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最后一个不眠夜 > 最后一个不眠夜第1章 出走
    《最后一个不眠夜》

    题记

    我宁愿听到您承认自己有罪。关于一个有罪的人我们还知道如何处置他。无辜的人我们就没办法了。无辜者只会导致混乱。

    ——让·谷克多

    第一章出走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座北方城市的夏天逐渐闷热起来,空气潮湿,天色灰暗,十天八天看不见太阳是常事,街头巷尾,人们呼吸着如同水蒸汽一般的空气,除了走到面前必不可少打个招呼时谈论天气,生活还是生活原有的样子,没有因此改变多少。没有人因此更快乐,也没有人因此更忧伤。

    祝晓阳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搭乘国航CA933空客320型号航班,离开了这座城。

    他的目的地并不是登机牌上显示的那样:巴黎,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开,去哪里都可以。巴黎是女友顾曦替他选的,原因有二:祝晓阳法文比英文好,欧洲国家法国消费算便宜的。

    顾曦考虑问题永远从实处着想,祝晓阳爱她是因为这个,恨她也是因为这个。

    在离开前的这段时间,祝晓阳心里像埋了个炸弹,又无法痛痛快快引燃了它,变成碎片消失了了事。他像困兽一样,别人惹不惹他他都眦着獠牙伸出利爪。顾曦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在哭了几鼻子后,她开始着手办理祝晓阳出国的所有手续。

    女人早晚都会遇到这个坎,当发现站在男人的对立面其实丝毫改变不了男人时,只好乖乖地站在他身旁,做他想做的事。

    顾曦后来想,相形于别人的感情生活,她的这个坎来得有点早。

    祝晓阳是遇上人生危机了,顾曦心里明镜似的,他今年正好三十岁,是该遇上危机的时候了。只是,顾曦不知道别人遇上危机怎么解决,她只知道,祝晓阳是要逃离,不是离开,是逃离。

    当然,祝晓阳并不承认。

    他说他就是想换个环境,呼吸新鲜空气,你看这城市的夏天哪还有个夏天的样子?多令人郁闷啊!抬头看不见蓝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伸手一抓手心里恨不得都是水……

    顾曦特烦他鸡蛋里挑骨头,说你可别说这个,广大中国多少城市的夏天都是这样的,也没见人家的居民都抓耳挠腮砸锅卖铁往国外跑……

    祝晓阳于是开始咆哮:我告诉你,我从来不管别人!听好了,这里是北方,北方就该有个北方的样子!北方的夏天就应该干燥炎热、蓝天白云!我就是受不了了,怎么样?谁砸锅卖铁了?我就是受不了你动不动就要求我跟那些人一样!庸俗!

    顾曦想到自己在法国使馆门前为了他排长队差点虚脱,想到他辞职之后发誓不再踏进电视台半步是她去给他收拾办公桌,忍受了一小时他前办公室里那些垃圾的白眼,想到做完流产他因为采访过的一名sars患者病故而被隔离,她站在医院门口就是没有出租车肯为她停,只好一个人走回家……

    顾曦想到这一切最终换来的“庸俗”二字,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的眼泪只能让她面前的困兽更加抓狂。

    祝晓阳继续咆哮:你不就是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我离开那傻逼电视台?你不就是发自内心的觉得那地方好,人人羡慕,对不对?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我,顾曦,你别骗自己了,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顾曦泣不成声,和着泪吐出了三个字:我-不-是……

    这绝不是祝晓阳出国前俩人最激烈的争吵。

    有一次顾曦已经把自己的衣物装箱,毅然决然摔门而去,将五年的同居生活关在身后。可是,就在电梯显示“一楼”时,她想到住在“907”的那个众叛亲离的家伙,还是义不容辞揿下上楼的按钮。

    她知道,此时此刻,祝晓阳在这个世界只有她。

    祝晓阳在几个月前辞职,领导例行公事般挽留他,还询问他辞职的理由。他盯着领导秃了八成的脑袋,说:我受不了没文化的人掺乎有文化的事。

    领导才不关心他为什么走呢,他这么一个跟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越早走越好,领导甚至还觉得他走得晚了。

    尽管这样,领导还是脸红了,祝晓阳的回答像打在他脸上的五个指印。

    辞职以后,祝晓阳把《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又看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的去法盟的口语高级班上课,他并没马上想到要去法国留学,学校里学不到什么,这个简单朴素的道理他早就明白了。他只是想把他原来副修的语言捡起来,并借此远离过去的那个环境。

    那个男盗女娼、狗苟蝇营的名利场。

    顾曦怕他想不开,悄悄地跟着他。

    过了好几年,顾曦想到这一切,忍不住哑然失笑,是她多虑了,祝晓阳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想不开。想不开的人会一边厌恶着环境一边讨好着,一边忍受一边享受着。祝晓阳不是这样的人,他清醒,并因此决绝。

    决绝的结果就是他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没了住房公积金没了养老保险,账户上那点钱也不能随便动,否则他很有可能饿死在巴黎街头。

    这都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生活在另一座北方城市的双亲,三天两头给他打长途,劝他回去上班。此举令他忍无可忍,只好冷漠置之。后来他索性不接电话,顾曦在家就由她全权负责,她不在,电话就一直响着。反正他手机已经办理了停机,闲事正事都找不着他。

    顾曦替他安抚他的家人,被他的任性深深伤害的两个爱他的人。这样的情况常常发生在傍晚,他歪在沙发上一丝不苟地看着侯麦的电影,他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他能听懂对白的百分之八十,他就可以放心出走巴黎了。顾曦一边听着祝妈妈在电话另一端哭诉,一边偷偷地观察祝晓阳。他是那种侧面比正面英俊的男人,鼻梁挺直,轮廓清晰,要命的是,挂在他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每当看到他这样,顾曦的心中都划过一道痛楚,只有她知道,她爱这个男人是可以把命搭上的。

    第一次看见祝晓阳,在那所著名的大学里,祝晓阳是她师哥,高她两届,可她偏偏在他毕业那一年才认识他。后来两人在一起,她反复地问祝晓阳,迎新会他为什么不在?学生会选举为什么他不在?他为什么从来不去一食堂?

    很多个为什么,就是为了给那么几年本应该在一起却没在一起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什么理由。如果非要找,那么就是缘分未到。

    据说祝晓阳是他们班第一个签下工作的,所以也是第一个从学校消失的。那个傍晚,是因为铁杆曲楠生日,大学时代最后一个生日。

    他们班的十二个男生都到齐了,占领了学校餐厅的包间……到他们被赶出来,没有人记得清楚他们总共灌下多少箱啤酒,但被砸碎的餐桌转盘、七只啤酒杯、五个盘子三个碗都一笔一划被餐厅老板记在帐上,嗯,七号楼二一九,看来这笔帐得抓紧时间清理,大四的学生,已经是四分之三个社会青年了,只剩一个月的时间,这些喝了酒哭哭笑笑的家伙,将从这所学校销声匿迹。

    顾曦看见祝晓阳的时候,正好他们打碎了第一个啤酒杯,老板在帐单上记了第一笔,祝晓阳签字。顾曦从外面进来,看见一个男人的侧面。从她看见他第一眼起,她就没把他当男孩,这跟他脸上长不长粉刺没关系。他站在那儿,认真地写自己的名字,神情坦然、专注,好像这世上只有签字一件事值得他投入精力。

    然后他转身走进包间。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目光从顾曦的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顾曦止住了呼吸,一下子找到她为什么死活看不上班里那些男生的原因。她激动地要求餐厅老板把刚才祝晓阳签字的账单给她看,老板不想给,问她为什么,顾曦说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谁。

    老板看了一眼账单,说:祝晓阳。

    顾曦一把把帐单攥在手里,威胁老板:你要不给我看,我就撕了它。

    老板诧异这个常来买外卖的斯文女孩,怎么突然目露凶光状若泼妇?

    顾曦仿佛读懂了他的心理活动,笑笑:我就是这么泼,并且说到做到。

    同时她更加用力攥紧她手里的这一截帐单。

    老板看到的不仅是泼,她的大圆眼睛里,分明是疯狂的兴奋闪动。

    老板松开手,叹了口气:行,你看吧。

    顾曦双眼在皱巴巴的纸上逡巡,落在“祝晓阳”三个字上。她没忘了说谢谢,但忘了抬头再多看一眼柜台里这个神情紧张的男人。

    “祝晓阳”这三个黑色圆珠笔写上的字说明了一切。

    顾曦心满意足地把帐单还给老板,空手而归,忘了去餐厅干嘛。去餐厅不就是为了遇见祝晓阳吗?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不早不晚,就在那个初夏的夜晚,当顾曦步伐轻快的走在从八号楼通向餐厅的小路上,心里盘算着买一份扬州炒饭要不要加一个荷包蛋,上铺托她带的炒饼如果卖光了,是不是也买炒饭代替,两分钟以后,当她推开餐厅大门,看到了这个叫祝晓阳的男人的侧面,这一眼,迅速给她洗了脑。

    并且拉开了她以后漫长等待的爱情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