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九点。

    程琛演习结束, 穿着一身作战服回来, 身后跟着一众队员, 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一张脸上全是泥垢。

    澡堂这时候正值热水供应, 好些人已经跑到他前面准备冲澡堂。

    叶义和钟齐从后面跟上来,与程琛平行。叶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程队今晚不回去了吧?”

    程琛低着头整理护腕, 余光瞥他一眼,“到时候再说。”

    他在部队里有宿舍, 但是在外面也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除了出任务回来那天会回到程家大院, 一般情况下训练后都是回自己的房子里。

    叶义笑了笑, 瞅了眼他的脸, 头发上挂了几根枯草,脸颊也有被树枝刮伤的痕迹。

    “今天的演习我看你不怎么走心啊?”

    钟齐也在旁边符合, “就是,程队, 刚才小邓那最后一枪怎么会打到你腿上啊,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程琛没说话, 低头瞥了眼裤子上一片深红色,是中弹的颜料。皱了皱眉头, 抬起头来, 正想开口说话时, 瞥见前面来了一人, 勾勾唇,脸上浮现一丝难受,“小邓那一枪打来的时候摔着了,没躲过去。”

    简初手里端着洗浴小盆,从澡堂出来,抬眸看着迎面走来的三个人。

    程琛那话她是听见了的。

    摔着了?

    她眯眼看了看他的腿,裤子脏兮兮的,大腿处有一片深红色。

    看起来很严重。

    她站定脚步,在原地不动,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手也没抓稳,被树枝刮了条口子出来。”说着,程琛挽了袖子起来,小臂上的确被刮出一条血口子。

    叶义睨了他一眼,瞥眼他的小臂,轻嗤一声。

    这点伤算个屁。

    他撇撇嘴,抬眼冲前方的简初笑笑,“简初。”

    很自然的口气打招呼,简初也微微颔首,看着他们,“你们训练回来了?”

    钟齐也笑着招呼了声,“对啊,简初同志。”他和简初不熟,但是从叶副队和池心姐那里挖了点小料出来,也就明白了打火机事件。

    毕竟这多年了,秦医生和队长那点绯闻都传腻了,这次这个简同志明显才是队长的菜。

    前男友前女友恩怨什么的,他不懂,但从打火机事件中就明白了,这两人要起点火花才对。

    简初抿了抿唇,“你们快去洗漱吧,等会热水就没了。”

    叶义挥挥手,“没事,这大热天的,用凉水洗也行。”

    简初知道这帮大老爷们都是这样,倒也没再说什么,余光瞥了眼程琛露出来的小臂。

    那一条血口子,看起来是挺严重的。

    要不要紧啊?

    她嘴上没说,但是一丝担心还是从眼神里流露出来。

    程琛在边上一句话没说,一直盯着她看,瞅着她瞥向自己,又是故作难受,“嘶”了一声,往边上拦网一靠,手垂下放在自己大腿处,有意无意的按着。

    叶义在旁边抱胸看着他演戏,默默不说话,勾着唇看简初的反应。

    简初还是愣的,倒是钟齐倒吸了口凉气,以为程琛真是受伤严重了,急忙越过叶义过来,挽着程琛的手臂,“队长,你伤这么严重啊!”

    这小子!

    凑前来干嘛!

    程琛低低啧了声,冲他使眼色,又故作坚强的说:“没事,就是摔着了,不打紧。”

    叶义听他这话憋住笑,配合道:“程队啊,你这伤有点严重啊,哪能不打紧。”

    钟齐也是个机灵鬼,听见叶义这样说了,看这伤口,和平时差不多,顿时明白,也猛点头,“就是啊,队长,明天还有训练呢,你可不能伤着了不去治疗啊。”

    “看你也走不了了,干脆这样,钟齐,咱们去把秦医生他们叫过来帮忙,走。”叶义咳了声,转过头对简初说,“简同志,你在这儿帮我们看着一下程队啊,我和钟齐把医生叫过来。”

    说完,也不等简初说话,扯了下钟齐的袖子,两人匆匆从简初身边擦过。

    简初眉头拧了下,侧头看向靠着拦网故作喘气的程琛。

    “很痛吗?”

    “没事,不痛。”

    “哦。”简初淡淡的说着,本来还以为他伤得有多严重,真的下意识担心了,结果听叶义和钟齐的话,就知道他在装了。

    他什么演习没有做过,什么伤没受过,这就走不了?何况,请医生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吗?

    程琛看她脸色淡定,故作抽痛,一边低吟了好几声,一边拿眼瞅着她。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赶紧回寝室吧,我自己一个人等他们就是。”他装模作样的说着,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简初盯着他片刻,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好,那你自己小心点。”

    走了。

    走了。

    真走了。

    程琛睁大了眼睛看瞪着她的背影,一下子站直身体,气鼓鼓的。

    真特么走了?

    简初倒也没走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去,看着程琛站直了身体,一手叉腰,瞪着她。

    来不及收回视线,程琛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身体一软,又靠着拦网,满脸隐忍痛苦。

    还装。

    简初低声叹息,却弯了眉眼,走回来,把小盆放在拦网下的墙墩上,垂眸看他,“很痛?”

    “不痛不痛。”程琛摆摆手,“这点伤算什么?”

    简初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琛被她这般盯得久了,有些不自然,故意望了眼天色,“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了。”

    “我要是真回去了,等会叶义钟齐他们回来,岂不是说我不负责?”简初说着,突然弯腰从小盆里拿出一条湿漉漉的毛巾出来,拧了些水出来,递给他,“先擦一下脸吧。”

    程琛抬眸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去拿,触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纤细,皮肤苍白,指尖冰凉。

    和学生时期那会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愣了几秒,正要握住,简初却在他发愣的几秒收回了手。

    “擦一下吧。”她提醒他。

    程琛敛眸,看了眼手里的毛巾,“这是你洗澡用的毛巾?”

    简初没吭声,算是默认。瞥了眼小盆的里浴巾,那块太大张了,给他不合适。

    程琛没动,盯着手里的毛巾,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那年简初也给自己一张干净的白毛巾。

    “简初,你坐下来吧。”他拍了拍墙墩。

    简初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夜间的晚风习习,虽然带着几丝炎热,可这来之不易的凉风却是能够缓了烦闷。

    程琛侧头看了眼简初,风吹起她的碎发,伴着一阵沐浴香味,钻进他的鼻腔里,淡淡的,不刺鼻。

    突然很喜欢这样的感受。

    就这样,两人坐在一起。

    什么话也不用说。

    他如今只想好好的这个女人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两人也没什么话聊,坐了许久有些不舒服。简初没带手机,程琛也带,两人都不知道时间。简初看了眼被云层半遮半掩的皎月,轻轻开口:“看来叶义他们是不打算给你找医生来了。”

    程琛低声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吧,他们不会来了。”

    简初没动,坐在那里望着他,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终于不装了”。

    程琛摸了摸后颈,顺势把毛巾重新放回她的小盆,端起来,搁在腰间,“好吧,我的错,不该骗你。”

    简初:“······”

    “我只是想你,想单独和你多待一会儿。”

    很直白的话,程琛还是说了出来,他想的不就是这个吗,何况她都知道自己是装的了,说出来也无妨。

    简初慢悠悠的站起来,慢条斯理道:“我知道。”

    程琛垂下眼睫,正要开口再次道歉时,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正好,我也想和你待一会儿。”

    程琛把简初送回寝室门口,正巧陈希开门出来,瞧见他站在简初寝室门口,愣了好久才出声打招呼。

    程琛没理她,把手里的小盆递给简初。

    简初扫过他的小臂,让他等了一会儿,端着小盆进去,不过一会儿出来,往他手里放了一个东西。

    “回去擦一下药吧 。”

    程琛低头看,手里是一个创伤膏。

    “好。”

    简初望着他的眉眼,抿了抿嘴,伸手握住门把手,却被他伸手拦住。

    “晚安,简初。”

    简初:“······”

    晚安,程琛。

    *

    程琛没回家,洗漱后在宿舍里铺了一床被子就躺下。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外投进来,淡淡的光亮,映在地上,还能清楚的看到空气的灰尘颗粒。

    人都是感性动物,无论男女,在入凉的夜色里,思绪也渐渐涌出来。

    从程启那里他知道了她当日去看的谁,一名警察,卧底警察。

    但资料上说向乘是没有妻女的,他的资料在当时的案件中是最高机密,只是五年前在所有犯罪嫌疑人落网后才被人得知。

    忍辱负重的警方卧底。

    当之无愧的英雄烈士。

    程启说向乘的任务很隐蔽,他的任务在当时本只有最高长官才知道,却在最后要收网时出现了叛徒告密,导致了向乘的失败,最后没能逃出那些嫌疑人的追杀。

    同时还有一位市民的死亡。

    而那位市民的名字,正是简云丹。

    只是一个普通的公民为何会在僻静的小巷里和向乘在一起,两人死前,手是握在一起的。

    是什么关系,只怕当年查案的人才会知道了。

    后面的程启没说,程琛自己猜到了个大概,明白了简初为何会去看望向乘,也明白了简初的离开在当时只怕是必须的。

    如果她没走。

    如果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知道了她与向乘之间的关系。

    如果······

    也许,她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敢再想下去,当天从程家大院回军区的路上就已经懊恼了自己的行为,也后悔在她进来的那些天对她的冷漠。

    如今,他只求护这个女人周全,护她一世,爱她一生。

    从十六七岁,到如今二十七岁。

    他从来没忘记自己对她的爱。

    人生那么长,他就要定她了。

    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