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住一晚吧。”她说着, 继续弯腰把床单铺好。

    程琛紧紧抿着嘴,眼神黯了一瞬,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怔得她立马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简初。”他略一倾身,在她耳畔呼出温热的气息,“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这一刻, 他多么希望她的回答是肯定。

    ——

    程西野洗完澡后穿着简初一件白T恤当睡衣,一身干干净净的, 没过多久就来了困意,被程琛抱到次卧的床上, 盖上被子前,偷偷瞥了眼窗帘缝。

    外面的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如此热烈, 一时让人承受不住它的热情。

    “还在下呀。”程西野嘟嘴嘀咕着, 渐渐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程琛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子, 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起身关灯关门。

    浴室那边传来水声,简初在洗澡。

    程琛默默听了一会儿水声, 只觉得心烦意燥, 眉头渐渐拧起,化不开。他抬手捏了下眉骨, 靠着沙发背, 望着天花板上的吊顶。

    灯光的反射将吊顶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 偶尔被阳台上吹来的风晃动了灯管,影子也跟着晃动。

    整个房子安静又祥和。

    过了一会儿,水声消失。

    简初穿了一件浴袍出来,发丝还滴着水珠,她随意擦了擦发尾,出来时就见着程琛靠着沙发闭眼。

    似乎是睡着了。

    眉间那一抹焦虑仍旧没有消失。

    她唇角微抿,转身在自己卧室里拿了毛毯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刚收回手,男人就醒了,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一下子就跌进男人深邃的眸色中。

    像星辰大海吗?不,不像。

    像幽深的湖潭,深不可测,望不见尽头。

    她愣了一瞬,那幽深的眸色里仿佛看见了自己。

    一个无措的自己。

    他淡声,薄唇微微开启,“简初。”

    简初回神,急忙要抽回自己的手,没等站直些,脚下不稳,一下就倒在他身上。

    “对···对不起。”她慌忙爬起来。

    程琛没动,看她双手撑在自己胸膛上,挣扎着起来。她才洗完澡,身上的沐浴露的味道钻进鼻孔,下意识深呼吸几下,微微眯眼打量她。

    发丝还是湿的,领口处松松垮垮,隐约可见她小巧的锁骨。

    程琛喉咙滚动,扶了她一把,见她站稳,才开口:“洗完了?”

    “嗯。”简初紧了紧领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你快去洗吧,新的浴巾在第一层抽屉里。”

    程琛神情慵懒,一双桃花眼微阖,侧头望了外面的倾盆大雨许久。

    简初以为他没听自己说的,往后退了退,继续说:“不早了,你快去洗澡吧,”他身上烟酒味浓厚,今晚上白子林他们没灌他,可是也被沾上那些味道,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我去找一张新的毛巾给你,或者你想用小野的也行······”

    “简初。”他开口打断她,缓缓回过头来,仰着头看她。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静谧的客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低沉清哑。

    可是,她要怎么回答他呢。

    不同意?

    她说不出口。

    明明她还是爱他的,心里那点渴望被他那句“重新开始”点燃,她也多么希望可以重新开始,再见到他,她已是心满意足,再爱他,更是感谢上苍。

    可是呢,在浴室里脱衣洗澡,瞬间打破她的希望。

    她怎么还能用一副不忍直视的身体和破烂不堪的心去爱他。

    怎么还可以!

    “对不···唔···”她的话没说完,他却猛地起身,把人拥入怀里,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深吻下去。

    在她的唇瓣上几番辗转,舌尖渐渐探入里面,撬开她的贝齿,席卷所有的蜜味。

    缱绻又火热。

    这个吻,他想要的太久。

    不愿听到她的拒绝,宁愿把她的话堵住。

    天是燥热的,身体是柔软的。

    炙热的气息缠|绕着两人,鼻尖碰了碰,有引起几分叹气。

    很是难受。

    简初下意识闭眼,心里默念,就一下,真的就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叫,真是荒|唐,明明她该推开他的。

    这个吻,就这一次。

    成|熟的男人不再是年少那般的小刺头,年少的感情多是青涩,再是张扬,也怕过了分寸。

    程琛的手渐渐往上,解开了她的衣服带子,探了进去,指尖刚碰到里面的肌肤,她身体猛然一颤,瞬间睁眼,当即偏开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简···初…”他喘着粗气,胸膛前被她用力推开的地方还停留她的触感,低低呵了声,“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明明你还是爱我的。”

    这个吻说明了一切。

    他几下就能勾起她原始的欲|望,唇瓣之间的熟悉感再次回来,她明明也在热烈的回应自己。

    为什么不敢承认!

    简初哆嗦着身体,紧紧握住浴袍边捂着自己的身体,很快,她缓缓蹲下身去,抱着自己的膝盖,一遍又一遍的哽咽着:“不可以,不可以,真的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碰我。

    ——

    晚上十一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程琛坐在沙发上,昏黄的灯光见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徐徐拉长,形单孤影。

    他自嘲般勾勾唇,抬眸瞥了眼主卧的紧闭的门,随即又垂下眼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大拇指在一圈一圈的打转。

    窗户关着,只留了一条缝儿,他沉了沉心,起身走到阳台上,地上摆了好些绿色植物,缝里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叶子。

    手习惯性插向裤兜,触及烟盒,他顿了顿,还是将烟盒拿出来,点燃一根,咬在唇边,一手搭在护栏上,望着风雨在玻璃窗户上洗刷一边又一遍,留下水的痕迹。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会败在她身上,无论她说什么,他就算接受不了,也不会强迫她。

    人啊,这辈子就特么得栽了。

    简初在床上翻来覆去,呼吸沉重,又紧接着起身,坐在床上瞥着门缝那一道淡光。

    人还在客厅里。

    她叹了口气。

    只怕是刚才她的反应吓到他了吧。

    掀开被子,她蹲在地上,打开抽屉,摸了一会儿,摸出上次吃的药,她怔了怔,还是把药盒给放回去,目光扫过最底层的一份资料,上面的名字刺痛了她的眼,她紧紧皱眉,看了好一会儿那名字,又迅速把抽屉推回去。

    深呼吸许久,她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十一点半了。

    那么。

    做个了断吧。

    她认了。

    简初走出卧室,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一盏落地小灯还亮着,却没人。抿了抿嘴,她抱着胳臂,瞥见阳台方向的地上多了一抹长影。

    垂了眼睫,她悄步走过去。

    程琛站在窗台前,一手伸长搭在护栏上,另只手里夹着一根烟,指尖火星隐若,袅袅升起的烟雾渐渐漫开,散在空气中。

    简初站在后面看了他的背后许久,才迈步上前,直接拿走他指间上的烟,放在唇边,悠悠的抽了一口,呼出烟雾。

    程琛侧头看向她,目光渐渐下移,眉头紧拧。

    她换了一身黑色吊带睡裙,两条细带勾在肩头,胸前一片春光。

    只是,那深色的一条一条的是什么。

    连纤细的双臂上也有。

    简初知道他在看自己,又深深抽了一口,慢条斯理的打开阳台上的灯,“啪”的一声,冰冷的白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程琛下意识的皱眉眯眼,渐渐视线清晰,很快就看清楚了她的身体。

    “看清楚了吗?”简初呼出烟雾,低头把指间的烟掐灭,扔在地上,轻呵:“这就是我的身体。”

    一条条伤疤遍布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像一条条恶心的爬虫,张扬舞爪的嚣张,不见一寸好皮肤。

    “这些是鞭子留下来的。”

    似乎是怕他看不完全,简初微微倾身,捏着裙边往前提,露出大腿根部,上面一大片的伤疤暴|露出来,密密麻麻。

    “这是刀割的,听说过凌迟吗?就是一片片肉割下来,就像切菜一样,动作又慢又狠。”

    简初弯腰指着小腿,“还有这,一枪打过去的,骨头倒是没有打到,也就是穿过了肌肉罢了。”

    她就那么慢条斯理的给他说着全身的伤痕,一样一样的介绍,像是在介绍什么艺术品般,详细仔细,语气淡漠。

    程琛听得震惊,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圈泛红许久,连泪水落下来都不知道。

    如果他在她身边,那么一定会拼死保护这个姑娘。

    这种震惊感带给他的不仅是悲愤,海还有那深深的气馁。

    原来,他救过那么多人,却没有一次是为她拼命。

    如果可以,真特么想回到她单独的那个时候,替她去受炼狱折磨。

    “还有啊,我的鼻子,我的脸,你所看到的,都是修整过的。”她抬起头,冲他微微笑着,好似多不在意,“照着自己照片去做整容,真是可笑。”

    苍白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就那么笑着,露出凄惨的笑容。

    “程琛,真实的简初就在你面前,你说,咱们还要重新开始吗?”

    半响之后,面前的男人上前把她紧紧拥进怀里,闷不吭声,就那么用力的抱着她,生怕她会逃掉,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简初,真的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后悔自己曾经埋怨过你······

    简初的泪水默默流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渐渐渗到里面。

    凉凉的,全是她的委屈。

    哪怕是再装作多么不在意的样子,哪怕语气再怎么轻飘飘的,怀里的女人仍旧瑟瑟发抖。

    那些的伤痕,不仅在身上留下记号,只怕心里也不见得多么平稳。

    他的女孩,当初没有保护好,如今怎么还能放手。

    “程琛。”她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放弃我,好不好?”最后三个字,自己都隐了音下去。

    真的想让他放弃吗?

    那都是狗屁的话!

    “简初你特么再说放弃你试试!”

    ······

    到底是睡在一起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床上的人呼吸声渐渐沉稳。

    程琛撑在头看着怀里闭眼沉睡的简初,泪痕还在脸上挂着,眼睫微微颤抖,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他伸出手,抹去她的泪痕,把人搂得紧些,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感受到她凉凉的身体。

    早前只听到宋主任他们说简初身体不好,那会子还在和她置气,没往别处想,后来出任务时和叶义谈起战地记者,也只认为会受伤,顶多是心疼一番,再后来知道她曾经为救同胞被俘虏过,但也没有想过她受的伤有多严重。

    如今看到她的身体,连震惊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

    那是怎么的酷刑才会造成那样的伤痕,他少有见过。

    不过一鞭,仅仅一刀,也就一枪,她说得那么轻松容易,可他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残忍

    伸出手再次搂紧了她,他仍旧感觉她的发抖。黑发柔软的搭在肩头,连带着发尾也颤动着。

    她还是在害怕。

    他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发丝,额头,脸颊······

    这辈子,他不会再放她离开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简初醒了,感受到腰间被人抱住的触感,一下子僵硬了身体,小心翼翼的把腰间的手臂拿开,再缓缓转过头来。

    这个男人的睡颜她是第一次见,以前高中那会儿,也不过是小憩一会儿,睡得没有多沉,一碰便醒。可如今他就在她面前,鼻息环绕,被窝里都是这个男人的雄性荷尔蒙味道。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盯着男人看了许久,才掀开被子起身,轻轻给他掖好被子。

    瞥了眼闹钟,不过五点十几分。

    她沉了眸色,蹲下身来拉开抽屉,把昨晚看到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份英文版的心理报告。

    握着手里的报告,她死死的咬着下唇,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才松开。

    她只告诉了程琛她在当战地记者那两年的事,可是还有一件事却没法告诉,那是在西南锦城发生的事。

    就算这样的身体程琛能接受,可是心理呢,她接受不了男人,那么程琛还会要她吗?

    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看着女人背对着床蹲在地上,微弱的哭声寥寥入耳,肩膀轻抖,说不清的凄凉。

    眼泪无声的滑出眼眶,渗进白色的枕头里面。

    他轻轻起身,从后面把人抱紧,蹭着她的头发。

    “别怕,我在呢。”

    *

    心理研究所来了一个女人,敲响了顾学知的办公室门。

    “请进。”顾学知头也没抬,手里的笔飞快的写着什么。

    来人轻轻把门关上,走到他桌前,曲指敲了敲桌面,“顾教授看起来很忙啊。”声音清甜,婉转动听。

    顾学知停下笔,抬头看着来人,眉毛微微一挑,“秦医生?”他顿了顿,往后靠椅背,讨厌看她,“秦医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秦月笑笑,垂眸,食指指甲在桌上划了两下,往侧走了两步,“顾教授真是说笑,您这研究所怎么能算小地方呢。”

    顾学知拿眼看她,轻哼,“今日前来,有事吗?”

    “找顾教授您聊聊天。”秦月不看,望着侧边的文件柜,里面放了不少病患的心理报告。

    顾学知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若是没什么急事的话,秦医生你该回去了,我这还有事,招待不了你。”

    “顾教授,你着什么急。”秦月笑吟吟的,靠着桌边,“我今天是有要事找您啊,您这赶我走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呵,我一个心理医生,你一个医生,咱们之间能有什么事可说的。”顾学知直白道,他不喜欢秦月这类女人,拐弯抹角,拿捏人,早前在部队里接触过,明眼就看出来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

    这类女人,太狠,也太毒。

    秦月见顾学知这般直白,也不好再兜圈子,指了指他身后,巧笑嫣然道:“顾教授,咱们做个交易吧。”

    顾学知蹙眉看她,没说话。

    “我知道简初曾经在您这做过心理治疗。”

    这件事她也是无意知道的,是有一天来找她在研究所工作的闺蜜,闺蜜那时正好接到在外省调研的顾学知电话,要她把一些心理报告整理出来发给他,她就跟着闺蜜一起进了顾学知的办公室,在文件柜唯一被锁的那一层看到了简初的名字。

    当时她就从闺蜜的嘴里知道了简初曾经来这治疗了一年多。

    今天在顾学知面前提出来,她很有分寸,也不会把闺蜜供出来。

    顾学知仍旧没说话,单手抄兜睨她。

    秦月见他不答话,继续说:“顾教授你对简初的心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之前在部队里,也是那么紧跟着,如今也不想放弃吧。”

    那些天,陈希也在她耳边念叨,想不通顾学知怎么会对宣传部的简初那么好,整天围绕在她身边。

    如今想来,还有病患与医生这么一层关系,只怕顾学知是动了心思。

    顾学知轻呵一声,语调格外耐人寻味,“我是喜欢简初,那和你秦医生有什么关系呢?”他顿了顿,往门口抬抬下巴,“还请离开吧,我没空理会你。”

    直接逐客,语气冷得让秦月不可思议,她跺了跺脚,见着顾学知坐回位置上,不甘心:“顾学知,我是来找你做交易的,你喜欢简初,那你就把牢牢抓紧啊,如今她要和程琛复合了,你还能忍得下去?”

    提及程琛的名字,顾学知眼神闪过一瞬冷厉,抬眸望她,“秦医生,这话送给你自己才对,你和程队的事自己管好就是,扯上别人做什么?”

    秦月怨恨的看他,双手撑在他桌上,轻描淡写,“顾教授,你也不甘心吧?”

    顾学知不说话。

    “简初是什么样的人,你作为她的心理医生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她那样的心理有问题的人,怎么能交给程琛保护呢,若是以后病发了可怎么办?你就忍心把她让给别人?”

    ······

    秦月走后,顾学知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慢慢站起身来,拿出钥匙开了文件柜被锁的那一层,那一层全是简初的心理报告。

    不光是战时的那两年,还有一份他在国外查到的她曾经在国外治疗的报告。

    那里面的内容更加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