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女儿海燕,海棠便心生愁绪,精神萎靡了下来。她原本想板着脸再吊一下封清隐,现在却懒得再与他计较,忧郁地皱起眉头,心想:马上就要到苏州了,那代表她马上可以见到燕燕。可是那也代表她会见到燕燕的父亲。她做好面对他的心理准备了吗?她又能顺利夺回燕燕吗?
她想着,愁绪自心口浮上眼底,情绪低落地低声问道:“明天就可以到苏州了吧?”
封清隐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温柔地看着她,应道:“嗯,明天下午就到了。”
明天下午?明天就能见到燕燕了吗?海棠有些恍惚地想道。
“海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吧。”封清隐说话的同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道异芒,却小心地借着低头去看猫的动作遮掩住,心想:希望明天季四那边能够有新的消息,现在也只能瞒一时是一时了。
海棠自然不知他心里的这番心思,点头应道:“那我先睡下了,你也早点睡。”
封清隐点点头,道:“去吧,我再坐一会就睡。”
海棠起身慢慢走向床榻,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奇怪的地方。既然封清隐很早就知道她会武功,那么她现在可以理解为何当初在那个客栈中,毒青蛇以毒蛇“七步倒”挟持自己的时候,封清隐要让她来选择到底怎么做;可是那一次,他为什么要……
她面容微微一动,迟疑之后,还是决定转身,心道:以前他用她还有秘密这一点搪塞着不愿告诉她某些事情,而现在她已经没有秘密了,他总不至于还卖关子吧?
“清隐,”她轻声道,“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说吧。”封清隐抱着猫咪转身看她。
“既然你知道我会武功,为什么当时任惜花试图攻击我的时候,你要出手暴露自己的身份?”海棠挑眉问道,心想:当时如果他不出手制住任惜花,她恐怕绝不会猜到贺离就是他封清隐。而他,还能再骗上她好一段时间。他明知道她会武功,为什么还要……
封清隐闻言只是淡淡地一笑,右手漫不经心地抚着猫儿,不轻不重地说道:“我当时虽然有些生你的气,想要逗逗你,但是逗你归逗你,总不能让你出手去碰一条肮脏至极的蛆虫吧。你不怕脏了你的手,我却容不下他来碰你。”
海棠先是一愣,在脑海中把那略胖的任惜花想象成一条肥嘟嘟的蛆虫,然后眉头一皱,觉得简直要吐了。随后,她很快又想到封清隐的言下之意,一下子粉面微红,浑身上下都被他说得舒服极了——那是一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她想着,脸蛋愈发红了,眉目之间流露出一股几分羞赧几分欣悦的艳色。
封清隐见她顾盼之间露出女儿家的妩媚,不禁一呆,原本清淡的目光一刹那间灼灼似火。
海棠被她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咳了一下道:“话都是由你说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接近那个任惜花,为什么还要提议让我做饵去钓那个任惜花?”
“但最后做饵的是你吗?”封清隐并没有露出一丝被人抓到话柄的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
呃……海棠一时语结,因为最后做饵的确实不是她。她抿了抿嘴,有些赌气地话锋一转,道:“既然你不肯把那根银针还我,那我那根钗你总可以还我了吧。你的玉佩在这里。”她说着,从腰带之中掏出“贺离”的那块玉佩,同时想到当时的情景,原本被压下的怒气又回升了一些。
封清隐却是对她手里的玉佩看也不看,道:“送出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无论是银针、手绢,还是钗子,我都不会还的。”
海棠看着他有几分耍赖的表情,无语了一下,随即想到他刚刚说的手绢,她什么时候送过他手绢来着,她怎么不知道……等等,海棠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久得她几乎快要忘却了。
她叹口气,一派无奈之色,道:“别跟我说,小河镇外的乱葬岗,你也在那里!”所以他看到她是怎么拿起那个骷髅头,怎么把骷髅头的嘴对上某个流氓的嘴……她想着,便有一种做坏事的小孩被人抓到的感觉,天哪,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别不好意思。”封清隐却在那头加油添火,道,“我觉得你的行为很有创意啊。”
海棠有些不想搭理他了,深吸一口气,平平地给了一句:“我要宽衣就寝了,你快转过身去。”
他看出她快要怒了,于是配合地慢慢转过身去。
海棠确认封清隐完全背对她后,飞快地将外衣脱下,然后上床,盖好被子,便躺了下去。
她闭眼在床上翻了两次身,突然抱着被子毅然地坐了起来,讪讪地唤道:“清隐,可以过来一下吗?”唉,才打发了他,现在却又要求助于他。
“怎么了?”封清隐抱着狸花猫走到床边。
海棠紧紧地抿唇,双目一霎不霎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偷着无比的悲壮,仿佛是挣扎了许久才做了这个要命的决定,咬牙道:“我怕我今晚睡不着,你点我睡穴吧。”这样,她才能养好精神,明天去做该做的事。
“你不是讨厌人家点你穴道吗?”封清隐见她这副表情,有些啼笑皆非地挑眉。
“我讨厌的是人家不经我允许偷点我穴道。”海棠振振有词地反驳道,“但是今天不一样,是我让你点我穴道的。放心,我不会记恨的。”
封清隐深深地看了她许久,突然将怀里的狸花猫放下,然后在床边坐下,伸出右手往她的右肩而去。
海棠看着他缓缓过来的右掌,双目一瞠,身体不由地绷紧了。
谁知他的手最后只是轻轻地拍在她僵硬的肩膀,轻轻地捏了一下,声音中透出戏谑的味道:“别这么僵硬,我不会点你穴道的。”
海棠呆了一下,随即听他又道:“海棠,看着我。”
她慢慢地把视线从他的胳膊移到了脸上,只见那双熟悉的凤目仿佛从来没有那么黑过,深邃得仿佛无底深潭的眼睛,其中水光流转,一圈一圈,无止尽地旋转着,渐渐地,她感觉心神有些恍惚,又听他温柔似水的声音似近又似远地传来:“我不会点你穴道的,你已经很累了。现在放松,什么都不要想,你会觉得平静、安逸、舒适。”
海棠盯着他的眼睛,眼神越来越迷茫,眼皮越来越沉重,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没有力气,仿佛一种极致的疲倦由心底而生,慢慢地蔓延至全身。
“你已经坐了一天的马车,现在很累,很累……”他温柔的声音继续缓缓道来,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节奏,让人专注的同时,心神愈发涣散……
海棠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封清隐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到她的背胛骨上,轻轻一推,海棠的身体便软软地向他靠去。
他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柔声道:“既然累了,那就睡吧。”
他的话音刚落,她的眼睑就彻底地阖上了。
感受到怀中的娇躯彻底地软下,封清隐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抿嘴一笑,眼里的光芒隐去,只余下柔情脉脉。
他抱了她一会,然后缓缓地轻柔地将她放倒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他没有忙着直起身,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脸许久,然后蓦地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轻如鸿毛,低声道:“一夜好眠。”
之后,又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听到烛火跳动时偶尔发出的嗞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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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
进了苏州城后,马车和马匹的速度都缓了下来,慢慢地前行。
马车里的众位姑娘眼见终于抵达目的地,都忍不住面露欣喜之色,唯有一脸别扭的尹凌霜很是奇怪,好几次伸手去拉车厢侧边的窗帘,但又几度收手。瞧她眉头深皱的样子,也不知在踌躇、烦躁些什么。
她在马车里不安稳地扭着臀部骚动了许久,终于又一次伸手抓住窗帘,但这一回,她毅然地把窗帘给扯到了一遍,然后把头探出窗户,左右看了一下,寻到目标人物后,便拔高嗓门吼道:“喂,姓连的,傲雪她真的在苏州,你没骗我?”她说话的对象正是在马车一旁骑马缓行的连慕风。
她的无礼连三和听了都不悦,但是连慕风仍旧一派好风度,只见他勒了一下马绳,让座下的马儿与马车并行,道:“凌霜,马上就到无争山庄了,然后你不就能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无争山庄?”尹凌霜难掩惊讶地低呼,“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无争山庄吗?”
连慕风看着尹凌霜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反问道:“这江湖上还有第二个无争山庄吗?”
“傲雪,她怎么会在那里?”尹凌霜忍不住又问。
“等你见了她,不就知道了?”连慕风笑道。
尹凌霜又将头缩了回去,马车继续不快不慢地前进,直到一炷香后,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马车之外传来三和的声音:“几位姑娘,无争山庄到了。”
于是车厢里的几位姑娘纷纷地下了马车。尹凌霜是第一个,海棠是最后一个。
海棠还没下马车,就听到了凌霜惊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傲雪,真的是你。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然后是一个跟她声音听来相似,却沉稳许多的女音传来:“大哥昨晚让人送信过来,所以我知道你们今天到,就早早地在这里等你们了。”
(本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