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太上道君皇帝简直就是宗望手中的一张王牌,之所以同意让张浚去见赵佶,宗望打的就是让太上来出面给宋庭施加压力。
赵佶就是一个窝囊废,他这几日在金营之中被金兵不断恐吓,精神早已经崩溃。只要能看到一线生还的希望,肯定会像落水之人一样拼命去抓那根救命稻草。
显然,宗望这一目的达到了。
张浚带着和议使团刚到偏殿就看到了一个形容憔悴的老人,他一身道袍上沾满了肮脏的污垢,头上的香叶道冠已经不见,头发蓬乱,满面都是疲惫的皱纹,不是太上道君皇帝又是谁?
其实,赵佶今年也不过四十来岁,可在金营呆了不过两天竟然衰老成这个样子。
赵佶是认识张浚的,张浚当处中进士还是赵佶钦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浚也算是他的天子门生。
见了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太上道君皇帝以为出了什么状况,面色顿时一白。但一看来人都身着宋人官服,心中一松,又认出是张浚,禁不住泪眼婆娑:“原来是张卿。”
张浚见太上道君皇帝如此狼狈,心中也是难过,忙带着众人跪下,垂泪喊了一声:“太上皇啊,你吃苦了,臣来迟,万死。”
众随从也跟着跪下,放声大哭。
“不迟,不迟。”赵佶忙整理了一下衣服,伸手将张浚,悲戚地说:“不迟,不迟。大家也不要哭了,激怒了金人不好。”
众人这才收声。
“陛下这几日过得可好。”张浚忙抹了一把眼泪问。
赵佶小声说:“朕一切都好,就是有些饿,饮食起居都很不好。”
“北奴辱我大宋太甚!”张浚恨恨地看了一眼偏殿门口的那一排卫兵:“主忧臣辱,主辱没臣死,臣与北奴势不两立。”他本就是一个刚强之人,性子同李纲有些相似。太上道君皇帝被敌人侮辱成这样,张浚立即将想发作。
听到张浚说出狠话,太上道君皇面色一变,忙道:“宋金正要和议,张爱卿不可再生事端。”他叹息一声,说:“张卿大才,可就是性子就是烈了些,当初我之所以没有大用,想得就是将你放在一边打磨性子。现在,金人正得势,我等只可虚与委蛇,却不可再让宗望心中不喜。”
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软话,张浚有些发愣。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太上道君皇帝又急急地问:“这次和议进行得如何了,金人说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张浚忙小声在他耳边说,皇帝的议和条件是只割河间和中山两地金人已经占领的土地,并赏赐金人一定数量的金银作为犒赏,这不但是皇帝的意思,也是我大宋全体臣民的最后底线。
“金人的条件是什么?”太上道君皇帝沉吟片刻,说:“这个条件有些苛刻,只怕他们不会答应。”
张浚有些气愤地回答:“北奴的条件是割让河北,大宋向金国称臣,收缴河北乡军武器,付给金军犒劳费绢一千万匹、金一百万锭、银一千万锭。臣这次来见太上也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天子想问问太上,这样的条件可接受否?”
太上道君皇帝用手摸了摸额头,思索片刻,斟酌语气地说:“河北无险可守,割让也无妨。至于金银,我大宋广有天下,也不缺那几个钱。称臣纳贡……这个样商量商量。”
张浚心中突然感觉有些悲凉,照太上皇帝的意思,再参照昨天晚上皇帝所说的那席话。两代君王在和议一事上竟如此一致,好象都有意全盘接受敌人的提出的苛刻条件。只不过,太上还顾及着自己的面子,不想向金人称臣而已。
对比这两个陛下,皇帝的话很隐晦,而太上则赤裸裸地表明了要投降的决心。
宗望让自己见太上道君皇帝这招让张浚始料未及,他惨叫一声:“陛下,河北无险可守,难道丢了河北,东京就要险可守了?是不是连开封一起割让给北奴?河北不存,东京不存;东京不存,天下不存。犒赏钱可以给金人,但地不可割让。至于称臣纳贡,那是对我大宋的莫大羞辱。”
赵佶面色大变,正要发作,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还身陷囹圄,心中一阵伤感,突然又大哭起来:“我知道,我就知道……有的人巴不得朕死了才好。朕死了,也没人给他添麻烦了。朕知道,你们说是要和议,根本就是在激怒金人,好陷朕于危难之中。”
听到赵佶说这样的话,张浚面带青气,“陛下慎言,皇帝思念陛下以至于形容翘楚,日思夜想,无不为接陛下回宫团聚。臣等就算是连命都不要了,也得谈出一个宋金两国都满意的结果来。请陛下不要忧虑。”
“张浚。”一直在旁边啼哭的一个随从突然大喝,“你这个奸臣。”
张浚一惊,转头看去,这才记起此人是礼部的一个郎官,姓朱:“朱大人,此话怎讲?”
朱大人大怒:“张浚,你刚才也说过,主辱臣死。我等做臣子的,看到君上受辱,自然要奋不顾身救陛下脱困。你说这些做什么,陛下来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既然要和议,就尽快谈笃。何必还同宗望反复讲价,索性将我最后的条件合盘托出,免得太上焦急。”
“住口。”张浚怒叱道:“这次和议由我做主,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什么你做主,议和使明明是杨华,他怕死不肯来,你又算哪门子葱跑过来装大头蒜?”朱大人恨恨道:“我也曾在昨夜见过皇帝,天子交代了,河北给金人也好,大宋向金人称臣也好,给钱也好,只要能让金人退兵,一切都好商量。张浚,我看你刚才同宗望和议时咬定青山不放松,根本就没任何诚意。你想干什么,难道也想通过这次议和捞去你的富贵吗?贼子,事情若在拖延下去,太上皇有三长两短,你想让天子背上不孝的罪名吗?”
“是啊,张大人,就被同金人讨价还价了,既然太上都是这个意思,你还是尽快答应宗望的条件,咱们也好回去交差。”另外三个理藩院和礼部的官员也七嘴八舌地鼓噪。
张浚被这个朱大人这一番话当头一棍砸来,顿觉头昏眼花。他昨天见皇帝的时候,天子还答应让自己同宗望慢慢磨条件,怎么一转眼就召见了朱大人,说的又是另外的话呢?国家大事,朝令夕改,皇帝究竟想干什么呀?
见众人吵成一团,殿外的金人卫兵也被惊动了,都在外面指指点点,嬉笑个不停。
倒是河东镇的两个书办满面通红地站在一边不说话,目光中带着深重的悲哀。
良久,太上道君皇帝突然又大声哭泣起来:“你们……你们,你们这是……成何体统啊!”
听到太上皇帝的哭声,吵成一团的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张浚:“太上,今天的和议谈判已经结束,我要立即回宫面圣。陛下还有什么话要让为臣带给天子吗?”他已经气得心灰意冷,不愿意再在这里呆下去,只想回去见了皇帝辞职不干,也免得两头奔波,受尽屈辱。
赵佶听张浚说要走,心中大急,拉着张浚的手,悲伤地说:“张卿,你回去见了皇帝就说……就说老拙不愿意再在金营呆下去了,请他快快救老拙回去吧。金人要什么条件,都答应了吧!”
太上道君皇帝也是心中急噪,再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索性连“老拙”二字都喊了出来,以示在无意皇位之决心。
众人都是讶然。
张浚脑袋一阵阵发涨,毫无疑问,宗望将太上皇弄出来这一招很是毒辣,让议和团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先后来两代君主都有意全盘接受金国条件,现在,也只有赵佶能够不顾一切地将这一点点名。
“你也就是一个老拙!”一声愤怒的叫声从外面传来。只见兀术浑身铁甲,手提一把大刀气势汹汹地带着一队士兵从外面冲进来。
看着满面杀气的金人,听着“哗啦!”的铁甲声,众人都是面色大变。
两个河东镇的书办对视一眼,同时站在了太上道君皇帝身前。
张浚想前一步,呵斥兀术:“四皇子,你要干什么?”
“你们都该死!”兀术怒啸一声:“一边派出和议使团做掩护,一边却派兵进攻我大金国各处营寨子,奸猾可恶,不守信用。老子要把你们通通杀光!”
“啊!”众人都乱成一团。
四个使者都同时瘫软在地,身上颤个不停。
张浚和两个河东镇的书办后退一步,将太上道君皇帝护住。
这个时候,风中飘来阵阵喊杀声,听声势,竟是全城俱乱。就算是军事白痴也知道这场战斗的规模极大,是全面进攻。
“把宋狗都杀了!”兀术悲愤地大叫。
“住手!”宗望从外面慢吞吞地走进来:“让他们走。”
兀术大叫:“二哥!”
“让他们走。”宗望手捏佛珠:“阿弥陀佛,让他们都回去吧,等我打完这一仗,咱们继续谈,直到谈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来。”
张浚点点头:“行,我明天再来,希望金军不要输得太惨。”
他回头正要向赵佶告辞,却见大宋的道君皇帝已经昏厥在地,胯间湿淋淋一片。
张浚羞愤欲死,只恨不得一头朝兀术手上的刀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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