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在盆地里和师姐的对话,吴官明的心就像针刺一般,难受到了极点。
师姐问,你被欺负的时候,是怎么解决的呢?
吴官明说,看兵书,看纵横捭阖,不为报仇,只为将来不被欺负。
现在想来,当时面对武秀林的师姐,和当时面对书城二世祖的吴官明,之间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二世祖欺软怕硬,碰上扎手的点子就会退缩,吴官明能做到拉拢同样被欺负的人,组成一股不被欺负的势力,这样的确很聪明,但很简单,之所以说它简单,还是因为与师姐的遭遇做了比较。
面对武秀林,不是读本兵书,读点纵横术就能解决的,因为武秀林的势力过于庞大,并且他的本质是匪,而不是还能讲道理的商人,师姐作为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无权无势,哪什么找武秀林报仇?她能想到的唯一一点,也是唯一的优势,那就是自己是个姑娘,并且长得还算好看。
吴官明又想起师姐的话,她说,这么说来,你是没有青春的?
吴官明当时的回答是,有一大帮人裹在一起,多开心啊,怎么会没有青春?现在想来,真正没有青春的人,却是师姐。
在明白真相的那一瞬间,吴官明知道自己错怪了师姐很多年,从她那么随便就把清白送给自己,事后还不需要自己负责,加之她喜欢和地痞混在一起,到了后面甚至和土匪一起厮混,就一直以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烂货,其实这些都是自己的先入为主,真正愚蠢的,真正不可理喻的,是自己。
这样的自己,和那位郎中师父有什么区别?什么都只看表象,然后被表象牵着鼻子走,然后以讹传讹,搞得人人皆知此人是个烂货,是个贱人。正如同师父,他把那守旧的思想烙进了骨子,见生了个女儿,便一辈子闷闷不乐,只要他愿意多关心关心家人,师娘会死?女儿会变成如今这样?
“不去摘次阴槐,行吧,爹听你的,那就不去吧,不过女儿啊,爹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如果当时师父说了这样的话,那结局会怎样?
如果他愿意正视自己的女儿,去发现这个孩子的真挚,或者愿意花时间陪陪她,教教她,夸夸她,然后听听她的心里话,那样的家庭难道就不美吗?
但事实却很残酷,师父的严苛、面子、守旧,间接导致他成了武秀林的帮凶。
此刻,武秀林的尸体已经变作烂泥,师姐也累到了脱力的状态,但那匕首还是起起落落,她的神情很麻木,她的动作很僵直。吴官明朝她走去,拉住她的胳膊,说道:“师姐,差不多了。”说着,拿过她手里的匕首,甩到一边,然后为她擦拭眼泪。
师姐用光了力气,被吴官明揉着眼泪,就扶在其胸膛上痛哭起来。
那哭声很刺耳,混在山风里,飘摇远荡,引得林海一片婆娑。
吴官明为她擦了眼泪,便伸手拿住她的手肘,搀着她往山下走:“是时候回家了。”
师姐抽泣了片刻,坚强起来,搓揉着眼泪和鼻涕,一把甩开吴官明的手,委屈道:“你去死吧。”
两人性格本就不和,吴官明被她一把甩开,便停下脚步看着她,然后伸出手去,为她整理凌乱的头发:“我回书城以后,就让老爷把你的朋友们都放了,老爷如果不同意,我就去劫狱。”
师姐眼睁睁的看着吴官明,突然少女似的眼泪汪汪,问道:“真的么?”
吴官明点头:“真的。”
师姐突然抬起手来,一个栗子砸在吴官明脑门儿上,表情一下就变了,凶道:“少在老子面前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说话,当老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呢?那么好骗?猫妖早在衙门里放出了所有囚犯,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官明本以为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了,就想着说些话安慰安慰她,谁料她压根就不领情,想着算了,两人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那也没意思,于是转身就走,一边揉着疼痛的脑门儿,一边朝如火如荼的牤角寨走去。
看着吴官明的背影,师姐突然觉得心下刺痛,尤其看见他那身僧衣,还有那条空空如也的左袖,就觉得他这个年纪同样也不容易,于是朝他喊道:“官明!”
吴官明头也不回,只抬手挥动:“别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说话,起鸡皮疙瘩。”说着,加快了脚步:“师姐,如果你不喜欢听我柔声柔气的和你说话,那我就变个法子,咳咳,你他娘的要是觉着世上没家人了,不还有你爹吗?回家陪陪你爹吧!如果觉着亲人不够多,老子也算你的亲人嘛。”
听完这话,师姐愣在原地好半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吴官明的背影砸去,砸得衰人抱头鼠窜,好不狼狈:“吴官明!你混蛋!”
两人距离慢慢拉开,吴官明已经跑远,声音由远到近,传给师姐:“我说!师姐!现在你可千万别回书城啊,杜国的高手和猫妖八成已经在王萨寺里边了,你就先在山里玩泥巴,等我解决了书城那边的事,就回来接你!你可千万别乱跑啊!”
她呆呆的看着吴官明,见她离寨子越来越近,同时一条巨型鲢鱼自山下游来,游至吴官明身边,身子一摆,腾跃而起,以一副跃龙门的姿态撞入吴官明体内,转眼消失不见。
看见河神和吴官明融为一体,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诧异,本来大仇得报之后让她心下一片空虚,却在看见吴官明的背影后,内心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星星之火,那是希望的火苗,也是促使一个人活下去的生命之火。
是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的活着,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此刻,牤角寨中,萧望仙与拜王庭的厮杀已经靠近末尾。
拜王庭在开启十伥赐命之后,仍被萧望仙的儒家功打得难以还手,只见萧望仙周身为透明气浪围绕,神情肃穆,气宇轩昂,与完全伥鬼化的拜王庭拆开一招之后退出十余丈,看向退后百丈的拜王庭,嘴角挑起,念道:“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有七!忠、孝、仁、义、礼、智、信;以正气歌引之!”
笑面虎拜王庭再也笑不出来,身形拔高至六米,周身肌肉膨胀到近乎肥胖的地步,遍体虎纹加身,修长的尾巴在身后扫起尘暴,他双臂交叉于胸前,作蓄力状,而后暴喝道:“十二伥赐命!”
他在爆发潜能!
此话一出,风从虎,云从龙,经此一声呐喊,牤角寨顿时刮起一股朔风,强力的风压将地面尘埃一扫而空,趁大风带着沙尘吹过萧望仙的眼睛,拜王庭骤然动作,化作一道虚影撞向正在眨眼的萧望仙。
然而他的动作早在萧望仙的预料之内,只听这读书人轻笑一声,朗声道:“杀你,信字诀足以!”话音一落,周身气浪于头顶凝出一个‘信’字,此乃浩然七字诀,忠孝仁义礼智信当中属于末流的信字诀。
文人以国运养浩然正气,而这七字诀,便是儒家功法的制敌之招,儒家也分文武,有那纵横庙堂的大员,自然也有驰骋沙场的儒将,在中土的儒家,向来是文武双全,既精通于笔墨杀人和治世之道,也擅长于拳脚制敌和练气拾阶。
若为家长挺身而出,便能激活孝字诀,若为朋友两肋插刀,便可激活义字诀。七字诀中,属信字诀为末流,属忠字诀为最强。
也就是说,儒家功的强弱,是根据事件起因而定的,如果事件起因是朋友被人揍了,你去替朋友出头,那便能激活义字诀,如果事件起因是国家遭外敌入侵,你去攘除外敌,便能激活最强的忠字诀,若事件起因是家族因素,便能激活七字诀中第二强的孝字诀。
字诀为杀敌之招,要释放足够强大的杀招,且需要体内积存极为庞大的浩然气,而浩然气的获得,便要使用儒家功的人以‘诗词’为引,念一些壮怀激烈的诗词来聚集浩然气,然后凝聚成字诀,释放出具有杀伤力的招数。
此刻,萧望仙头顶飘着一枚信字,眼看着十二伥赐命的拜王庭已经冲至跟前,他突然咧嘴一笑,喝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此乃文天祥的《正气歌》!
此句一出,悬于萧望仙头顶的信字突然崩散,化作万千齑粉聚于萧望仙体表,将他整个人显得璀璨夺目,只见他提起胸中浩然气,聚所有力量于右臂,然后照着拜王庭挥出的一拳,同样一拳轰出。
两拳相抵,石破天惊!
然而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极大差距,拜王庭首先败下阵来,其右臂虽然满是肌肉,这十二伥赐命的一拳甚至能将山岳轰散,但在萧望仙那汇聚浩然气的一拳之下,还是没有半点悬念的后退了。
拜王庭显然极不服气,扭转腰马,将膂力发挥至极限,却也只是将萧望仙的拳头往后推了一丝,紧跟着,萧望仙的拳头如那适逢决堤的洪水猛兽,骤然将拜王庭的整条右臂抵成阶梯,然后一拳挥出,那一刻,白光照亮了整个牤角山。
待白光散去,牤角寨的木围栏被这一拳的拳风吹出一条百丈宽的空档,萧望仙站在拜王庭的尸体跟前,也不去看那具已经变成败絮一般的尸身,只将目光挪向连营方向。
在萧望仙的注视下,牤角寨最后一个土匪应声倒地,五宗门人再无敌人可杀,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是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惊叫,然后呼喊着:“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哗!!
五宗弟子这才反应过来,这场战斗,居然是以五宗弟子完胜为结局,一时间所有人都喜极而泣,他们奔走此间,见人便搂脖子搭肩,或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庆祝大战的最终胜利。
今夜星月格外耀眼,辉映着将凡间照亮,淡淡月华昭洒在五宗子弟身上,也照在那满地的土匪尸首上。
今后世上再无牤角寨!
也就在众人欢呼雀跃之际,吴官明屁颠屁颠的跑进寨子,也不顾那帮家伙的嬉笑怒骂,只跑向收敛了浩然气的萧望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老萧,我的女人呢?”
萧望仙回头看向浑身血泥的吴官明,眉头一跳,本想问武秀林死了?觉着是明知故问,毕竟这小子能活灵活现的出现在跟前,说明武秀林现在可能刚过奈何桥。又想顺着他的话题开玩笑,说你小子很有眼光,你的女人呐,很润,但一想就算了,要是开出这种玩笑,吴官明非跟自己拼命不可,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女人听了你的安排,提早回书城找老爷去了,明哥儿,你想得很远呐,老爷得知了消息以后,便向博城和皂城发出急函,想必现在,博城和皂城的兵家已经快到书城了,今晚便要活捉那四个杜国高手,还有那只猫妖。”
吴官明一喜,狠狠点头,跟个傻子似的嘿嘿憨笑:“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啊,回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