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力感越来越强。
这导致艾什每次从马车里醒来，都要花一分钟才能把自己撑起来。
因为油布包着车厢内部，他也很难确定醒来后的具体时间，只能看到背对着自己的约拿日以继夜地在木桶旁边工作。
“这些草药是晒干的？”
艾什好奇地看着木桶里的药，很多晒干了，又或者是，脱水了。
“不。”
约拿转了过来，他的手捧着一把新鲜的药草叶，而从他的手和叶子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微弱的火焰色彩的光。
“这是初级的火焰魔法，把功率压缩到最小，就可以慢慢把药草脱水精制。”
精制之后更易于保存，而且减少水分也会减少体积和重量，这样的做法比日晒更加稳定，也不需要担心灰尘之类的杂质。
“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你会魔法吗？”
“不会。”
“嗯...你是伊戈尔人？还是克赛哈人？”
艾什没懂他的这番话，但是鉴于这段路程的目的地是伊戈尔，艾什撒了个谎。
“伊戈尔人。”
“唔...”
约拿摇摇头，有些不悦。
“那没事了。”
“伊戈尔人怎么了？”
“很久之前就有温加德的学者到那边去传授魔法，不过基本都被赶了出来，你们好像都不太喜欢魔法。”
“我住在山里，对城里的事情不太懂。”
艾什撒谎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鲁莽的伊戈尔人，居然敢跑到莱恩来偷猎。”
约拿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烘干了的药草放进桶里，然后从背后拿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魔法使入门·火焰与灵魂》
“识字吗？”
艾什点点头，约拿似乎有些迷惑，但是也没想太多。
“伊戈尔人应该蛮聪明的，好好看，说不定能学会一点。”
约拿的语气有些许兴奋。
艾什接过书，翻开，潦潦草草的字迹勉强能看得懂。
这是一本手抄本，相当的老旧，跟那些故事里，用龙皮做封面，以桦树木浆做的纸的魔法书完全不同。
「魔法之本质，乃灵魂（精神）为驱（能量），属性（魔法触媒）为引，加以自然之力（副反应物）糅融成之物（直接呈现的可观测的魔法形态）。」
「汝之灵魂乃火花，以杖引，加以自然之微风，便能成火（基本火魔法原理）」
「寻求灵魂，感受灵魂，抓住灵魂（掌握精神力。）。」
「知识（生成原理）可相传，而灵魂（精神力）则为孤高之存在。」
「若汝乃钝者，知识皆为虚无，魔法之力亦不会眷顾于汝。（没精神力，知识再丰富也用不了魔法。）」
「若汝乃感者，无知识之引导，魔法之力只会将降灾于汝。（精神力过高，知识量不足只会让人发疯。）」
...
扉页用黑墨水抄写的原古文，红墨水字则是通俗易懂的注释。
简单的看了一遍之后，艾什合上书。
“这些注释，是您写的么？”
“哦，是的。”
约拿语气有些自满，但是他的表情又有些颓废。
“那些该死的学院派，把文献都用古文重新译制，本来就很难懂的知识，变得更加复杂了。”
“为什么？”
“知识本应该是共享的东西，但是，温加德的那群老东西，精神力随着年龄开始下降，害怕年轻人把自己比下去，于是把魔法知识弄得难懂，不让后来人轻易读懂并且超过自己。”
“顺便把你们全赶走了？”
“对！”
约拿说着攥紧拳头，把手上的一小把药草弄的皱巴巴的。
“我的精神力只有初阶魔法学徒的水平，没有资格到星之塔书库，只能留下这么几本手抄本...”
他说着，似乎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中。
艾什不好打断他，正当艾什继续翻看的时候，约拿发话了。
“魔法触媒有吧？”
“触媒？”
“对，精神力一般是没有属性的，需要用触媒来引出精神力属性，也就是魔法道具。”
约拿晃了晃左手手背，上面有三个戒指，食指上的是一个镶嵌着小颗红色宝石的淡红色玻璃戒指，中指位置是一个像是柳条环绕而成的翠绿色藤戒指，无名指则是一个镶嵌小颗蓝色宝石的天蓝色玻璃戒指。
艾什摇摇头。
“这种戒指在伊戈尔很常见才对，既便宜又好看。”
但是艾什根本没去过伊戈尔，当然不知道。
“木柴作为触媒，只能使用火舌术这种明火形态的火焰魔法，但是宝石有精粹的属性能量，不会限制使用魔法的形态，不过，我手上的也只是最次等的宝石就是了，触媒的等级不高，只有E。”
说到等级，这是艾什所知道的一个东西。
“跟骑士的能力测定一样，分为S，A，B，C，D，E，F七个等级吗？”
“嗯，对，跟国际等级划分一样，其实根据一些细微差异，是可以再增加上A+。C-这种细分等级，因为触媒等级是很难量化的一种东西，即使是同一个东西，材质纯度，产地，都会对魔力引导有影响。”
“跟力量等级一样，等级越高，用出的魔法越强力吗？”
面对艾什的问题，约拿点点头，但是补充了一句。
“等级越高的魔法触媒，虽然引出的魔法威力越大，但是也越难控制。精神力不足，戴上类似火山之心戒指的A+级的触媒，只要心里有想放火的念头，它就会榨干你的精神力，然后从你手上喷发熔岩！”
约拿声情并茂地用双手做了一个开花动作，模拟火山爆发时候的样子，但是有些拙劣，让艾什笑了出声。
约拿挠了挠头，继续说。
“魔法使不按国际等级进行类比区分，但是可以按照简单可用触媒来区分，学徒级最多到E+级就不能往上了，初级一般可以稳定控制D+级的触媒，中级增加到C+级，高级到B+级，专家级到A+级，大师级到S+级。”
听完，艾什突然想起那晚上交战时，费尔说过。
力量SSS。
这是超出了国际等级划分之外的等级。
常人的属性一般都是D，艾什在学院的体质测定的力量等级是A，顺带一提他的其他等级，体力A，耐力A，敏捷B，信仰C。
“S+往上还有等级吗？”
约拿疑惑了一会儿。
“我读过的书上没有记载，但是，我不会否定更高级的存在，也许真的存在超出S+等级的触媒，但是人们没发现也说不定。”
这是作为魔法使，也是学者的最基本的态度，不能轻易否定可能存在的事物。
“还是说回宝石吧，如果是入门，最好还是准备一下对应属性的宝石，万用，也不贵，十金币就可以买到。”
然而这也不算小数目了，一个银币可以买一斤牛肉，艾什还在家里的时候，一家四口，一天的开销最多也不过一银币又五个铜币，这可是他一家两个月的生活费。
约拿看艾什身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于是用旁边的药草藤蔓，简单地给艾什编制了一个跟他中指一样的样式的藤蔓戒指。
“这是？”
“这是带有木属性F级的戒指，因为是可燃的木质，所以木属性不纯粹，还带了一点火属性F-。”
“谢谢您，嗯...F大概是什么程度呢？”
“能够治疗针扎的小伤口，火焰部分的话，应该可以借助墙壁摩擦出火花吧。”
艾什稍稍有点失望，倒不是嫌弃什么，而是感觉，魔法果然是一种没什么用的技术。
“那您的戒指呢？”
艾什看了一眼约拿手上，那个跟刚编制好的戒指一样的戒指。
如果约拿是用那个戒指给自己治疗的话，显然，那个戒指属性等级应该超过F了。
“这是温加德盛产的高山莲，跟莱恩出产的杂质颇多的药草可不能比。”
他说完，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约拿能为艾什耐心解答那么多，他已经很感激了。
“不管怎样，谢谢您。”
“别谢我，也不用花钱的东西，拿着吧。”
接过戒指之后，艾什突然产生了一批疑惑。
说实话有点奇怪，约拿也太热心了。
“为什么您对我这么好？”
“只是工作无聊而已。”
约拿边说边整理面前的木桶。
“我没有钱，也不懂药材，帮不上忙。”
救艾什，对约拿没有好处。反而还可能会追杀艾什的刺客牵连，虽然艾什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会来就是了，他也不敢说。
看着暗自自责的艾什，约拿摇摇头。
“你在莱恩住了多久？”
艾什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骑士八大美德里，有一条叫做怜悯，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条，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他十分自豪的演讲让艾什苦笑了出来。
“您又不是骑士。”
“正因为我不是骑士，我才能说出这句话。”
约拿顿了顿。
“荣耀，信仰，英勇。这是在我看来，他们仅存的东西。”
“大概还有少有的骑士拥有牺牲的觉悟，但是谦卑，诚实，怜悯，公正，早已不复存在。”
他这一番话让艾什语塞。
“我现在也回不去温加德，也不想回去，在这也挺好，我能慢慢研究魔法，也有点收入，不用担心生活，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的话，为什么不帮呢？”
从约拿的话里，能感觉他相当的寂寞，想必他是常年一个人在山上采药和研究魔法。
“咳咳，不说这个了，这本书，你应该看了不少了吧，精神力你知道是什么吗？”
“集中精神？”
约拿摇摇头。
“人由精神和肉体组成，记忆连接精神和肉体，你的梦，就是由记忆构成的精神世界，在梦里，肉体没有在动，你也能感到自己在行动。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梦？”
“是，所以，魔法使的必修课，就是掌控自己的梦，在梦中跟潜意识抢夺控制精神的主导权，这样，可以锻炼你的精神力，然后，就是在肉体和精神都清醒的时候，用这股力量来生成魔法。”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一个人能稳定控制自己梦中的精神体，少则五年，多则要十年！还有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力。”
听完约拿这番话，艾什感到相当的失望，还以为是一种不怎么难的技术，没想到居然这么困难。
看到备受打击的艾什，约拿抓了抓头。
“艾什，你真的想学？”
这是一份可以治疗自己的技术，而且不知为何，自己的力量也在流失，逐渐趋于常人。
无论如何，学，总是没有坏处的，何况现在自己也无事可干。
艾什点点头。
“学习魔法还得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像是医学，地质学，化合学，这方面，我能给你我在闲暇时候写的一些小本子，但是精神力，只能靠你自己。”
...
这些知识，比艾什想的要简单得多。
文字，艾什很轻松就可以背下来，因为都是以很通俗的文字进行记录，比圣典好背太多了，而每到一个属性魔法的篇章，约拿都会详细地进行讲解，并且会简单地使用示范给艾什。
......
“火焰魔法，触媒就像灯芯，精神力则是蜡。只要蜡还有，灯芯是不会烧完的，除了宝石之外，更换不同的触媒，则会有不同燃烧模式，像是炭触媒，这样使用出的火焰魔法，就会只有温度，没有明火。”
“但是木炭燃烧，还是会有火光，也就是说，火和光属性是相生的。”
“嗯，对...你学的很快嘛！”
约拿非常的开心。
“艾什，你知道铁作为魔法触媒有什么属性吗？”
“雷？”
“对，但是，你知道吗？铁也是可以燃烧的！”
“燃烧？”
“对，空气中，有一种名为氧的成分，如果能对着烧红的铁使用提取纯粹的氧的风魔法，就可以让铁块发出炸裂的花火。”
说着，约拿拿出一根小铁丝，先用双手搓了几下，从指缝透出的光大概是用火焰魔法加热，然后左手提起烧红的铁丝，右手放在铁丝下，手掌向上，然后，手掌发出淡绿色的微光，随着一股缓慢的向上气流，铁丝噼里啪啦地发出强烈的火光。
“哇！”
艾什吓了一跳，没一会，铁丝被烧个精光。
“那样你明白了吧，铁的属性。”
“导雷，燃烧，强光...原来如此！”
“这就是铁，也是相当一部分金属的特质。”
约拿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十分的自满得意。
“但是，刚刚的风魔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的魔法属性，我的精神力带有一点风的属性，不过很微弱就是了。”
他张开双手对着艾什，淡绿色的微光中，吹来一阵温暖的风。
“这是火焰魔法和我自带的风魔法融合而成热风，怎么样？”
这风不像是壁炉的风，没有任何的味道。
“好神奇。”
不一会儿，约拿收起手掌，他额角有点点汗液，似乎累了。
“老师怎么了？”
“我的精神力只有初级，连续使用魔法，还是有点吃不消。”
艾什有点疑惑，约拿才用了几个魔法，而且为了不波及狭小车厢里的货物，演示的都是压低威力的魔法。
艾什显然把对奇迹的认知套用在了魔法上。像凯尔，能很轻松的就能放出能烧焦一平米土地的天罚之雷，
“你在莱恩也待过不短时间吧，我知道你在想啥，魔法可不同于奇迹，是更偏向民用的技术，当然是比不上那些呼风唤雨的奇迹，魔法需要知识和精神，这来源于自己，奇迹需要心灵和信仰，力量来源于神明。”
艾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天的讲解就到这里了，三天你就学会了好几本书的内容，不错，你应该是我最聪明的学生了。”
“约拿老师还有别的学生吗？”
“不，就你一个。”
艾什有些震惊，他的教导非常的易懂而且详细，经验上，一点也不像只教过一个人的样子。
“你别吃惊，我可是在旅途中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过了的，我想当个老师，如果能离开莱恩的话。”
约拿苦笑。
苦笑的原因是，他的梦想和准备可能再没有希望了。
看着艾什手上的手抄本，亦或者说教材，他心里有点苦涩，艾什也很清楚，很多莱恩人很多都讨厌魔法使，觉得他们喜欢妖言惑众，不过，艾什也是第一次看见魔法使，一般来说，基本不会有外国人能入境就是了。
“不过，现在，我的梦想算是实现了。”
他说完，心满意足地看着艾什，倒是让艾什十分的不好意思。
“但是，只有知识，没有精神力，也用不了魔法啊...”
面对艾什这番话，约拿微笑。
“当时在常青树下，你生命迹象几乎都要消失了，但是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你却还顽强的活着，这就是你的精神力支撑的结果。”
“也就是说，只要完成觉醒，你的精神力一定非常强。”
约拿拍了拍艾什的肩膀。
“你一定要觉醒。”
...
奥尼斯特骑士学院。
“我唆得是尊的！轻您相心我！”
虽然眼前名为斯科特的流浪骑士嘴巴被打歪了，口齿不清，但是，从他模糊的描述里，费尔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他拖下去！”
“为什莫！辣是躲落骑十啊！”
“袭击受重伤的平民，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剥夺你的骑士资格，把他拖走！”
“福院杖！”
在一旁卫兵的长枪威指下，斯科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走了。
空荡荡的教学大楼大厅，只剩下刚刃骑士费尔和隐藏在阴影中的一个影子。
“流浪骑士斯科特，他的资料集拿来了吗？”
“嗯...”
阴影中的传来声音来源大概是一个少女。
“简短的汇报一下。”
“维克托地区的领主雇佣的骑士，嗯，急功近利，自私，虚伪，但是还好，没有伤害过平民，也没有抢夺过平民的财产。”
“那就放他走吧。”
“...嗯。”
“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不敢。”
“那么，清除掉还活着的艾什·菲诺。”
“......”
“你在犹豫什么？别忘了，这是你的工作，清除那些没救的骑士。”
“这也是为了莱恩吗？”
对于阴影中的声音的质问，费尔立刻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向义无反顾地清洗着真正堕落的骑士的她，对这一次的工作产生了疑问。
“当然，为了莱恩，必须清除掉一切有可能的威胁。”
“…我知道了...”
阴影中的气息瞬间就消失了。
“没想到锈青之毒也没有让你完全丧失力量...”
“斩草要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