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琛第一次开始期待北城的雪早点出现。
其实按以往的天气, 进入一月中旬, 北城就开始下雪了, 然然这一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通知书都拿了, 也不见一点雪的影子。
程琛很不高兴，每天晚上从训练场回来望着暮空一遍又一遍的叹气。
假期里，程琛都是要去训练场训练, 跟着里面的士兵一起做操练，这是他自初中以来, 老爷子定下的规矩。
仅仅针对他一人而定的规矩。
久而久之，训练场上的人都认识了这个混小子, 大抵都知道程司令有这么一个操心的孙子。
程启和程宁来训练场来看程琛的时候, 程琛正好在休息, 大冬天的光着膀子，拿着白毛巾擦身上的细汗。
“六儿。”程启喊了他一声, 拿过一边的衣服扔给他，让他穿上。
程琛接过衣服一套, 挑眉看着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三叔三婶今天回来了。”程宁回答。
程琛眼底掠一丝欣喜, 很快恢复过来，淡淡的“哦”了一声, 扔下毛巾, 转身去水槽洗手。
程宁他们跟着过去, 程启靠着水槽边, 瞥了眼他小臂上的小块青肿，故意伸手按了按，“痛吗？”
欠揍的问。
程琛睨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试试？”
程启收回手，笑嘻嘻道：“我就不用了，这是爷爷专门为你准备的。”
程宁瞪了眼程启，转头对程琛说：“对了，今年爷爷打算今年三十聚一下，听说邀请他之前的战友儿子。”
程琛甩干手上的水珠，转了转脖子，“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和你说一声，你到时候可别惹爷爷生气了。”程宁最担心这个，她这个六弟最近以来时常惹爷爷生气，她都成条件反射了。
程琛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三个人坐车回了程家大院不过下午六点，正好吃饭的时间。下车的时候，程琛突然问了一句：“今年怎么还不下雪？”
程宁没听清楚，疑惑地看他：“嗯？”
程启关上车门，望了眼天，“谁知道呢，我看这温度，估计今年是不会下雪了。”
程琛紧紧抿着嘴，听了程启这话脸色微变，默了默，转身进楼。
程宁不解：“他怎么问起这个，不是以往都不喜欢下雪的嘛。”程琛以前最烦下雪了，因为在训练场做俯卧撑的时候，手撑在雪地里曾经把手冻伤了。
程启耸耸肩，“我咋知道。”
*
简初在家里没事做，最近简云青很忙，年底了要忙公司的大小事，不能时常来陪她，简云丹也是一样，两个人都忙着工作，似乎也不怎么关心一个人在家的简初。
这样的日子以前也有过，那时的简初也不过自己找事来做。
可是这一次就心里不舒服了。
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日子，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可家里连一点年味儿也没有。简初晚上送了阿姨出小区，回来的时候沿着小区的小道慢慢走着。
临近年关，无论是外面的大街还是小区里面，树上都挂了彩灯，小区里的路灯下还勾着两个大红色灯笼，显得喜气洋洋，寓意新年新气象。
一到晚上八点大街小巷就通上电，所哟的彩灯和灯笼就亮了起来，好不鲜艳夺目。
简初之前去别的城市也有见新年挂彩灯的，但是没有北城挂的样式多，颜色也不亮眼，如今看着北城的夜晚，倒是觉得热闹许多。
越是热闹，她就越不想回家。
冷清的房间，就她一人，回去了也没用。
简初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过八点半，时间还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原本不过是送阿姨出去，就简单穿了一家法兰绒的居家服，外面再套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脚上还是一双毛茸茸的棉拖鞋。
这样一身居家打扮去大街上应该没事吧。
简初抬眼望了望小区门外，天色已晚，这样穿出去也没事。
她这样想着，收起手机，拐了个弯往小区门外走去。
小区外面有不少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仙女棒，点燃，火星往下，亮闪闪的，轻轻挥动，就像天际的星星。
简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燃了一盒又一盒，烧得比那些彩灯还两眼，伴着欢笑声，实在是吸引人。
忍不住，简初往旁边的商店里买了一盒仙女棒和一个塑料打火机，自己独自一人点燃了一根。
亮了自己的眼，小火星“滋滋”作响，发出亮闪闪的星光。
简初蹲在地上，看着手中的仙女棒燃尽，又点燃了一根，学着那些年轻的男女，挥了挥手里的仙女棒。
一下，两下，三下，她垂下手，收了笑容，默默看着手里的仙女棒燃到尽头。
自己一个人玩，实在是没意思。她抿了抿嘴，把打火机踹进兜里，拿着仙女棒盒子站起来，回小区的时候又是站着看了一会那群年轻人，男女在嬉笑打闹，爽朗的笑声传到她耳里，她勾勾唇，转身回去。
简云丹是半夜回来的，简初没睡着，听到门外的关门声就知道她回来，她伸手打开台灯，掀开被子下床。
简云丹没进书房，开了一盏客厅里的小凳，淡淡的灯光映着她的影子在地上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眉心。
简初开门出来，肩上搭了件羽绒服，拢了拢领口，正在沙发上后面，看着简云丹的后背。
孤单落寞。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母女都这么孤单。
简云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手放下，抬眸盯着前面的电视机，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简初轻轻咳了声，转身绕过来站在沙发前。
简云丹抬头看向她，“还没睡？这都几点了。”说着，她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半。
简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毛茸茸的兔子长耳朵耷拉着，看了一会儿她才抬眸看向简云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事。”
永远都是这个借口，简初都习惯了，反正也不过随便问问，又不是真的有多关心她。
简云丹瞥她一眼，脱下外套，“赶紧睡觉去。”
简初没说话，看她脱下衣服，又拿起手机，便转身要回房间，走到门口，她停下，侧头看向客厅，简云丹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妈。”
这一声叫的简云丹一顿，回头看过来。
简初很少叫她妈，这次语气难得温和，连她自己都犹豫了一会儿。
“今年三十怎么过？”
怎么过？
不知怎么的，简云丹很想笑，还能怎么过，在家过呗，她没说出来，看了眼简初，起身绕过沙发，进了厨房。
简初还站在卧室门口等着她回答。
简云丹喝了一口凉水，冷得牙齿打颤，她深吸一口气，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面露一丝疲惫。
“就那样过。”
照旧敷衍的语气和回答。
简初早就该想到，盯着她看了几秒，压下门把手进房间。
简云丹垂眸，看着门缝里的灯光不见了，知道这孩子上床睡了，她转身拿起料理台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肚，她忍着凉气，出了厨房去拿沙发上的手机和包。
手机呼吸灯一闪一闪的，有消息。简云丹顿了顿，点开。
“丹儿，我想见孩子，就一面。”
——
年三十这天，简初早早的起床，站在阳台上看着萧肃的小区花园，冬天清晨的冷空气要新鲜一些，她深呼吸一口，又被那凉意刺激，哆嗦了一下，忙关上窗户。路过简云丹的卧室，们门还关着，人还没起来。
简云丹难得懒起休息一次。
简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进厨房，开了冰箱，翻了一圈也找不到什么吃的。无奈之下，她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开门出去。
小区外大街空荡荡的，多数商店也关门了，早点店也关上门，卷帘门上贴着几天后营业的贴示。
大家都要过年的。
简初望着贴示许久，撇撇嘴，拢着衣领往回走。
还没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起来，她摸出来看了眼上面的名字，立马接通。
“小初。”那头是简云青温和的嗓音。
“舅舅。”简初声音糯糯的，“你今年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乖，小初，下次，下次舅舅陪你。”
简初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树下，用脚碾了碾地上的枯草，轻轻“哦”了一声。她知道，简云青是不会和她们一起过年的，因为他要陪简家人。
又说了一些什么，大多都是简初听惯了的话，她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情绪低落下来，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听。
简云青知道她心里憋着气，倒也没多说什么。
简初听到那头有别人说话的声音，便是知道简云青在忙，匆匆和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便挂了电话。
冬风呼呼大吹着，扬起她侧边的碎发，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蹲下来。
也不知蹲了多久，简初的腿开始麻了，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她表情淡漠，甚至有一丝放松。她喜欢这种麻木感，压迫久了，麻木了就什么痛感也没有了。
她跺跺脚，转身往小区走去，渐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头上，她抬手摸了摸，竟有一丝丝湿润感。
抬眸朝天上看去。
肉眼可见的小颗粒纷纷扬扬的飘下来，毫无路线的纷飞着，落在她头发上，衣服上。她顿住脚步，伸手去接。
一沾到指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立刻化了。
简初双手合拢去接，凑到眼前看。
是雪。
她欢呼起来，双手张开仰头看着天，像个吃到糖的孩子跳起来，大喊：“下雪了！”
“下雪了！”
临近大街的楼房不少人打开窗户探出身来看，看到外面飘的小雪不以为然，但瞧着外面楼下蹦跳的小女孩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今年的雪下得迟啊，不过还是下了。”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大小的雪花落下来，积到地上，树枝上，压着根根树枝低头。
简初眉眼上都沾上雪花，仰头看着这一切，看不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北城的雪。衣服外面被雪融化给打湿了，她拍了拍残留的雪花，看着大地渐渐被白色布满。
多大的一场雪啊。
她在原地打转，早已忘了在外面待了多久。一把一把捧起地上的雪，又放肆洒下，玩得不亦乐乎。
“简初！”不远处一个少年大喘着气，大声喊着她，“简初！”
简初看过去，眉眼弯了起来，朝他大喊：“程琛！”
程琛朝她跑过来，一把拥抱住她，“下雪了，我过来陪你！”
怀里的女孩点点头，扬起小脸冲他笑。
程琛垂眸看着她的笑脸，愣了几秒，那么灿烂的笑容，那么甜，直达他心底。
简初唇上沾了未化的雪花，白色一小块，嘴角上也有。
不受控制般，他缓缓低下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雪花融化在两人唇瓣间。
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