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而房子里也有同样的声音，不过更加沉稳有力。
长得像矮人的老爷子看到艾什手上的钝剑，似乎相当难受，不等艾什说话，他就把他的两把剑拿到炉子里重新锻打。
四个人呆在会客室，屋子里弥漫着木炭的味道，老爷子似乎是个讲究人，应该是从来没有在屋内的打铁炉里烧过煤炭，只烧木炭，煤炭只会在后院的大锻炉里烧。
而正因为需要在屋内作业，房子外围的墙上是一层木头，而内部则完全是石头，连桌子和凳子也是石头，为了防火，也是无可厚非。
看来老爷子不仅是个铁匠，还是个石匠。
艾什小时候在伙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很轻松就可以分辨出煤炭和木炭的残留味道，而在冰冷的石头房子里，干燥炭火的味道更加浓郁且舒适。
“奇怪。”
坐了一会儿，满脸不快的莉莉对着艾什发问。
“莱恩不好吗？为什么要到伊戈尔去？”
“唔...”
“这是人身自由。”
代替无语的艾什回答的是菲尼克斯。
“哼，无非是犯了什么罪，想要跑到伊戈尔避难罢了。”
塞尼冷冷地回答，毕竟他从那个叫夜莺的刺客嘴巴里知道了，他眼前，这个叫艾什的人正在被谁指定为暗杀目标。
但是塞尼也感到很奇怪，因为要暗杀他的刺客不仅没有刺杀他，而且还主动联系身为月骑士的菲尼克斯，帮助他逃跑。
已经冷静下来的塞尼决定好好观察。
艾什没有辩解，他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莱恩的历史是虚假的，奇迹是虚假的，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因为副院长费尔知道这件事，所以艾什才打赌身为院长的菲尼克斯也会知道而已。
他本决定保密。
“说话啊？”
面对艾什的沉默，莉莉的不满溢于言表。
“如果你是犯罪者，菲尼应该马上把你抓起来或者就地处决，但是菲尼没有这么做，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女人的直觉相当敏锐。
就地处决？旁听的塞尼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也太野蛮了吧？
“个人自由罢了。”
菲尼克斯这话相当没有说服力。
“很明显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吧？”
“法尔斯特还在北方，所罗门在东边边境巡回，丹尼尔在中央给你出走的事情擦屁股。”
菲尼克斯话语中暗示的意思很明白，所有在她之上，可以指使她的人，都没有嫌疑，阳骑士都很忙，不会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浪费时间。
“哼，不理你了！”
莉莉气得嘟起了嘴。
艾什下意识瞄了一眼菲尼克斯。
实在很奇妙，从十岁开始，到现在十七岁，七年的学院学习时光，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院长。
她此时正气定神闲地喝茶，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一旁的目光。
“怎么了？”
“唔...”
艾什有很多疑问，但是不好开口。
奇迹是莱恩的国家秘密，而艾什旁边坐着的，是邻国的王子，而艾什眼前，是本国的公主。
不知怎么他隐约感觉到菲尼克斯开始散发杀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莉莉感到无趣。
“无聊，菲尼，杀掉他。”
艾什听到公主这冰冷无情的言语，顿时不由得脊背发寒，而眼前那个被称为红莲的女人，让他连抵抗的想法都没有。
“喂喂？虽然这是你们国家的事，但是...算了，当我没说。”
塞尼说完故作镇定地喝了杯水。
毕竟确实与他无关。
“呼...”
菲尼克斯收起了杀气，摇了摇头。
莉莉长大了，也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了，但是她还是很清楚，莉莉的冰冷话语，其实并非真的要杀死他，仅仅是一种幼稚的威吓而已。
菲尼克斯闭上了眼睛，说：
“我答应了某人，把艾什送到邻国，毕竟他也是奥尼斯特的学生，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只是艾什，塞尼也松了口气，毕竟自己要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跟眼前的人打交道，他害怕的是，这些人的不假思索的野蛮决定，可能会让自己丧命。
“嚯...真的吗？”
莉莉不太相信。而菲尼克斯闭着眼轻点了点头，她知道她闭口不谈的理由。
莉莉不再追问，而是转而看向艾什。
艾什始终对这种地位颇高的人抱有恐惧感，何况眼前这个人，刚刚还轻易地发出了杀死自己这种命令。
“我有这么可怕吗？”
她注意到了艾什眼中的恐惧。
“...”
“我才不管你会怎样，既然菲尼这么说了，那你赶紧离开莱恩，别再回来了。”
“...嗯。”
艾什轻轻哼了一声，没有任何不满，也没有任何感激。
尽管有许多疑问，但是他没再继续说话，而同台的其他人也都不再说话，而是静静等着马车修好。
“哟！”
打破沉默的是矮人老爷子老爷子的声音，那位矮小精壮的老爷子。他完全不顾客厅里的菲尼克斯和公主，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这把剑，哼，是来自佩特学院的家伙吧，那群灰奇迹的崇拜者。”
矮人老爷子走到艾什的跟前，十分不满地把剑递给艾什，艾什接过武器，有些不解。
“谢谢，不过，您怎么知道这把剑来自哪里？”
毕竟艾什也不知道这把剑原来的主人斯科特是来自哪个学院的。
“灰奇迹，佩特那边的家伙最喜欢的东西，实体武器什么都是次要的，只是象征罢了，所以他们的工匠用的都是些破烂生铁，糊弄糊弄就得了。”
老人摆摆手，十分的鄙夷，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品茶的菲尼克斯，直接从她的腰间拔出她的长剑。
这是一把标准的奥尼斯特学院的长剑，朴实无华，单双手都适合使用。艾什也有一把，在奥尼斯特的学员宿舍里，这把剑，剑长一米二，五公分宽的开刃，尖端收窄，越靠近剑格剑身越厚，剑格也很大，适合招架近接的劈砍
不过，跟艾什自己放在宿舍的那把毕业赠礼相比，眼前的这把剑，剑身上有着像是火焰燃烧一般的红铜色纹路。
老爷子有些许自满地说到：
“看好了，这就是奥尼斯特的骑士长剑，重心在剑格前一寸，适合防御，而且重心不会像费尔那家伙的枪一样，太靠近手掌导致速度缓慢，也不会像圆头锤一样，重心太远，容易被重击打飞，简直是完美！”
这倒是艾什所熟知的知识，奥尼斯特的战斗风格，就是体术与剑术结合，所以必须要用兼备防守的武器，最好能由远及近，也能空出单手推开或者用拳头击倒敌人。
这种剑最适合力量等级在B或者B以上的学生，力量等级在B以下的则用九十公分的宽刃短剑训练，虽然是短剑，但是宽刃短剑如其名，刃身宽，重量也不会比长剑轻多少，兼具了杀伤力和稳定性，相比长剑，艾什更喜欢短剑，所以并没有注意来自斯科特的这把直剑和自己在宿舍的那把剑的区别。
“我看你是不懂哦！”
听到老爷子的这句不怀好意的话，艾什挠了挠头，本来是想着反驳什么的，但是却又点了点头。
毕竟自己是真的不太清楚不同学院的长剑之间的区别。
“我确是是不太懂...”
但老爷子似乎很惊讶，他看了一眼谦逊有礼的艾什，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菲尼克斯，冷笑了一下。
“难道说，你这家伙认真去做一个老师该做的事情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你管的太多了。”
“嘁，不是吗？”
“不是。”
“那你们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为什么一定就是我们做的呢？”
“难道还有别人吗？”
“难道就不可以有别人吗？”
“菲尼克斯你这家伙，别用问题回答问题啊！”
“实话实说。”
菲尼克斯和老爷子的对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艾什也稍微能猜到一些。
毕竟在进入屋子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墙上挂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剑和矛，矮人老爷子并不是单纯的打农具的铁匠，而老爷子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战斗风格来自奥尼斯特。
而且，从他评价菲尼克斯腰间的剑的语气，可以说，就是老爷子打造的这把带着火焰纹路的长剑，甚至整个奥尼斯特的武器，都可能跟这个老人有关系。
毕竟，提出以剑术和体术为主的训练方法的人，就是菲尼克斯。在这之前，奥尼斯特学院的主旨，也是跟其他学院一样，主张奇迹的使用为主，剑术为辅。
但是他还是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一句实话实说，让老爷子觉得自己是跟菲尼克斯学的。
“小子！”
老人突然扭头盯着艾什。
“你到底有没有见过这家伙！”
他指着的是菲尼克斯，艾什不知道怎么说，她身上的气息似乎见过，但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艾什摇了摇头。
“你不是这家伙的学生吗？如果你都没见过她，那你刚刚站在我家房子门口，是做什么？”
这如果要从头解释，也太长了，在艾什开口之前，菲尼克斯代替了他回答。
“他只是想跟我们一起出境而已。”
菲尼克斯和莉莉公主也要出境？
“真奇怪啊，你为什么要出境？”
“您现在只是一个边境隐居的铁匠。”
菲尼克斯的语气有些许重了，称谓也换成您，老人倒也是很识趣地不再追问。
“钉完了马掌之后赶紧给我滚。”
他把剑塞回菲尼克斯腰间的剑鞘里，然后恶狠狠地背着手往回走。
“波尔多！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是的老爹！”
...
艾什顺着老爷子对外的吆喝声，看了一眼窗外，除了公主的马车之外，又出现了另一辆几乎一样的马车，不同的是，那匹马的脚掌似乎有些许受伤。
没有在驿站更换马匹，难道说，菲尼克斯和公主她们在赶路？而且，她们也要出境。
很明显，这是秘密出行，但如果真的是秘密出行，那么，为什么凛会知道呢？
不过，这些问题艾什决定埋在心里，毕竟这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只要她们愿意帮自己就好了。
先到外面，把病治好，然后找一份工作，安定的生活。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吧...
而从他的眼神里，菲尼克斯窥见了他的心思。
他选择了一条安生的路，一心一意的想要离开莱恩。
这无可厚非。
费尔选择杀死知道了奇迹秘密的他，但是菲尼克斯并没有做出选择。
她只是尊重别人的选择。
就好像那天，那个人尊重了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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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并不热闹，因为是神诞日的夜晚了，他们都在家中。
马车里也不热闹，因为是神诞日的夜晚了，马上就要离开莱恩了。
马车的每一下晃动的声音都十分震耳。
在后面马车上的塞尼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菲尼克斯会丢下莉莉，跟半路上车的野小子坐在同一辆车上。
不过，塞尼眼前的莱恩帝国公主倒是不怎么在意，莉莉也没有任何牢骚。
而且，他发现了，在菲尼克斯不在的时候，她的表情非常的平静，眼神中则有藏着一种沉稳的杀戮。
就像一只瞄准了猎物的母狮子。
“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很显然，装睡的塞尼眯着眼观察的行为暴露了。
“独处时，若是主动搭话，不是绅士应有的礼仪。”
塞尼说的很委婉。
“但是，你总在策划什么的眼神真的很恶心，这就是所谓的绅士吗？”
莉莉从包里掏出一小袋饼干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那吃相绝算不上优雅，仿佛是在故意嘲讽塞尼一般，虽然塞尼脾气很好，但是终日颠簸地赶行程和白天与艾什一战的狼狈，让他有些烦躁。
他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确实如此，我可是一直在想着如何才能讨好您，让您开心呢。”
毕竟当初在皇宫里，莉莉就说过，这一趟就是为了让她开心。
“哦嚯~那现在我不开心。”
“唔...”
塞尼有些后悔提起，毕竟他只是单纯想阴阳怪气，差点就忘了这茬。而莉莉自然也没有放过面露难色的塞尼。
“这样吧！”
莉莉双手撑在垫子上，抬起伸直的双腿，用黑色皮靴的靴底对着塞尼的膝盖的方向。
“唔？！”
“帮我脱掉靴子。”
“啊？”
虽然是冬天，不过，也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快点呀。”
虽然马车内的煤油灯亮度不高，但是塞尼还是看到了靴面上，沾着的些许泥土和煤灰。
塞尼越是面露难色，莉莉越兴奋，她两条腿一上一下，像是在池塘边玩水的小孩一般逗弄着塞尼，而塞尼并没有看到她脸上的小表情，他只想伸手先去找手套。
“真无聊，啊，累了。”
她把腿收了回去，别过脸继续吃饼干。
场面有些尴尬，因为大国公主会这样做，塞尼始料未及。
之前听菲尼克斯说过，莉莉只是刁蛮，没想到居然能到这种程度，虽然不愿承认，不过她的这种行为，跟伊戈尔的站街女没有两样。
然而莉莉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让塞尼出糗而已。
但，如果塞尼真的拉下脸来，把自己脏脏的靴子脱下的话...
光是想到这里，莉莉的脸就发烫，她也不知为何这会让她感到兴奋。
......
同样尴尬的不止是后面的马车，前面的马车也同样如此。
“你看过你在斗技场上的表现了。”
打破沉默的是菲尼克斯。
“如何...”
“不错，很有潜质。”
“如果是这样，您可以雇佣我为您的骑士么？”
艾什无奈地冷笑了几下，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我并不是说你有作为骑士的潜质，而是...嗯，算了。”
很明显她有话没说出来，虽然有疑问，但是他并没有追问的资格。
“不过，你现在的状态，连普通人也不如，不只是身体，意志也是。”
“......”
艾什沉默时，菲尼克斯拉开窗帘，确认了一下路线。
马上要过边境了。
“你要在哪里下车？”
“随便吧...”
只要能离开莱恩就可以了，自己在伊戈尔也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到哪里都一样。
“是吗？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奇怪，为什么菲尼克斯对自己那么热心。
“没有什么打算，先找医生治疗，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是吗...”
不知为何，她脸上流露出慈爱，原本那股熊熊燃烧的炼狱烈火气息，现在变成了温暖的篝火味道。
“抱歉，我没什么办法帮你。不过你想的话，我可以让塞尼帮你找医生。”
“院长...”
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艾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拒绝。
“不用了，过了国境我就下车。”
“啊，好吧。”
似乎是到了边境那三十多米高的大门了，隔着厚厚的油布，艾什也能看到外面火把穿进来的光线。
马车被拦了下来，菲尼克斯下车去办理出境手续，才十几秒，她就回到了车上。不过这次是到车厢前，车夫的位置。
这些训练过的马虽然不需要车夫指引，就可以自己在莱恩境内行动，但是接下来就不是莱恩的土地了。
不愧是月骑士，大概她走下去的一瞬间，那些卫兵赶紧把文件和羽毛笔拿了出来，生怕浪费了对方的时间而被怪罪。
没有卫兵会蠢到质疑月骑士的出境理由。。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艾什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