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出鞘 > 第二卷 风起青萍末 第九十六章 一轮下弦月
    他转头向身后望去,是姜襄,他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朝着自己缓缓走来,脸上挂着微笑。

    只见剑柄,不见剑身,却在剑柄下面,有鲜血不断滴落。

    那是他的血。

    哪怕最后一剑,已经换成了左手剑。

    更是使出了最完整的山水共情,却还是输了?

    他的剑很快。

    李子衿进退维谷。

    “这是哪里?”他问姜襄。

    那个变得极其陌生的姜襄,手握一柄仙剑含光,只是前行,不曾言语。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子衿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开始流汗,开始恐惧,他开始颤抖。

    他猛然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中也有一柄剑,却不是那柄苍翠欲滴的古剑翠渠。

    而是一柄,剑身漆黑,如同影子的剑。

    在姜襄那柄含光剑所散发出的光芒照耀下,李子衿手中那柄漆黑长剑,才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这是?承影?

    李子衿不敢相信地看着被自己握在左手的仙剑承影,这是承影剑的完全形态。

    可它明明已经破碎了?

    有一个声音猛然在李子衿心湖响起。

    是一个少女。

    “快出剑啊,再不出剑,就来不及了!”

    李子衿无动于衷,没有止住左手的颤抖,他怎么连剑都握不稳了。

    又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在李子衿心湖响起。

    “你不是万古剑主吗?不是承影剑的主人吗?怎么这么窝囊?我真后悔把承影剑交给你!”

    之后,逐渐出现了数名少年亲近的人,他们都在出声呵斥李子衿。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剑客,还报什么仇?”

    “问剑昆仑山,就凭你?”

    “你配拿承影剑吗?”

    “跳下去吧,不敢出剑的话。”

    “把半卷天书交出来吧,你这样的废物,是管不住天书的。”

    “跳下去,就不会痛苦了。”

    “废物······李子衿······你就是个废物,害死了我爹娘,害死了郡守府上上下下七十六条人命,害死了太平郡十万人。”

    “你就是个祸害,我爹真不该收留你,快去死啊。”

    李子衿闭着眼,剧烈摇头,举起承影剑对身前胡乱挥砍,举足无措,崩溃喊道:“别说了,别说了······”

    一袭青衫猛地退后一步,踩落无数碎石,那些碎石摔落深渊之中,久久没有回音。

    那个“姜襄”,手握仙剑含光,已经走到少年身前,他面无表情,瞄准李子衿的脖子,一剑横抹。

    含光剑绽放出无比刺眼的光芒。

    “喂,色胚,死没死啊,没死就醒醒?”

    李子衿满头大汗,睁开眼,外面的阳光从窗户渗入屋子,极其刺眼,不能直视。

    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看见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金色阳光下,是一个从画中走出的黑衣少女。

    明夜。

    少女就如同一盏明灯,点亮黑夜,将他从无尽黑暗的噩梦深渊中拉扯出来。

    “人如其名啊。”少年小声嘀咕了句。

    那黑衣少女瞥了眼躺在床上那位,没好气道:“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李子衿躺在床上,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全身骨头瞬间如同散架一般疼痛不已。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扯开话题,“明夜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在问剑台上?”

    李子衿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开始回忆起,在问剑台上跟那个姜襄的交手。

    最后一刻,姜襄弓着身子,如同一轮上弦月,身体一闪而逝,眨眼间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已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换左手握翠渠剑,身子向后一倒,猛地弯腰,然后提剑向上一挑,以无比刁钻的角度,一剑挑向姜襄的脸颊了。

    只是姜襄的速度太快。

    实在是太快,快到让人匪夷所思,快到让李子衿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翠渠剑有没有那丝触感。

    那丝划过姜襄脸颊的触感。

    然后少年就好像瞬间离开了问剑台,出现在了一个悬崖峭壁之上,前面深渊,后面姜襄,对面也是一座山崖。

    当李子衿低头望向深渊之时,仿佛深渊之中也有一双眼睛,在望向少年。

    那是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感觉。

    也是姜襄那一剑最精髓的存在。

    恐惧。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姜襄,李子衿很想问问他,那一剑的名字,是否如自己设想的那般。

    姜襄最后一剑太过厉害,让李子衿到现在为止都还如同身临其境,直面那一剑的威势。

    毫无疑问,如果在问剑台之外,他会死。

    姜襄那一剑,让李子衿现在都还背心发凉。

    而且少年敢肯定,那一剑本该是横抹过自己脖子,一剑封喉的,却不知为何,那个姜襄在最后关头,手指微微压下剑柄,导致剑身向上轻轻一抬。

    本该将李子衿封喉的一剑,就转变为擦过少年的左脸脸颊。

    他赶紧伸手摸了摸脸颊,果真有一道小而浅的剑伤,已经结痂。

    明夜皱了皱眉头,说道:“劝你别碰,之前已经有不夜山弟子替你上过药了,我爹说过,受伤之后再用手摸,伤口会好的很慢。”

    在好意提醒完这个“色胚”之后,黑衣少女又递给李子衿一个杯子,里面是弄玉小筑旁边的井水,甘甜清净。

    之后她才开始回答起李子衿先前那个问题来。

    她好奇道:“昨天的事,你不记得了?那个农家外门弟子姜襄,最后赢了你,然后你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一直杵在原地,袁副山主用‘惊魂铃’都叫不醒你,便让人把你抬回弄玉小筑休息了,不夜城那边太吵,会影响你恢复。”

    少女看着李子衿不像是装出来的懵,便将信将疑道:“你真不记得了?”

    李子衿喝完那杯井水,苦笑摇头,“若是记得,我干嘛多此一问。”

    明夜冷笑一声,“那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保不齐是······”

    少女好像反应过来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可能会把她自己一起骂了,便顿时收声。

    李子衿问道:“那明夜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黑衣少女脸颊微红,皱眉道:“你问题这么多做什么,烦不烦?”

    她想了想,又怕不解释清楚反而会叫他误会,便咳了咳,解释道:“不夜城太吵,我住不习惯,所以这几日我都是一个人在弄玉小筑,这里安静,适合练剑。袁副山主派不夜山弟子把你给抬回来之后,我不是想着你也许是我下一场的对手么,要是提前死了,我还跟谁打?这不就过来瞧瞧,是死是活,既然没事,那我走了啊。”

    明夜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在合上房门的时候,李子衿还是努力坐直了身子,坐在床上,笑着对她说了句:“无论如何,多谢明夜姑娘了。”

    黑衣少女关门的动作明显一滞,随后啪一声猛地给门拍上,又转过身在门口站了小会儿,才真正离开。

    其实也没走远,就在弄玉小筑院中练剑。

    黑白双剑划破长空的声音一沉闷,一尖锐,极有辨识度。

    李子衿在房内闲来无事,便一瘸一拐地拖着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靠在窗沿,一手撑着右边脸颊,手肘搭在窗沿上,看那少女练剑,看得津津有味。

    看着明夜练剑,李子衿啧啧称奇,用赏心悦目都无法表达少女的身姿了。

    这才叫真正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不论明夜双剑在鞘的时候,是怎样的气质,当她拔出黑白双剑以后,便像另一个人,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在这一点上,她其实跟姜襄有些相似。

    剑在鞘中,和剑在鞘外,不可相提并论。

    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

    李子衿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不只是姜襄和明夜,就连他自己,入鞘与出鞘时,都是两种气质,两个人。

    姜襄平时看起来不经打,柔柔弱弱的农家炼气士,似乎牲畜无害,给人一种他像是一只小白兔的错觉。

    可当他手握长剑,即便是一柄从袁天成那里借来的避暑剑,一柄自己从未使用过的剑,在他手中都能发挥出近乎于人剑合一的气势。

    无剑在手的姜襄,牲畜无害,弱不禁风。

    持剑在身的姜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黑衣少女明夜,出鞘与不出鞘,并非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而是“一半”和“一半”。

    她剑不出鞘,是如同孤高雪山一般的光景,大雪封山,飞鸟尽绝。

    她拔剑出鞘,就换成了如火山一样的气势,烈焰滔滔,熯天炽地。

    在李子衿眼中,黑衣少女是火也是水,是山亦是海,是日又是月,是明,是夜。

    两道剑气顷刻而至,各自摔在李子衿左右两侧窗沿上,发出“咚咚”两声沉闷的声响,吓了李子衿一跳。

    那个黑衣少女手握双剑,原地站定,“看什么看?”

    李子衿呵呵笑道:“我在看今天太阳挺大,不夜山的‘夏’说来就来啊,哈哈。”

    她一挑眉:“是要问剑?”

    李子衿摇摇头。

    明夜皱眉,“那就滚。”

    少年点头,“好嘞!”

    李子衿麻溜儿地关上窗户,坐回床上,陷入了沉思。

    在那个噩梦里,姜襄手中那柄,剑?到底是什么。

    而自己手中的承影,又为何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分明应该还在剑阁慢慢修复才对。

    李子衿鬼使神差地,以那位早已开天飞升离去的老前辈教给自己的一句口诀,悄悄以心声尝试跟承影剑建立起联系,却发现怎么都成功不了。

    确实是在湖心亭一战之后,仙剑承影就陷入沉睡了。

    大概真跟那位老前辈说的一样,只有等自己跻身金丹境之后,才可以拥有完整的承影剑吧。

    唉,就是自己资质真不如何啊。

    在凝气境就卡了这么久,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跻身金丹地仙?

    可别都过了苏斛的三年之约,自己还是个二境“大修士”吧,那他觉得都没脸去见自己的八境婢女了。

    要是三年金丹还好,李子衿怕就怕照这个速度下去,自己跟老前辈的十年之约都过了,都已经无需为他保管半卷天书了,都还不能跻身金丹,那才是真的让他无地自容。

    会觉得对方把承影剑传给自己,是一个莫大的错误。

    想到这里,李子衿鬼使神差地尝试了一下调动识海中的灵力。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沉浸在心神当中了,有了道门所谓的“内视”。

    少年在内视中,看见自己心湖之上,悬停着一尊巨大的法相。

    法相身形模糊,却是个庞然大物,几乎遮云蔽日,往少年心湖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左手做出握剑姿态,只是手中无剑。

    但是法相做出的姿势,跟自己在问剑台上面对姜襄的最后一剑时,与自己的剑骨,完全一样。

    身形向后一倒,弯腰提剑向上一挑,唯一的区别,就只是法相手中无剑而已。

    李子衿心湖之上的法相,就像一轮下弦月。

    而李子衿继续调动灵力,发现它们可以畅通无阻地在体内洞府窍穴流淌了。

    他破境了,是在问剑台上,被姜襄那一剑给逼出了潜力,打破了凝气境的瓶颈。

    少年惊喜道:“筑魂境!”

    快到,快到我都没能够看清楚他出剑的方式。

    李子衿仿佛不再置身于一座问剑台上,脚下也不是什么颠渎,附近没有什么倒瀑,一座不夜山,在场观看问剑行的数千名扶摇九州炼气士,更是荡然无存。

    那一边,是光明,是希望,是少年最期待的未来。

    两座山崖之间,缺少了一座“桥”。

    是梦吗?

    我输了?

    听不见外面的喧闹和雨声,感受不到姜襄的杀意。

    这里,跟那里,是两个世界。

    如同那水中悬挂天边月,如同那镜中少女画红妆。

    少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之上。

    李子衿往下一看,是黑暗,是深渊,是他内心最本能的恐惧。

    抬起头望向前方,是那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另一处悬崖峭壁。

    那股血腥味,那么真实。

    而刚才在问剑台上的一切,如梦如幻,如泡如影。

    在看清这一幕之后,李子衿左脸脸颊,出于本能的产生一丝疼痛,又让他更加确定这不是梦,不是假的。

    前有万丈深渊,后有姜襄持剑。

    真实而梦幻,可触不可及。

    他明明蒙着眼,却反而可以“看见”周围的一切。

    李子衿摸了摸左脸,脸颊那道小而浅的剑伤,口子里还有一股温热,缓缓流淌,他看见自己手指上的鲜血。

    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