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必远行,莫要化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治得眼好。烦你回去上复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
高才道:“你莫误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最后还得我来受气?”
悟空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
少年也无可奈何,真个提着包袱,转步回身,领他师徒来到门前,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
悟空才放了手,挑担牵马,师徒二人坐立门旁等候。
时间不长,大门打开,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
三藏还了礼,悟空站了不动。
老者见悟空相貌凶丑,便不敢与他作揖。
悟空道:“怎么不与老孙我行礼呢?”
老儿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家里已经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
悟空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是那么的不知好歹!若专以相貌取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
太公心中害怕,也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
悟空见请,这才牵过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
悟空也不管好歹,把马拴在敞厅柱子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悟空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
那高老道:“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
悟空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更加家怀哩。”
坐定,高老问道:“方才仆人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
三藏道:“正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
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
悟空道:“主要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敢问府上有多少妖怪?”
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妖怪女婿,已够我慌忙的了!”
悟空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
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晓得有什么鬼祟魍魉,邪魔作耗,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只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只有小的想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做活当差。”
“不期几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没有拖累的人,就招了他。刚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
悟空道:“怎么变么?”
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吃百十个烧饼才够。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干净!”
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
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和左邻右舍,都不得安生。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最近一年半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
悟空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了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
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什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
悟空道:“容易,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
那老儿叫来家童,让请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
悟空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
悟空手持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
于是高老引他到后宅门首,悟空道:“你去取钥匙来。”
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却不请你了。”
悟空笑道:“你这老儿,年纪虽大,却是开不得玩笑,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
悟空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箍棒敲打,弄开门扇,里面却黑洞洞的。
悟空道:“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
老儿硬着胆叫道:“翠兰!”
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爹爹,我在这里哩。”
悟空闪眼向黑影里仔细看时,女子英姿飒爽,略显病态。
高老把女儿抱在怀中,抱头大哭。
悟空道:“先别哭,先别哭!我问你,妖怪往那里去了?”
翠兰道:“不知往那里走。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里来雾离去,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晚上到来,天刚放亮就离开。”
悟空道:“别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闲谈,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却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
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悟空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坐在房里等着那妖精。
不多时,屋外一阵走石飞砂,把房门吹开了,吹进来一阵微风,屋内出现一个丑陋的妖怪,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
悟空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悟空不去迎接那妖怪,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唧”声的不绝。
那妖怪慢慢的走到床前,似乎怕些什么,低声说:“娘子,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