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琛在门外抽了两支烟后才开门进去, 里面闹哄哄的, 见到他进来, 一下子安静下来。白子林坐在吧台边上,脚边是一地的碎酒瓶, 手里还端着一杯酒,听着没声,猛地一口灌进去。
“砰”的一声, 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
喝一杯摔一杯。
昏暗的角落里,秦煜坐在沙发上, 表情阴暗不明,轻咳了一声, “白子林, 够了啊。”
他这一声说出来, 房间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就见着程琛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 在矮几上拿了一瓶没开盖的啤酒。
“想闹是吧。”他沉沉开口,瞥了眼白子林的方向。
白子林刚好脚踩着高脚凳转过头来, 看着程琛一阵气上来,一扫吧台上的酒杯, 噼里啪啦的落地,碎的在场的人心尖颤了颤。
“六哥!”白子林大吼, 一脚落地跳下来, 用力推了高脚凳一把, 抬手指着门, “我今个豁出来了,就特么想闹,那简初是什么人,一特么渣女,你记着那么多年不说,这特么回来了,你倒好叫兄弟我滚。”他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心口,“那女人有什么好的,当初走的时候一声不吭,如今回来身边都特么有一个男人了,六哥,你特么还不清醒吗!”
白子林真的是气急了,一口一个渣女的。
毕竟当初简初走的时候,程琛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好好的一个人,为了那个女人,翻墙出了集训营,一路跑到那个人家门口,在门上捶了一下又一下,为了那个女人,被处分停赛,被程老爷子罚,背上的伤发肿发炎,又在大雨磅礴的夜里跪了三天三夜,一双膝盖如今还有印记。
可如今这样子,这特么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当时的白子林他们骂骂咧咧的,恨不得把简初给找回来,揪着她到程琛面前,痛骂一通。
那一年,谁也笑不出来。
人啊,就是不能尝到甜头,不然尝过后就念念不忘许久。
程琛没说话,低着头看手里的酒瓶,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瓶盖,站在他身边的小弟咽了咽口水看他,默默的把开瓶器递过去。
他没接,低垂眼睑,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谁特么欠她的啊,顶着勾引人的脸蛋,都特么以为老子几个还是高中那会儿待她啊!你以为我们几个当初喜欢她啊,还特么不是看六哥你追得辛苦,忍不下心泼你冷水,可人家呢,那你当回事儿吗,也就特么一次为你钻洞,还不是心里过意不去了。说起来,特么的除了一张脸顶个操用还能特么是个人吗!”
白子林还喘着粗气,一手叉腰,往地上啐了一口。满地的玻璃碎片,反映着顶上变化的霓虹灯光,闪过一缕又一缕的光晕。
程琛站在原地不动,灯光打在他肩头,明暗交错。他浑身泛着冷,眼睛微微眯起,眸色里多了几分寒意。
“你特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低低的,白子林听后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再多的脏话也骂不出来,尴尬的拿手背擦了把嘴角,瘪嘴嘀咕:“又特么说不得简初。”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包间里,大家仍旧听得一清二楚。
程琛轻咳了声,眼睑悠悠掀起,也不知道在看哪儿,漫不经心的。
“以前的事觉得挺辉煌的,是吧,骂一个姑娘家的,骂上瘾了?白子林,我特么真不知道你这几年脑子给扔哪儿去,当了个破经理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程琛目光落在白子林身上,眼神里是说不清楚的冷淡。
今天是他的庆功宴,他没喝多少酒,本来在门口看见顾学知和简初在一起,心里就烦闷,特意去公共厕所抽烟,接过白子林心里憋着气,硬生生跟过来,几句话里冷嘲热讽的,就是离不开简初两个字,他那时候烟抽得很,吞云吐雾的,也没阻止他。
谁也没想到,简初就门口。
白子林骂得更厉害了。
他心里一堵,难受得要命,火上心来,揪着白子林的衣领,没打下去,可还是把自己的兄弟给气走了。
和简初那么一通话,多多少少心里舒服了些,只是十年里受的气还没发泄出来,他没怎么在乎,只希望和简初重新开始,这对他来说,不难。
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多长时间,他不知道,反正他的心开始定下来了。
只是,回到包间,看着这帮兄弟,被白子林再次把火气骂出来。
“好了好了。”秦煜在角落里打了个响指,缓和这气氛,他站起身来,走到程琛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你也别生气,白子林也是为你好。”
程琛抬眸看他,照旧的一声不吭,只一秒,立马松了手,“啪”的一声响,溅起的酒水湿了临近几人的裤脚。
秦煜脸色不好看,瞥了眼地上,“程琛,你······”
“说谁都可以,就特么简初不行。”
这一声极为坚定,像是誓言一般,惊得众人心尖一颤。白子林靠着高脚凳,等着程琛出了包间,骂咧着一脚踢翻了凳子。
当年那会儿,简初是程琛心里的宝,就算是被刘一守罚去跑操场了,一身汗也得冲着冷水把自己洗干净,“简初不喜欢我浑身汗味儿”,那口凉意怎么得都必须忍下。那时候的简初,谁也说不得,谁都是对她好的,被程六哥捧在心里的六嫂,大家都是抵着一份敬意。
而如今,简初回来了,比较起当年的一走了之,谁特么还顾忌她,独独程琛,说这一句话,谁特么都碰不得。
她,仍然是程琛的底线。
*
顾学知把简初和简云青送了回去,简云青回来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小包,放在酒店里。
“我这几天就在酒店休息就行。”简云青说着,他知道简初现在都在部队里的寝室住下了,家里没人,他一个人住着也没意思。
简初不同意,跟简云青磨合了一会儿,简云青抵不住她的拾掇,回酒店把行李给拿了下来。
回小区的一路,简初一直没有没有和顾学知说话,倒是简云青喝了点酒,话愈发多了起来。
顾学知有问必回应,恭恭敬敬的,温然如顺。
车停在楼下,顾学知把行李提出来,简云青邀请他上楼坐坐,顾学知摇头,却在简初要跟着简云青一起进电梯的时候,喊住了她。
简初回头淡淡的看他一眼。
“小初,我有些话跟你说。”他就站在楼道口看她,一双黑眸亮亮的。
简初想拒绝,却被简云青推了一把,“去吧,学知有话想跟你单独说。”说着,他按了电梯门,他进去,朝她示意。
快去。
简初抿着嘴角走出来,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顾学知,“有什么事吗?”
语气十分冷淡。
她做不到残忍的拒绝顾学知,毕竟他曾经帮过自己,那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可她也没法忍受顾学知骗她。
她这人最厌恶别人骗自己。要是以往少年时的脾气,她能把情绪写在脸上,摆明了自己的不高兴可如今长大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她没法像以前那样不计后果。
“小初。”顾学知轻声唤她,夜晚里清风徐徐吹着,伴着他的这一声呼唤送到简初耳边。
简初缩了缩脖子,抬眸望着明月,“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知道。”顾学知微微勾唇,单手抄兜,“简先生今天给我说了很多。”
“我知道。”
“都是关于你的。”
“嗯。”
她的声音很是平淡,有那么一瞬,顾学知突然想抱住她,忍了忍心底的冲动,他继续说:“我们认识这两年来,你都是这么一副淡淡的表情,我很少见你又情绪冲动的时候。”哪怕她在给他倾诉那些恐惧时,也是一副平淡的口吻说出来。
就好像那些事是发生别人身上的。
“我知道,你不也是这样吗,情绪冲动了,就会让别人一眼看穿。”
简初平静的看他,只一眼就默默转移目光,落在一楼别人家的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昙花。
还有几个没开的花苞。
“小初,你心里面是不是很讨厌我。”顾学知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他早该想到的,简初对他的态度够明确了,可是心里那么多的不甘心,他怎么会愿意放手。
简初挑了挑眉,没说话。
讨厌这个词用在大人身上实在是太不合适了,谁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不喜欢谁就冲谁说一句讨厌就可以,这个世界,不顺眼的那么多,单单一个讨厌,怎么能概括全部。
就算我讨厌你,可我还是要面对你。
“没有,我怎么会讨厌你。”
顾学知看了她片刻,“小初,过几天我会去外省一趟,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就给我打电话。”他抿了抿唇,抬手想去抚简初的碎发。
简初后退了一步,轻轻“哦”了声。
顾学知收回手,似乎并没有觉得尴尬,他叹了口气,“小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无论何时,只要你肯转头看看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过去,简初没有听他说话的耐心,见他没再说话了,便假装打了个哈欠,“顾教授,要是没事的话,你早点回去吧。”
“嗯。”顾学知点头,却没动。
简初看他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外出注意安全。”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对他说的话了,仅此一次,没有下回。
顾学知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进电梯。
“我还记得第一次知道你的时候,简先生给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当时在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甘愿去战乱纷争的地方,为了救同胞而被俘,遭遇那样的酷刑,你靠着意识活下来,我认识的女孩子里顶多是愿意去做无国界志愿者的,但也没有你那么危险的境地。”
“勇敢这个词用在你一个女孩子身上,也是合适的。”
“那时候我就猜到,你会是我职业生涯里的一个特殊存在。”
“那次你来到我的办公室里,一身干干净净,极为朴素,头发软软的披在肩上,像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湿亮的双眸,像晚夜里的星星,亮眼却不耀眼。”
“你看着很单纯,可你说出的事却不单纯。”
“简初,我一直以为我们这样相处下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可是我开始后悔了。”
“我承认,在程琛出现后我心慌了,想要走进你的心里去,可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以前不会,如今也不会。”
——
简云青这些天住在北城,简初也就每天都下山回家陪简云青。
北城这个房子是简云青给她买的,记在她名下,包括之前简云丹的一些房产财产,全部都是在简初名下,那会子简初在国外读大学,北城的一切她都不知晓,等到回过头来才明白简云丹给她留下了多少的财产。
可是,简云丹走了,简初也不愿去用那些钱,捐了大部分给希望工程,只留下之前住的房子。
简老头才动完手术,身体还在恢复中,简云青待不了多久就准备好去美国的机票。走前一天晚上,他拉着简初商量。
“这快三年了,你有去过看他吗?”
简初知道他说的谁,没说话,靠着门边,仰头盯着天花板许久才慢慢摇头。
简云青叹息,自从她知道真相后,就看过那人一次,后来就去了国外当战地记者,受了伤回来治疗,如今到今年也快三年了,她自己一个人也是不愿意去的。
“小初,明天去看看他吧,舅舅陪你。”
简初垂下眼,盯着简云青片刻,点头,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开了卧室的门,在门口顿了顿,轻声道:“舅舅,早点休息吧。”
简云青看着她进去,摇了摇头,抽出一根烟点燃后咬在嘴边,青白色的烟雾恍惚了他的容颜,岁月苍苍,他如今也要双鬓染霜了。
窗外的暮色,安静,也平和。
向乘,你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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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