧你可怜见的,好些日子不见你,却是瘦了好多。哀家劝你,凡事想开一些。”太皇太后便又叫她过来,在她手上抚了一抚,示意安慰。
尽管如此,灵妃告状未成,心里还是失意。“太皇太后的告诫之言,灵雨都记住了。只是,灵雨也思忖,这人也是会变的。太皇太后岂不闻这‘恃宠而骄’四个字?若皇后果然移了性子,到时拿捏起灵雨来,岂不易如反掌?究竟,她是后,灵雨是妃。”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也就与墨菊对视了数眼。“你说的,也有些个道理。不错,这人活一世,好些却是不能保持了初心。你放心,若以后,皇后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只管来找我。”灵雨只得勉强笑道:“太皇太后,灵雨也就这样一说,哪里就真的这样?”“你是思虑过头了,依我看,却都是未有影子的事。”
话说玉瓒果然守信。翌日果然带了一个俊美的少年,与下朝之后,带了往安歌的玉泉宫,那少年看着永夜皇宫内的红墙碧瓦,方对玉瓒道:“永夜帝,我姐姐果然在这里?”玉瓒就道:“安熙,你该叫我一声姐夫才是。”
云安熙就也道:“我谢你救了我,但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叫你姐夫,总须要得了我姐姐的同意。”玉瓒就道:“何必如此?你姐姐是我的皇后。况不久以后,我会将你们熙宁……”“我已经知道,如今这永夜百姓,皆以为我姐姐是你原来的表妹。若他们得悉我姐姐的真实身份,可还会将她当尊贵的皇后看待?”“这你放心,一切自有办法。”
云安熙就摇头:“帝王也有许多不遂之事,我从小就在皇宫长大,如何不知这些?依我说,你不如放了我姐,方是真正地成全与她。”玉瓒心里不禁一惊:“熙宁覆灭后,你也未曾见到你姐姐,这么长的时间,你怎知她的心意?”“如何不知?我与姐姐一脉相连。此番,她在你这里,心里只不知有多痛苦煎熬?”
玉瓒就默了一下。待他引领安熙入了内宫后,就对春苓道:“你去告诉皇后,就说她一个故人来了……”玉瓒之所以同意安歌将春苓安插入玉泉宫伺候,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通过春苓的言行,监视玉珺所为。这玉泉宫里,其实有玉瓒布下的耳线,安歌一概不知。
那春苓便就在后大胆看着这蓝袍少年。究竟是何人?虽看着比自己略小一二岁,但眉梢眼角间,已展现不少的尊贵之气。皇上待他的神情,也很郑重。春苓遂又低头一想,分明觉得这英俊少年的长相,与皇后也有五六分的相似。不对呀!从前,不是听皇后说起,她在永夜既没兄弟,也没姐妹,竟是一个孤身。不想了。待寻个时机,将此事告诉韩王。
当下春苓就急忙入寝宫,禀报了安歌。安歌心里已知来者何人,激动得一双手都颤抖起来了。“是吗?我这就出去……”安歌疾步走到外间。春苓见了,也跟随其后。安歌就命她止步:“你就不必跟去了,待在这里守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