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见吴官明,那白猫跳下篱笆,踩着遍地的牛血一溜烟跑向屋檐,最终顺着屋檐缓缓走进黑暗。
吴官明跃过篱笆走到牛尸跟前,蹲下身来摸了摸它的伤口,又摸向它露在伤口外的脊椎,即便此刻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冷汗也不自主的流遍后背;他曾见过猪屠以快刀瞬间斩下活猪的脑袋,猪的脑袋虽然掉了,体内的经络却还保持着短暂的活性,因此被他看见无头猪尸疯狂挣扎的一幕。
眼下自家的水牛无端掉了脑袋,无论是肉还是脊骨,其断口都是十分平整的,这就意味着,砍掉牛头的那把刀非常的锋利。
可是牛头掉了,牛的尸身应该大力挣扎一番再失去活性才是,如果是挣扎了,那么自家院坝的泥地上肯定会有四肢疯狂摆动留下的痕迹,但通过牛血淌在地上的平缓流势,看得出泥地仍保持着原有的模样。
吴官明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幕,那时自己跟随郎中师傅去牛市买牛骨炖汤,在经过一个牛肉摊的时候,那杀牛的贩子把一块牛肉放在砧板上,然后招呼路过的人去观看,那时所有围观的人都看见,那块鲜红的牛肉居然在砧板上跳动。
那时围观的人都以为撞邪了,唯独郎中师傅洒然一笑,背着手就退出了人群。
吴官明当时也是一头雾水,那么一块牛肉,怎会自己在砧板上跳动呢?也就在他怀疑砧板下有蹊跷的时候,郎中师傅却告诉他说,那块肉是刚从一头活牛身上切下来的,虽然离开了牛的身体,但肉里的经络还没死透,经络一收一放,便促就了牛肉的抽动。
前有无头猪尸疯狂挣扎,后有砧板牛肉无端跳动,让吴官明得出结论,自家这头活力旺盛但性情温顺的大水牛死得很怪异,因为它本该在掉头以后拼命挣扎,以它那蛮横的力气再怎么也会让院子变得一片狼藉,可它静得出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官明找到掉在一旁的牛头,以双指撑开它的牙齿,看了看舌头的颜色,又把目光对准牛头的断口处,用双指撑开食道,发现其中只有一些反刍的草屑。
舌头的颜色很正常,食道里没有其他东西,说明它不是先被毒死再被砍头的。
在观察这些的同时,他一直注视着那只白猫离开的方向,心下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因为就在白头翁讲的那个有关黑鸥河的故事中,就有一只通体白色的绒毛小兽,那小兽被起呈九大巫师砍掉了脑袋,又将其尸身丢进了黑鸥河。
虽然不知道那九个巫师是在诅咒还是什么,但那只白色小兽和自家水牛之间,一定有着很大关联,甚至吴官明敢肯定,那只白色小兽,就是一只猫。
猫?
当时自己从城南花子家出来时,因为中了蘑菇毒,从而陷入一条梦里长街,在长街的那所客栈中,一切都是没有声音的,唯独四样东西。
一只趴在柜台上的猫,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女人,一滩被女人踩在脚下的水,还有那本摆在说书人案几上的书。
猫是白猫,女人穿着囚服,水好像有生命,书是《东王羽化记》。
吴官明忽然皱起眉头,他明白自家的水牛为什么会死了。
这是杀鸡儆猴。
我能无声无息杀了你家的水牛,就能无声无息杀了你的爹娘,杀牛只是警告,小子,别再做有损我利益的事,否则这头牛,就是你全家的下场。
难道真的被白头翁说准了,案情真的和黑鸥河传说有关联?
那么,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花子归纳在案情之内,白猫归纳在黑鸥河传说之内,如果二者真的有关联,那么事态的确上升了好几个高度,因为这样一来,案情就脱离了自己的揣测轨迹,并向白头翁的揣测慢慢靠近。
可他吴官明偏偏是个再现实不过的人,在他看来,巫师的诅咒如果奏效,就只能归纳进玄奇小说里,如果真有那么玄奇,那自己是不是仰天长啸一次,就能获得呼风唤雨的神力?
他知道呼风唤雨是断然不可能,所以只能认定,案情并没有上升好几个高度,唯一变化的只是案情的复杂程度,因为花子深知黑鸥河的那个传说,她想借用这个传说来当自己的庇护,只要在庇护下犯案,人们就会被案情的表象束缚,从而被‘巫师的诅咒’引向只有进退、没有变通的小巷思维。
人们害怕巫师的诅咒,就会止步不前,甚至放弃继续追查,花子就能逍遥法外,把谋杀刘员外的案子变成悬案。
想到这里,吴官明笑了。
看来,花子知道自己听过黑鸥河的传说,所以此次到自己家来还专门带了一只白猫。
她先把毒蘑菇碾成粉末,再将粉末装进一口小香炉,最后把香炉放在牛棚里,大水牛的舌头和食道没有异物,是因为它没有吃下毒蘑菇,而是嗅进了蘑菇的毒烟。
花子趁大水牛中毒虚弱之际,将其牵到院坝正中,待大水牛毒发身亡之后,便让一位屠宰技艺高超的乞丐用大刀砍掉了水牛的脑袋。这也就解释了,水牛为什么掉头之后没有挣扎,因为它在被砍掉脑袋之前,就已经被毒死了。
之后,花子把白猫放在了篱笆上,作用有二,其一,是用举吴全家的性命,来威胁吴官明不要追查下去。其二,是想把吴官明从现实拉进玄奇,只要把吴官明误导进黑鸥河的传说,这位年轻衙役就会被诅咒二字吓退。
考虑到这里,吴官明忽然心潮一起,心下大喊不妙。
其实除了威胁和误导以外,花子还用了一招‘拖延’。
她不杀自家的猪,不杀自家的鸡,偏偏杀自己家的大水牛,这显然是一记嫁祸杀招。因为在洪国,牛是农耕工具,只有老牛才能被拉进牛市屠宰,屠宰前还有专门的官员来考量牛的年龄,如果年事未高,小则让你把牛牵回家,大则把你拉去衙门打屁股,如果你自发杀了一头年富力强的牛,那么恭喜你,罪同杀人,轻则把你丢牢里蹲个七八年,重则直接问斩。
这个时候,你只能蹲在大狱里期待洪国帝王早点死,因为只有新帝王登基,才会颁布大赦天下的旨令,你才能从大狱里出来。
花子巧施三招,第一招警告,你再查下去,小心全家性命。第二招误导,你如果不顾全家性命打算继续查,那么就会被诅咒,神神鬼鬼的东西,你难道不怕吗?第三招拖延,杀牛嫁祸,就算你能证明牛不是你杀的,也会被官府拖延很长的时间,到时候你忙着为自己开脱,也就没多余的心思来揣测我了。
吴官明苦笑,我一个小小衙役,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害怕?以至于连施三招来对付我。
对于吴官明来说,花子这三招非但没起到预期效果,反而彻底激起了他对案情的狂热。
你对我连用三招,这并不能显露你的足智多谋,只能显露你在怕我。
你为什么会怕我?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对案情的分析完全正确?
吴官明想着想着,便抽身站起,他太自信了,所以直接转身往衙门方向走去,因为他知道,家中二老没有性命之忧,他俩正好端端的在里屋睡大觉呢。
他现在要去衙门报官,告有人谋害了自家的水牛。
同时,他要让老爷集结书城的所有捕快,今晚就把花子少女及一众乞丐一网打尽!
难怪王蓥捕头没有抓到花子,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花子在被王蓥追捕的时候,肯定让一个乞丐乔装成自己的样子,再让这个乞丐把王蓥一路引向了博城和皂城的毗邻处,而她本人,则绕道回了书城。
因为牛的血还是热的,所以她肯定还在书城的某个地方!
她回书城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杀自家的水牛,她肯定还在密谋什么事,只是杀牛一事暴露了她的行踪。
吴官明离家前往衙门,夜风在长街上穿梭,他背影萧条,渐行渐远,他心潮狂涌,步履稳健,就在今夜,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走出篱笆,绕过小道来到正街,吴官明直往衙门快步走去,夜色下的长街湿漉漉的,地面折射着月华,这使得他抬头朝月亮望去,一轮圆月高挂霄汉,浓云恰似用银器打造的宫阙,而那条璀璨的星河就横在宫阙之间。
这是入夏以来最明亮的一个夜晚。
街上风很大,路边大白杨飘飘摇摇,洒落缤纷无数随风远去。
吴官明陶醉了,耳畔是近处的虫鸣和远处的潮信,眼前是直通官衙的康庄大道,狴犴此去扑狸奴,王萨开眼看苍生。
然而也就在陶醉之际,路边一阵窸窣声响引得吴官明侧目去看,只见发出声响的那片屋檐下,一道黑影安静的蹲在那里。
从形状来看,那黑影显然是个肥胖的人,即便蜷缩着身子,也几乎与窗棂等高,他保持着四肢撑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吴官明。
即便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但吴官明立马醒觉过来,心下只叫不妙,自己居然疏忽了这一手,他也不敢再耽搁,拔腿就朝衙门快速跑去,还没跑出两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什么人!何故夜不归宿,还不快快站下!”
吴官明闻声一愣,转眼朝那呵斥的挡路人看去,一看到来者面目,心里就是一沉,心说老哥啊老哥,你不好好打你的更,跑这儿拦我的路做什么!?想着,跑到那人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叨叨了,快跟老子一起跑!”
正是打更人的拦路者被吴官明拖着膀子,怒喝一声:“呔!小贼休要胡言乱语,看我抓你见官去!”
吴官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蹲在屋檐下的黑影动了一下,紧跟着像狗一样四肢并用,朝自己这边撵了过来,眼看情急,他一边拖着更夫跑路,一边向他展示官皮:“老子就是衙门的人,有人在追我,我怕他误伤你,快跟我一起跑!”
更夫不以为意,被拖拽得脚下慌乱,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审视吴官明,一番打量后,他幡然醒悟:“这不是明哥儿吗?怎么,今晚又想去寻花。。。啊!!”
那问柳两个字还没出口,他整个人就被撞飞了出去,飞出去三四米,倒地便起不来了,只能捂着后背嗷嗷惨叫。
那四肢着地的黑影撞飞了更夫,便冲到了吴官明前方。
双方距离拉近,吴官明这才看清来者面目,这是一个行为诡异、衣衫褴褛的人,他身上的泥垢很厚,就像才从泥潭里打了滚出来,一头蓬松头发披在背后,再加上四肢贴地的架势,活像那发飙的野猪。
吴官明虽然不认识他,但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的来意,这是一个乞丐,他是花子少女派来截杀自己的!
这个乞丐一直守在吴官明家门外,只要吴官明没中那三招计谋,他便夺身剪径,要把吴官明截杀在去衙门的半路上!
自打看到这个乞丐以来,吴官明就明白这人绝不简单,因为他能自带一股杀气,这种杀气是小贼小盗不具备的。杀气重,要么出自军中,是阵前拼命的兵家,要么久在绿林,是身上背了数条人命的大悍匪。
实在没有想到,花子身边的乞丐竟然不乏亡命之徒,这让吴官明愈发怀疑自己的判断,如果花子的势力这么强,又怎会去偷刘员外的鸡?
既然自己对案情揣测有误,花子又为什么害怕自己?
恐吓、误导、陷害这三招,其实是她的先礼,而现在派人半路截杀自己,就成了后兵。其实这些都是她早先算计好的,而这些算计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想让自己继续深入追查下去,如果自己一定要继续追查,她就会杀人灭口。
怪,怪,怪!
吴官明一向自傲于这身推断本事,而到了现在,他终于陷入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境地。
现在的他满脑袋长满了问号,千言万语汇聚成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偷鸡?为什么杀刘员外?为什么折回书城?为什么怕我?
她和白猫有什么关系?她和起呈有什么关系?她和她的乞丐朋友们,究竟有怎样不可告人的隐秘身份?
这一刻,吴官明忽然很想念白头翁,希望这老家伙能立马出现,不奢求他能一语道破玄机,只求他能和自己一块儿考虑案子。
冷静,一定要冷静!
吴官明强行镇定下来,恶狠狠的看向那四肢贴地、形同野兽的乞丐,心下知道,只有活捉了他才能解开茅塞,才能搞清楚花子真正的身份和目的!
反正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抓到花子,一切都将在今晚水落石出!
然而,吴官明到底是低估了他的实力。
那乞丐趴在地上,双腿肌腱猛然膨胀,随即双腿发力,将所在的地面炸出一片龟裂,一头撞向尚未反应过来的吴官明。
二者实力悬殊,吴官明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被乞丐一头撞在胸坎,心胸遭受挤压的瞬间,使得一口鲜血从口鼻呛出,紧接着身体被强力撞飞出去,倒飞出去七八米,双膝砸地,整个身体因剧痛蜷缩起来。
此刻的吴官明胸腔被重力挤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缓过气以后,开始大力的吞吐着空气,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头顶滑落,遭此一撞,让他差点就丢了命。
乞丐压根就不打算让他活命,双腿再次蓄力,这次不再用撞,而是整个人站立起来,以极其诡异的跑姿冲向吴官明,待冲到其跟前,抬起右腿,想用一记鞭腿直接将吴官明的脑袋踢爆。
这一腿尚未踢中吴官明的脑袋,腿风就已经扭曲了吴官明的脸皮,额头上的汗水在腿风中纷纷雾化,腿风尚且如此,如果真的被这一腿踢中,吴官明的脑袋必爆无疑!
这速度太快了,吴官明的意识根本跟不上,别说身体躲不开,就连认命的觉悟都来不及升起。
然而也就在这生死一线,一把刀鞘从天而降,刀鞘落在乞丐扫出的鞭腿上,从上而下将这一记鞭腿向下压了一尺距离,因此,乞丐的腿偏离了轨迹,本该命中吴官明的脑袋,下沉之后只是踢到了吴官明的手膀子。
一脚踢中吴官明的左臂,将其踢飞了出去,眼看吴官明在半空中就要撞上一根门柱,一道身影紧随刀鞘其后从天而降,一把接住吴官明,朝后退出了两步。
刀鞘落地掷地有声,他摁下吴官明左臂的几个穴位,本想用医治脱臼的手法把吴官明早已扭曲的手臂恢复原貌,待伸出手去才发现,这整条左臂骨骼尽碎,已经完全报废了。
无奈,他只能放下昏死过去的吴官明,横刀面对乞丐,向他大步流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