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蒙左脚的水泡已经消散,起先有剧烈的疼痛感觉,不过两日后,左脚对冷热刺痛的感觉恢复正常。身体康复的速度连医生都感到惊讶。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四处走动,已与常人无异。夏旺先他出院,给他又留下了一个详细的地址,临走之前,来探望田蒙,问他考虑的如何。
田蒙说:还在考虑。
夏旺说:“来林芝吧,我在那儿等你,在那里,你一定会热爱上登山。”
田蒙接受了他的邀请。
半个月后,康复出院。这是一件蛮轰动的事儿。医院给他戴花,搞什么欢送仪式,电视台也赶来报道。田蒙其实不喜欢自己成众人关注的焦点。好在总算结束了,回到攀枝花,应该没人知道他经历的事情。英雄这两个字可是沉甸甸的,最好别压在他的身上。
夏旺的登山队,除了夏旺,其他人他一直没见到。
出了医院,崔军亲自开车送他去西宁。他已替他买好了次日的飞机票。安顿好之后,崔军在西宁找了家上档次的馆子,说,来青海,还是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菜吧。
点了手抓羊肉、夹沙牛肉、土司面包卷、虫草雪鸡等等。田蒙说:“土司面包卷?蛮特别的名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把马铃薯片和加沙拉酱抹在土司面包上,如同卷寿司一样,将土司面包卷起。像三明治,味道还不错。其实青海人最喜欢的是酸奶。大街小巷都有卖的,酸中带甜,凉爽可口,要不要尝尝?”
田蒙笑了笑:“刚来西宁那晚上,在一家小店吃饭时,老板就推荐我吃酸奶。也好,尝尝。”
两人边吃边聊。聊了很多,从田蒙的攀枝花聊到崔军的军旅生涯。崔军是转业干部,转业到地方七八年了,但内心深处,依然怀念着在部队的生活。他是甘肃人,酒量极好,喝到兴起,干脆用碗盛酒。田蒙冻伤刚愈,不适合喝酒抽烟,崔军知道,不强求,一个人喝得也很高兴。
“有兴趣登山吗?”田蒙半开玩笑的问他。
“登山?噢,我太老了,要是跟你一样年轻……”
一直吃到晚上十点,田蒙这才扶他回旅店休息。西宁的冬夜,街上已没有什么人了,街道干净宽敞,很潮湿,像是刚刚下了雨的样子;田蒙刚把出租车的车窗打开一点,凛冽的寒风就刮来,像刀子一样在皮肤上狠狠割了一刀。赶紧关上。
西宁的冬季比较干燥,很少出现严寒天气,只有今年算是例外。
※※※
回到CDCD的冬天依然灰蒙蒙的,潮湿的雾气弥漫。热闹而嘈杂,污浊而混乱的CD仍然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下。吃过早饭,便去田亮房子附近转了转。站在楼下,望着田亮的房子窗户。
仿佛他也正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登山,突然使他拉近了自己与这个陌生哥哥的距离。
想起了他的书信,其中谈到的话:
……生命是稍纵即逝的。任何时候,都要舍弃自己的荣誉和利益去保全他人的安全。这是登山的真正意义所在。
没有上楼,估计要么还是封存,要么已换了房主。
没关系,站在这里,已能感受得到自己与他灵魂的交流。眼眶有点潮湿。他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内心有一个跋涉苦行的云游僧。
只是他更加虔诚。
离开田亮的旧房子,掏出手机播通方文丽的电话。对方却突然挂断了。田蒙愣了片刻,正要重播时,她却打过来了:“田蒙。”
“嗯。”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我也是,”田蒙说,“很忙吗?”
“是啊,”她说,“刚才跟一个客户谈案子,不好意思,什么事?”
田蒙说:“我在CD方便的话,想聚聚。”
方文丽吃惊不小:“啊?什么时候来的CD昨天。”
※※※
方文丽开着车来到火车站广场。田蒙站在广场一角,她先看见的他。她换了一辆房车,银灰色的宝马车,崭新而时尚,剽悍而突出。
“很引人注目,”田蒙说。
“是说人还是车?”方文丽说。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提着一个银灰色皮包,一副白领丽人的打扮。
田蒙说:“两者都有,律师真是个好职业。”
方文丽盈盈一笑,把车门打开,说:“2008款130AT,最便宜的宝马,排量很小,我开够用了。”
田蒙上车,关上车门,问:“呃……多少钱?”
“28万。”
田蒙吐了吐了舌头:“以前那车呢?”
“撞了,所以才换的。”
田蒙吃了一惊:“你没事吧?”
方文丽侧头微微一笑:“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买了保险的,加上肇事车主的赔款,够我买这车的。这车,感觉怎么样?”
田蒙一本正经的说:“其实比坐火车强不了多少。”
方文丽笑了。把头发抹到脑后,耳朵露出来。动作娴雅优美。
“你长黑了,”方文丽说,“去高原晒的?”
田蒙犹豫了一下,说:“是的,刚从青海回来。”
“青海,去那儿旅游?”
“不,去登山。在岗什卡山峰,我遭遇到了暴风雪,还好,没死。”
车子猛地顿了一下。方文丽踩刹车,把轿车停在了马路中央。“怎么了?”田蒙说。
方文丽转头看着他。周围喇叭声响成一片。交通瞬时堵塞。
“没什么,”方文丽说,“我差点以为说话的是田亮。你的口气跟那家伙一样,无论多么重要的事情,口气都是淡淡的。”
一个交警快步向他们走来,方文丽吓得赶紧摇下车窗,跟警察解释说:“不好意思,刚拿到驾照,技术不好,没想到在这里熄火。”
警察手一伸:“驾照。”
方文丽赶忙取出来给他。
※※※
还是春熙路,另外一家幽静典雅的西餐厅。不到6点,天已经黑了,灯光已亮,春熙路流光华彩,闪亮登场,像一张暴光过度的照片,隐藏了灰蒙蒙的天空,和混乱嘈杂的人群。方文丽点了一瓶红酒,田蒙说:“呃……我受了冻伤,刚痊愈,很抱歉,不能多喝。”
方文丽盈盈一笑:“我想喝。”
“你还要开车,这个……”
“不要紧,这个饭店有代客开车服务。上次来攀枝花,你请我吃的西餐,还记得吗,所以我也回请你西餐,法国大餐,CD就属这家最有名了。想吃什么?”
田蒙说:“意大利面条。”
方文丽笑道:“噢……今天不能吃。我来点吧。”
正说着,她的电话响了。田蒙说:“不会跟上次一样,又是谈工作吧?”
方文丽眨着眼睛,说:“那可说不准。”
她拿起电话,过了会儿,有意无意的看了田蒙一眼,说,“行,那你过来吧。”说完,放下电话。
“谁啊?”田蒙问。
“一个朋友,”方文丽说,“正好在附近,他一会儿过来,一块儿吃。没问题吧?”
田蒙耸耸肩。看了看四周,对她说:“我看到你给我打电话的信息了。那时我正在岗什卡山峰,C2营地,天气很糟糕,通讯阻断,所以没办法给你回电话。”
※※※
餐厅放着音乐,声音很低,粗犷略带忧伤,木吉他和着摇滚架子鼓鼓点,很好听。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
“这是什么歌,蛮好听的,”田蒙问。
“是一首老歌,许巍的蓝莲花,没听过?”方文丽说。
田蒙摇摇头。仔细凝听着歌词,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休闲西服蹬平板鞋的家伙走进餐厅。走到方文丽身边坐下。方文丽介绍说:“这是我朋友田蒙,田蒙,这是张冬。呃,他是医生。”
田蒙与他握手。见他面皮白净,头发打着发胶,有型的故意蓬乱,鼻梁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很时尚,像电视里的选秀歌手。
侍者正要把开胃酒打开,张冬把酒瓶拿过来看了一眼,说:“不要这个,给我换成KirRoyal,有这牌子开胃酒吗?”
侍者点点头。张冬对田蒙说:“这家法国餐厅在国内算是正宗的啦,7道工序,慢慢享受其中的过程吧。有句俗话说,拿破仑的铁蹄征服了欧洲的君主,而法国厨子的美食征服了所有人的肠胃。文丽,我说的对吧?”
方文丽笑了笑。侍者把汤端上来,同时报菜名:蛤蜊汤、法式葱头汤和奶油汤。张冬说:“点FoieGras了吗?”
“没有,”方文丽说。张冬打了个响指。侍者走过来躬腰问:“先生,什么事?”
“加份FoieGras。”
方文丽对田蒙解释说:“就是鹅肝,据说这家餐厅鹅肝是从法国的兰德位专门空运过来的,味道很好。这道菜是法国饮食文化的代表。刚才怕你吃不惯,所以没点。”
“噢,”田蒙看着满桌子闪闪发光的刀叉和银盘有些不知所措。方文丽低声对他说:“由最外边的餐具开始,由外到内的用就是了。”
田蒙点点头。
张冬检视了下酒瓶子上的商标招纸,吩咐侍者打开。侍者慢慢给他们斟酒。
吃完鹅肝酱后,田蒙也学他们的样子,将刀叉并排放在碟上,叉齿朝上。方文丽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说:“很聪明,学的很快。”
张冬对方文丽说:“车怎么样,开的顺手吗?”
“还行,”方文丽说。
“知道别人怎么说宝马1系吗?后排空间太小,前排视野太窄,性价比可是不高哦。”
“这话在买车那天你已经说过好多遍啦,”方文丽说,“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觉得挺满意。”
张冬看了田蒙一眼,对他说:“听说你在攀枝花工作,怎么样,那城市还行吧?”
田蒙说:“挺好。阳光充足。”
“噢,难怪晒得这么黑。”
田蒙脸色微微一变。这家伙,似乎看他不顺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文丽,有点明白了。
这家伙在追求方文丽。
方文丽说:“他还是一个登山运动员。对吧,田蒙。”目光向田蒙看来,眼中似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