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见说顿觉一阵诧异,实在想不出在自己队伍之中,还能有谁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讲话。
眼下这数十人都是他从西军中带回的贴身亲军,各个身经百战不说,更是对自己忠贞不二。此次自己调防,特意先来鄂州拜访故交程知州,正好他有急事要启程前去东京谒见童枢密,见自己带着卫队,故而将女儿托付给自己,请自己顺路护送。
哪知自己一行人刚出鄂州,便遇上这档子事,眼下真可谓是群匪汇集,自己久在边军,实在没想到大宋境内的治安居然败坏成这般境地。
此时却听有人质问自己,这王将军心念一动,暗道说话之人莫非便是那个冷静沉着的百姓?只见他回头去看时,果然一直未曾逃走的那个布衣汉子正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
只见这两人对视一阵,那百姓双目如炬,眼神毫不躲闪,王将军刚要说话,却听那布衣男子长叹了口气,感慨道:“如今朝廷失德,赵官家玩物丧志,朝中奸臣当道,反叫绿林人杰以仁义著称于世,但见那国之弃将、江湖好汉心悦诚服,反而竞相投之,将军身为国家栋梁,此时身着这身官服,难道不觉羞愧么?”
那王将军闻言硬是愣了半晌,在此期间,这位将军的随从们无不大怒,均是厉声喝斥此人,待那将军醒悟过来时,只是叹了口气,并不以势压人,随即朝随从们摆摆手,忽开口道:“壮士何意?”
那百姓却不再言语,翻身攀上马车,倒将赶车的奶公吓了一跳。只见他朝对阵观望,眼见王庆被梁山军威所慑,准备撇下步卒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而那边刚刚出阵的杜寨主和马氏兄弟都不约而同的约束手下,欲整军待战。这位百姓见状长叹了口气,忽然放开嗓门,引吭高声道:“且请罢战,我愿替梁山出阵斗将!”
只听这声叫喊声如洪钟,两阵诸人都是闻言往声音来处张望,正准备决一死战的王伦自然也是听到他这声大喊,随即十分惊讶的回头查看,眼见此人身材魁梧,长相奇伟,不似寻常人等,正要问他来历之时,忽听对面的王庆也是放声大叫:“王首领,有话好说,莫要伤了江湖同道的和气啊!”
话说此时王庆正暗暗懊悔,只恨自己小瞧了王伦营救縻貹的决心,想大家都是江湖大豪,照道理说,对方怎么也该顾忌一下自己的势力,毕竟这朝廷是自己这两家的共敌,此时若能交好,日后起事时也能遥相呼应,更何况他心中还打着小九九,想此人便身在大宋京师的腹心处,起码也能吸引朝廷兵马,作个填旋(炮灰)也是好的,起码能为自己赢取宝贵的准备时间。
怎奈此人竟是个愣头青,为了区区一个縻貹竟然罔顾大局,居然就要挥军杀来,真不知此人是怎么弄成这般盛景的!只为手下一个将领,得罪自己这个可能成为盟友的一大势力,值么?
这王庆喊完话,却见王伦看不也看他,只顾回头打量那喊话的百姓,心中窘迫,旋即又大叫道:“这条汉子说得是,再斗两场,任你请谁上阵,你若赢了,我便放縻貹出来,我王庆说一是一,还请王首领莫要冲动!”
说实话,要不是顾忌伤及威望,王庆早便将心底涌出那种将人还给对方算了的想法付诸现实了。开玩笑,对方两千马军,若是冲杀起来,这眼前亏是吃定了,若是为着一个不愿归心的縻貹,徒惹上对方这个强敌,实在不太划算,常言说得好,真是横的怕不要命的,自己凑齐这十八寨人马容易么?若都丢在此地,实在是不值嘛。
王伦见状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朝林冲点了点头,林冲随即传令,止住麾下兵马。
说实话,王伦此时颇为踌躇,之所以与这王庆斗了三场,就是不愿徒伤弟兄性命,此时见这人毛遂自荐,当即调转马头,朝这人拱手道:“未请教好汉高姓大名!”
朱武见说在一旁谏言道:“哥哥还须问清此人来历,如此突凸的冒将出来,此人难保不是王庆这厮的诡计!”
王伦点点头,他也有这般顾虑,当下只是上下打量这百姓,却见这人跳下马车,朝王伦拱手道:“在下荆南萧嘉穗!深感白衣秀士为了兄弟千里驰援的那份义气,既然那边王庆要斗将,小可斗胆,愿意替梁山军出阵,总好过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他说完长叹一声,只觉上天有好生之德,想这两阵多有豪杰,一场厮杀下来,不知又有多少人魂归地府,当下心中不忍,这王伦又是钦慕已久的人物,由不得自己再坐山观虎斗。
萧嘉穗!?
王伦闻言一愣,对于这个名字,他有着极深印象。
当日宋江招安后,率军征讨王庆,打到荆南时,便是这人看不贯王庆割据作乱,祸害百姓,当下凭一己之力,在城中四处张榜,收聚人心,凭着往日在城中威名,瞬间召集数百义军,力斩王庆虎将夺城。
在光复城池之后,宋江要保举他的功劳,却听此人说出一番洞悉世情的话来,把宋江等人说得只剩点头玩味的份。
此人话里话外见得十分明白,只是不愿为昏君效力,功成之后,随即事了拂衣去,一派侠骨风范。
眼见遇上这位能文能武的隐士,王伦只觉有种巨大的意外惊喜萦绕在心头,这人可是连宋廷的官也不愿意做的,而值此紧要关头,居然肯挺身而出,自告奋勇要代表梁山军马出阵,其中意味彰明较著,不由得他不喜。
只是见他旗帜如此鲜明的襄助自己,王伦欢喜中却带了一丝惊讶,也不知他是出于何种考量方才有此意外之举,王伦思来想去,却是始终找不出个缘由来,一时陷入沉思之中。
却见此时这萧嘉穗呵呵一笑,旋即奔到阵前,对林冲高声道:“久闻白衣秀士以国士待阁下,阁下又以国士报还之,直叫我这乡野之人闻之,也不禁感佩动容!大丈夫知恩图报,正是男儿壮举,想王头领今日于我有护佑之恩,我也不愿白受,如今愿借教头长枪一用,先还了这一恩!”
林冲还未答话,只见这字字真言,一一印刻在另一位伟丈夫的心上,直叫他深以为然。顿见他也不顾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跃马而出道:“林教头,当日阁下落难之时,小将未曾助你,一直悔恨在心,如今恰逢其时,又得你排解大难,罢罢罢,如此且还报了你罢!”
那王将军说完,却不看王伦一眼,只是纵马上前,朝林冲施礼,那边王庆正时时紧盯着这边局势,眼见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两人要替王伦出战,好算免了一番厮杀,当即便要叫刘以敬、上官义这两员嫡系头领上阵,先叫生米煮成熟饭了,再看那王伦还怎么说,大家好歹都是场面上的人,靠着名声招纳天下英杰,若是出言无信,看他日后如何处之。
这边马氏兄弟见状,毛遂自荐道:“不须京西房山两位头领大驾,我兄弟二人愿替荆湖好汉出战!”
王庆想了一会,这两人既然要出阵,也不好打击他们的热情,往常只听说这两人武艺高强,却没有亲见他们的武艺,正好此时瞧瞧,当下点头应允,只催他们快马出阵,也好叫米已成炊。
王伦见事态发展成这般,当即望了林冲一眼,他心中虽知道这位困守孤城的王将军统军的手段了得,只是却不知他的武艺如何。林冲见王伦望来,心神领会,只是微微颌首。
王伦见状心中有了底,当下也不作伪,催马上前朝这两人拱手施礼,那萧嘉穗见状笑道:“早闻梁山水泊近年出了个义气无双、爱惜百姓的白衣秀士,叫我无限神往,还准备上山拜会一番,既然在此碰上,敢不效力?”
只是那王将军却道:“王首领不必多礼,我今日是为了还了林教头的恩情,日后你我少不了兵戎相见,到时候莫怪本将手下无情!”
王伦见说也不往心里去,这人本是为国死节之将,要他向自己一个绿林中人屈身,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当即一笑,谢过此人,又亲自将坐骑牵与萧嘉穗,林冲见状也脱了盔甲,递上精铁长枪,萧嘉穗欣然接受,待披挂齐整了,便见他朝王伦一拱手,纵马去了。王将军言出必行,当下也不迟疑,朝林冲拱拱手,紧随其后。一起上阵而去。
王伦随即下令道:“擂鼓替萧壮士和王将军助威!”
心中有愧的秦明当即调转马头,赶到中军,拿起鼓锤,亲自击鼓,那边马氏兄弟不是莽撞之人,一开始还怕王伦不愿继续斗将,故而没有单骑深入,此时见对方鼓声大起,阵前两将齐出,都是心中大喜,拍马齐出。
这一对同胞兄弟样貌甚是好辨认,做兄长的头上有一抹白发,故而被人称作白毛虎,那弟弟却不知为何拿眼罩遮了一只眼,是以被称作独眼虎。只见此时马勥对上萧嘉穗,马劲对阵王将军,各自捉对儿厮杀。
眼见萧嘉穗对上的乃是日后王庆麾下有数的猛将马勥,王伦在心中却是毫不担心。想当日萧嘉穗领义军夺城时,斩杀的便是此人。只是和王将军对阵的马劲,王伦有些摸不清他的底细。
此人和他兄长一般,都是王庆日后赫赫有名的纪山军五虎中人,且排名分居前两位,连猛将袁朗和滕氏兄弟也要排在他们后面。
王伦正在心中琢磨时,却见这两对四人直是一场好厮杀,直杀得佛陀变色,神鬼皆惊,但见两军阵前,八条铁臂盘旋,十六盏银蹄翻越,四人早已是酣战到八十余合。
忽听萧嘉穗一声大喝,长枪直出,马勥大惊,眼见这枪来路刁钻,直避无可避,赶忙弃马及地,身形狼狈,只见他喘着粗气道:“你却是哪里来的百姓!那杆枪使得这般了得?不如跟我回山寨去,就让你坐了第一把交椅如何?”
萧嘉穗见此人先前不肯强夺人家眷,倒是对他高看一眼,当即朝他笑着拱了拱手,马勥见状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回归本阵去了,这边弟弟见哥哥落败,当即大惊,手上略慢了些,叫那王将军瞧出破绽,便要使枪攻去,哪知此时忽闻坐骑长嘶一声,原来这马儿一蹄踩空,顿时马失前蹄,那王将军不防,重心全失,竟然摔下马来。
晚上才回自己家,今天这章晚了,叫大家久等了,十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