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按预定计划，他们从帐蓬里爬出来。外面皓月当空，星光闪烁，几乎不需要照明。没有一丝风，气温急剧下降，这是最佳的突击天气。连续的好天气是夏旺登山多年来第一次遇到。
夏尔巴协作全程陪同他们登顶。
珠峰攀登的绝大部分难关，集中在8300米到顶峰之间。在这段高差540米路段上，有三个台阶需要通过，其中以第二台阶难度最大。
珠穆朗玛峰北坡的岩石有灰褐色和黄褐色两种。第一、二、三台阶是黄褐色岩石比较集中的地方。它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东到西横摆在8200米至8400米的地方，俗称黄色走廊地带。它的黄褐色岩层差不多从8200米开始，向上一层层排列着，从北面看去，宛如一摞平放的书。
著名的第二台阶，位于海拔8650米~8700米之间，最难的部分是一个高5米多，垂直、陡峭、光滑的岩石墙，无从寻找攀着点。如果把第二台阶下一小段比较陡峭的部分也算进去的话，第二台阶总体看上去有二、三十米高。
不过自从1975年架设了金属梯、2005年架设了第二部金属梯后，第二台阶的通过相对容易许多。
田蒙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刘阿满和他所讲述的故事。
他在这里冻掉了双腿。而他的哥哥田亮，则在这里送了命。
他的心情异常复杂。
登山者依然蜿蜒而上。看来第二台阶发生拥堵不可避免。夏旺不免有些担心。
他们必须尽早抵达第二台阶。在风中等待通过第二台阶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从突击营地出发后，攀登路线不再沿着山脊发展，而是略为向西偏。
天快亮的时候，陈雨欣突然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具登山遇难者的遗骸。
它静静的挂在一个岩石上，离她有二十米远。绳子还挂在岩石的突起处。
陈雨欣下意识的捂住嘴巴，尽管她没有吓的喊出来。可心情一下子变得有点沮丧。夏旺说，路上还会碰到遗骸，别去想它。这些人死了许多年了。
田蒙有一种特别想过去瞧的冲动。他老是觉得那个死者就是田亮。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一台阶，位于8400多米，是一个3米左右的石台，一般采用横切的方式，利用路绳和上升器连接上升，通过的难度不大。
不过这对陈雨欣和陈维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在海拔8400米的地方，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呆滞迟缓。他们的前方和后面，已经出现了登山者的拥堵现象。
陈雨欣的吸氧量骤增。夏尔巴协作很好心的帮她背着氧气瓶，寸步不离她。田蒙则在她前方。不时回头看她。
第二台阶果然发生拥堵。一个接一个的登山者鱼贯而上。踩着金属梯。登山者们穿戴着高山靴、冰爪、羽绒手套，攀爬第二台阶的金属梯，显得异常笨拙而艰难。
之前夏旺已经提醒了陈雨欣和陈维俩人：在攀爬金属梯子时，要注意每一个动作的协调、合理，上下肢共同用力，多使用腿脚的支撑力，否则很容易脱力。
他们站在台阶下等待通过。陈雨欣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力气通过第二台阶。它那么高，那么陡峭。巨大的褐色岩石像坚硬的荆棘布满天空。
而身侧则是悬崖，云雾中的群山。心随之浮荡。她望着田蒙。田蒙的后背似乎感觉到了她目光的抚摩，回头冲她一笑。
她对他做了个吸氧的手势。他摇摇头，表示他目前还不需要。他体力很好，意识也很清醒。
每通过一个人，需要20到40分钟不等——特别是来自商业队的登山者，通过的速度较慢。
站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一停止前进，他们的体温就开始下降。
陈雨欣紧紧靠着田蒙。
※※※
通过第二台阶，陈雨欣用了将近40分钟，她的缺氧反应更加厉害，头痛欲裂，胸闷得像要炸开一样。有些神志不清，但脚步依然磕磕绊绊地往上迈。像燃油耗尽的汽车，靠着最后一点惯性在行使。
直到通过了第二台阶，她都没有意识到。另一个协作看到她把今天的氧气量又耗尽了，便把自己没用的氧气瓶解下送给陈雨欣。田蒙帮她背着氧气瓶。陈雨欣省悟过来，一下子就流出了眼泪。所有协作、夏旺和田蒙他们攀登中都没有吸氧，背上来的氧气全是给她和陈维两人准备的。
陈维发生了呕吐。吐出黄色的液体，这是体力透支的表现。他的左眼视力还出现了下降，但他没告诉别人。他是横了一条心要登顶珠峰的，就算死，也要死在珠峰顶上。
而对田蒙和夏旺来说，由于有协作全程跟随，加之好天气，所以攀登珠峰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旅。
关于第三台阶，位于8800米的高度，有个不太被认可的说法是：“过了它，就算登顶了。”这里架设有之字形路线绳，通过难度不大。
他们缓慢拥挤的在这里移动着。
一个协作举着高山摄像机，拍摄激动人心的攀登时刻。
12点40分，夏旺和一个协作首先登顶。40分钟之后，陈雨欣和田蒙等人终于也登顶了珠峰。激动使陈雨欣暂时忘掉了疲劳和缺氧的痛苦。
陈维还不忘秀一下他们公司的红旗。把它亮开，让协作拍照。
田蒙和陈雨欣拥抱在一起。两个人紧紧靠着，望着脚下的群山。望着尼泊尔一侧和中国这一侧。协作告诉他们，那是章子峰、红旗峰，还有中绒布冰川。但没看见慈祥之父卓奥友峰。
顶峰的高空风强烈。可陈雨欣听不到风声，四周只有一片寂静。
夏旺像一个虔诚的藏人一样跪地祈祷。
田蒙把一个高山协作拉到身旁，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突然把自己的羽绒手套和风镜都取了下来。转过身走到陈雨欣面前。
陈雨欣吃惊的看着他。
田蒙哆嗦着从兜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先是看了陈雨欣一眼，嗓音沙哑：“听得清我说什么吧。”
陈雨欣点点头。
田蒙说：“我怕我到时候想不起来，所以，先……先把它给记在了纸上。”
陈雨欣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只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协作抗着摄像机对准他们。
田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雨欣……”顿了一下，继续说：“自从在丽江遇见我，我……没有一刻不想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我爱你。”
念完后，他望着陈雨欣。虽然看不见她风镜后的眼睛，但他知道，她的目光饱含泪水。
协作提醒田蒙赶紧把手套和风镜戴回去。
陈雨欣试图也摘下风镜。但田蒙抓住她的手，叫她别动。她像个孩子一样乖乖的不动。
她努力想说着什么，可嗓子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反抓着田蒙的手不放。
面罩里的脸其实已经布满了泪水。
※※※
他们下撤的第一个营地是7790。那里还有充足的氧气和食物。在下撤过程中，田蒙和协作们都开始吸氧。氧气很快告罄。第二台阶仍然拥堵。夏旺指直第二台阶的左边，说：“你哥哥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田蒙又有一种想过去瞅瞅的冲动。夏旺知道他的心思，按住他的胳膊，“让他留在那里，就是对他的最大安慰，”他说，“那不是坏事。他会看见光明，而不是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肉体轮回。”
“但愿如此，”田蒙说。
他望着那里。那是一片黄褐色的岩石区，垂直的岩壁和裂缝比比皆是。他看见了残留在岩壁上的废绳子。
“走吧，”夏旺拍拍他肩膀。
好天气始终伴随他们。下撤很顺利。回到7790营地花了不到6个小时。天还没黑。几个人一头扎进帐篷里吸氧。像缺奶的婴儿找到了奶嘴一样。个个抱着就不肯撒手。
吸完氧，他们又感觉到了饿。协作生火，化冰融水。打了很久的火，才点燃。这时登顶成功的喜悦才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相互拥抱祝贺。小小的帐篷里，挤着他们六个人。三个协作当中，只有一个人登顶过珠峰，所以这也是他们甘愿全程陪同的原因之一。
田蒙的手指头冻伤了两个。已经发黑了，看上去有些严重。这可能跟他在顶峰脱掉了手套有关。不过他心里很甜蜜，为了那番表白，冻掉两个手指也值得。
陈雨欣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怀中，帮着他暖和。他微笑着看她。她问他有没有知觉，他说不知道。
协作给每个人都口服抗生素，注射地塞米松。以确保水肿不会找上他们。
田蒙的手指感觉到了疼。
陈雨欣松了口气。把他的手指放到温水里。夏旺看了看他的手指，说，没问题，能保住。真有你的，在珠峰峰顶表白爱意。好肉麻。
陈雨欣微笑说，什么肉麻，你少说话。
田蒙问夏旺：“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现在撒得出尿吗？”
“好点了，”夏旺说，“真受不了你们两个，注意点影响。这儿有好多大老爷们。”
陈维一阵阵的呕吐。不过他很清醒，抽空还开玩笑说：“下山之后，咱们赶紧给这俩人举行婚礼，唉，太腻了，我也受不了了，趁早结婚了事。”
陈雨欣冲陈维白眼：“赶紧吐你的，这儿没你啥事。”
他们吃着热腾腾的泡面。陈雨欣一点也吃不下。只能强迫自己。悄悄问田蒙：干嘛要把那段话写在纸上？
我怕我到了8000米以上，全给忘了。
哼，陈雨欣说，挺细心的嘛。
喜欢吗？
陈雨欣没有掩饰的点点头，目光猛地潮湿，说，很喜欢。这是你第一次说爱，我记得的。(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