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烈士园。
七月底, 正是骄阳肆意的时候, 蝉鸣绕耳, 清风徐来。清晨时分,山上的空气稀薄, 几缕雾气飘荡。
也许是在城区南郊,天气也阴凉了些许,太阳躲在云层里, 几时也不见出来。
烈士陵园建在山上,丛林环绕, 便是四季常青,这里埋着一位位英魂烈士, 埋着一位位为国献身, 为民献里的英雄。
庄穆严肃, 不可少。
简初和简云青在山下下了车,在门卫处登记了一番, 走进来。
远远看去,几十层阶梯在烟雾中稀稀疏疏, 也看不到尽头。
简云青走得很慢,一阶一阶抬脚上去, 背着手,望着前方, 呼吸声渐渐沉重起来。简初默默跟在他身后, 手里抱着一束新鲜的菊花, 正低着头看脚下的台阶。
干干净净的阶面, 一根枯草也没有。
抬头望了眼漫无尽头的台阶,她慢条斯理的抬脚上去,偶尔听见简云青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找到墓碑,在这一排的第一位,面前很是干净,似乎是工作人员刚刚打扫过。
简云青往后站了些,给简初腾位子出来。
简初弯腰把怀里的菊花放在碑前,缓缓蹲下身来,抬眸看着碑上的照片。
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简云丹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自从小时候提过一次“爸爸”这个词被简云丹打骂了之后,她便没有再说出口过。
如今,这个词仍旧叫不出口。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警服,直视前方,剑眉微蹙,鼻梁高挺,双眸深邃,如黑夜里的星星,有光亮,迷失不了方向,刚毅坚定从他眉宇间溢出。
独是右脸上有一道刀疤。
简云青说简初的眼睛很像他,这是她唯一像他的地方。
“和他说说话吧。”简云青缓缓开口,看了眼碑上的照片,微微叹息,“老向,好久不见了。”
“我带小初来看看你。”
简初抿着嘴角,抬手轻轻抚了抚墓碑上的照片,又慢慢往下,摸到凹进去的部分,那是他的名字——向乘。
她轻声开口:“好久不见,向同志。”
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北中外面的车站,他就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唇角微微勾着,一副墨镜戴着,让她看不见他的眼睛。
“同学,我就是问个路,你不用紧张。”
“建设七路怎么走?”
“同学,你是在这北中读书吗?”
“读高二了吧,看你的样子也有十六七岁了。”
······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成为了最后一次,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那时的简初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如果当时知道,如果她没有那么紧张,如果她没有那么冷淡的说话。
如果,男人告诉她。
那么。
她是不是有机会喊他一声爸爸。
都说世间最为遗憾的事莫过子欲养而亲不在,可是她连“养”的心思都没有,那个人就不在了。
简云丹曾经骂他,说他是最没有良心的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
是啊,他真的是没有良心,撇下所有人,瞒着所有人,为了人民安危,他只能没有良心。
“向同志,你在那边还好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妈也从来没有给我说过你的事,今天来这看你,倒是两手空空的来,你不会怪我吧。”
简初的声音柔柔的,温软亲和,回荡在稀薄的空气里。
简云青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下了阶梯,留她一人多和他说说话。
其实她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扯天扯地的聊,又怕他不愿意听,简云青说他生前没事喜欢听点小曲儿的。
可惜她不会唱。
随意说了些,话也就聊完了。简初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眼下面,简云青站在一园门口。她抿了抿嘴,回身看着墓碑。
“向同志,下次,等到下次我再来看你。”
“下次,我学一首小曲儿,唱给你听哦。”
“你不要嫌弃我啊,不然我就不唱了。”
天公不作美,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飘了几颗雨珠下来,简初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轻轻笑道:“你看,都下雨了,叫你回去休息了,咱们今天就聊这么多,你赶紧回去好好躺着,以前那么辛苦,现在就不要那么累了。”
她沿着原路下来,没走几步阶梯就回头看着他的墓碑,心里默默的喊了一声:“爸”。
因为他的身份,她不能跟他的姓。
如今念叨起来,“向初”这个名字也很好。
他终究是不忘初心,无论对国家,还是对简云丹。
慢慢走下来,绵绵细雨飘飘停停的,挂了些许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她抬手抹了抹,把耳边的碎发勾了勾,余光便瞥见另一边的墓碑林里走出来一人,打着黑伞。
四目相对。
简初抿了抿唇,看着来人走近。
“程队。”她不咸不淡的打招呼,照旧的喊他“程队”。
程琛把伞举到她头顶上,扫了一遍她身后,目光很快就落在上面一排的墓碑前,那里只有一个墓碑放了一束菊花。
她来看了一个人。
他眯眼盯了会那个位置几秒,缓缓垂眸看她,“走吧。”
这个地方,说不得多的,会打扰英魂。
出了一园,简初就远离了他一些,见着简云青背着手站在告示牌前看什么东西,她忙走上前去,“舅舅。”
简云青回过头,看见她身后的男人,朝他微微颔首。
“这是?”
“陆战队程队长。”简初回答,也不想说程琛的名字,怕简云青会想多。
简云青眸色沉了沉,望着程琛片刻,转过头对简初说:“走吧,回去了。”
“嗯。”
两人也没有顾忌程琛,顾自往前走去。
程琛望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渐渐的消失不见了,才回头看了眼园门。
细雨轻绵,令人惆怅。
——
程启接到程琛电话时,刚开完会结束,听着他在电话里说的话,微微蹙起眉头,脸色沉了一瞬。
“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片刻后,他低了低头,扫了眼路过的那些同事,转过身体看向窗外,“我回来和你说。”
程琛在程家大院待了两天才回了部队,车开到军区门口,碰到出来的叶义和池心,情侣俩没看到车里的他,手牵手往下旁边走去,头挨着头,卿卿我我。
好不亲密。
程琛在车里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才摁了喇叭,提醒了门卫,也惊醒了约会聊天的两人。
叶义的目光毫不闪躲,瞅着降下窗户的程琛,挑眉,招呼了声:“程队。”
程琛看过去,笑了笑,扫过一边害羞的池心一眼,转过头开动吉普进去。
池心瞥着程琛进去,松了口气,抬手垂着叶义的胸膛,嗔怪:“你看你,急什么,被人看到了!”
叶义笑笑,握着她的手,心疼的吹了吹,“没事儿。”
池心努努嘴,与叶义亲昵了一会儿,往旁边的丛林走去,说起他们这次离开期间发生的事。
“我看简初姐没事就去喂八宝,挺有经验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写稿子拍照片啊,还能有什么?”池心疑惑,侧过头看他,“对了,上次不是心理室那位顾教授来过嘛,我看他对简初姐挺上心的,那架势一看就是在追我姐。”
“那简初是什么态度?”
“我姐吧,对那位顾教授倒是不上心,人给心理室那几位上完课来找她,都不怎么说话,那是没感觉吧。唉,可惜了,那么帅一教授,陈希说顾教授是瞎了眼了,才会看上我姐。”池心愤愤不平,呸了一口,“她就会背后耍嘴皮子,好像这所有的男人都得看上她家秦医生不成。”
叶义搂着池心的手臂收紧了些,“你气什么,陈希那人是什么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秦月好,自然什么都替秦月说话的。”
“说起秦医生,你们离开那段时间都没怎么见她来部队,上一次见她,还是和简初姐一起吃饭的。”突然想起什么,池心连忙遮掩着嘴,恍然大悟:“难怪呢!”
叶义没说话,微笑着看她,露出一副“我媳妇这么傻”的表情。
池心拍了下他的胸膛,“程队是简初姐的前男友,你说秦月知不知道啊?”
叶义没急着回应她,伸手把挡在前面的枯树枝拿掉,慢条斯理的道:“我不知道秦月知不知道,只知道她与程琛大学就认识了。”他勾勾唇,抬手捏了捏池心的鼻头。
“你猜,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池心:“······”
程琛回办公室前,先去了训练场一趟,几个队员还在训练,个个脸红脖子粗的,额头膀子上全是汗水。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
正是体能训练的时间。
眯眼看了片刻,他便让他们歇息一会儿,队员们一边擦着汗一边相互取笑着。
钟齐把身上的汗水擦干净,走近程琛,刚要说话就看见从远方军犬训练基地出来一人,一身素色长衣长裤,正低着头擦汗。
“程队,你看。”钟齐指了指那个方向。
程琛叉腰看过去,眯了眯眼,又回头看向钟齐,“怎么了?”
“程队,她就是简初啊,就是上次你把那个打火机还回去的那位同志。”钟齐有几丝兴奋,队里都是些单身大老爷们的,除了叶副队有对象外就是他们队长和秦医生那点绯闻最多。
部队里严谨纪律,可时间久了,大老爷们也对八卦有了探讨的兴趣。
程琛瞅他那打听的嘴脸,眉头收拢,垂下手来,“你这整天没事去打听别的同志干什么。”
“队长,我没打听啊。”钟齐鼓着脸,“上次我们都在场啊,你不要的打火机,她给我了,还让我替你保管着。”
提及打火机,程琛心里“咯噔”一下,摊手,“打火机呢?”
钟齐就怕他们队长整天惦记这个,每天都把打火机揣在兜里,万一哪天他家队长抽烟没火了,好歹他这有一个。
他连忙翻出自己的外套,摸了摸口袋,拿出来,放在程琛手里。
程琛“嗯”了声,低头去检查,翻个面,瞥见金属壳上面的划痕,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怎么回事!”
钟齐被他的声音怔到,吓得站直了些,老实回答:“队长,是简同志让划的,我就给划了。”
划了?!
程琛火上心来,抬眸瞪着钟齐,厉声道:“俯卧撑五十个!”
钟齐:“啊?”
简初在训练场旁的水池洗手,她一个下午都和八宝待在一起,训导员说她是第二个让八宝乖顺的人。
第一个是程琛。
八宝的脾性和小八很像,都是那种暴躁性的,犟着一股劲儿,威风凛凛的瞅人,毫不畏惧。唯一不同的地方,八宝是公的。
她回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勾唇,搓了搓手,刚把水龙头给关了,头顶上的阳光就被人挡住,一道阴影投下来。
抬头看去,对上来人的眼睛。
程琛的手抄进裤兜里,紧紧握着那个打火机,他抿起唇角,瞥见她额间的细汗,开了口,“你······”
“程琛。”上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两人皆是抬头看去。
秦月站在训练场拦网外,看着他们俩。
简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些,看了秦月一眼,收回视线,什么话也没说,从程琛身侧擦肩。
程琛急忙拉住她的手,“简初。”
“程琛,刘政委找你。”秦月开口,看着下面两人相交的双手,咬了咬唇,“他要你立马上去。”
“别人有事找你,程队。”简初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在里面,她轻轻抬手,抽回自己的手,望了眼程琛,头也不回的离开。
程琛闷不吭声的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秦月再一次喊他,才垂下视线,低声啐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