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人奇怪的是,那小东西嘴里叼着一根木棍。
只听它忽然发出几声如蝉鸣般的怪音,四周树上立时又接连冒出数只同类。
它们悄悄直起上身,用后爪牢牢抓住树干,将嘴里的草棍握在前爪当中,齐齐指向下方两个少年。
林中光线本就昏暗,晌午过后,地气上涌,不知不觉间,已是雾气蒙蒙。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阴风忽从前方刮来,树叶哗啦作响。
夜酩打了个机灵,偶然闻到一股异香味,精神为之一震。
嗖!嗖!嗖!
白色气箭快似闪电,劈头盖脸朝下方两人射去。
两个少年猝不及防,根本没来的及反应,脑袋、肩头,后背,大腿,就几乎同时被数道气箭射中。
冯铁炉感觉像是被人用铁弹子打了一下,猛然翻身回头,想看是谁在暗算他,脑门和鼻子又猛挨了两下,疼的他顿时流出眼泪。
赵甲也身中数箭,但仗着体格魁梧,皮糙肉厚,拔剑格挡,可还没挥舞几下,便手腕巨痛,撒手丢了兵器。
风狸子气箭威力并不算大,但架不住一刻不停,无孔不入。
冯铁炉和赵甲起先还想拼着挨打,寻找隐藏敌人,却没想到这么一耽误,反而给对手留了机会。
越来越多的风狸子从四面树上冒出来,已经难以计数。贝贝小说网
“快跑!”
赵甲大吼一声,到了此时,两人也已看清情况,哪还敢耽搁,撒腿就跑。
可惜为时已晚,那些先前没出手的风狸子,竟一起出手,将几根木棍对在一起,发出更为迅猛、力道更大的气箭。
嘭嘭嘭!
一时间坡下泥土碎木横飞,箭矢破空声连成一片。
冯铁炉和赵甲顷刻被打翻在地,晕死过去。
……
夜酩趴在土坡上,震惊的合不拢嘴,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这是什么鬼东西?竟然能凝气成箭,莫非会修行?”
他屏住呼吸,尽量将身体伏低,现在他可没闲心去装什么大侠扶危解难,能保住小命就算万幸了。
可惜,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只气箭猝不及防朝他射来,“嗖”的一下贴着他的脑瓜皮飞过!
把夜酩吓得一个机灵,起身就跑。
但只朝前奔出几步,屁股和腿窝就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打得他险些扑到在地。
而那些闻声而来的风狸子动作奇快,在树上穿蹦跳跃,当真如刮风一般。
夜酩眼瞧着已有数只跑到他前面,意识到不妙,忙找了棵大树作掩护,将后背紧贴其上,以免腹背受敌。
只几息间,他就被包围了,眼前树上地下全是风狸子,足有五六十只之多。
无数只气箭如暴风骤雨般朝他迎头射来。
夜酩毫不怀疑,如果硬捱上这一波气箭,他就算不死,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危急时刻,他只得挥舞手中柴刀,拼命格挡。
嘭嘭嘭!
一阵怪声不绝于耳,无数气箭被他磕飞出去,射落他处。
虽然不是全部,却硬是被他防住七八分。
那些风狸子眼见一波攻击无效,竟好似训练有素的兵卒,合力朝他要害下手,势要致他于死地。
夜酩苦苦支撑,手臂渐渐酸麻,心中叫苦不迭。
真是蚂蚁多了,堆死大象。
想不到一趟太平城之行,竟让他遇上这么多倒霉事。
如果再不想个办法,他怕就算不被箭射中,也要被活活累死。
眼下身处林中,呼救根本无济于事,只能另寻他法。
越是危机时刻,夜酩越冷静。
面前这些风狸子看样子应该是群居动物,与他动起手来张弛有度,一波气竭一波顶上,如果不是有人训练,便是另有指挥,就像草原上围捕猎物的狼群,都是有头狼带领。
想到这里,他迅速扫视周围,猛然发现前方不远一个土堆上,有只胡须花白的风狸子,脸上有道疤痕,仅剩一只独眼,始终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看惯杀伐的将军,手拄着木棍,冷冷盯着他。
夜酩计上心头,打着打着忽然将空手探入背后竹筐,又抽出一把一尺长的短剑。
擒贼先擒王!
如果能一举干掉对方头目,或许就可化解眼前危机。
……
要说他如今虽只有二境修为,内力不济,但所会剑招刀式却是极多。
譬如隐门武库《剑字卷》藏有一部气宗昆仑派的独学,名曰“呵剑术”,能呵气成剑,杀人无形。
夜酩当年在山中苦修,就曾修习过此技,但碍于现实不比图中世界,只能讨巧以一种山中特有的蛛丝做线,拴在一把短剑上,模仿飞剑术,本来他常拿此招捕鸟,未想到今日却另派上用场。
冷不丁的,他忽然扬手,掷出短剑,一道寒芒直射数丈开外那老风狸子。
却听到“嘭”的一声怪响。
短剑虽射中了老狸子,却没有穿身而过,而是被它“硬抗”了下来。
夜酩心中大骇,要知道他那竹筐里装着的剑器可都是他爹亲手打造,虽说成色不一,也有好坏之分。
但任何一件若是流传到江湖上,却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在来青冥鬼域的途中也不会被逼的没办法想出卖书这招。
可刚才他这一“飞剑”,竟只伤了那老狸子一些皮毛。
场间陡然出现诡异的静止,众风狸子突然停了手。
就见那被飞剑冲劲打落坡下的老狸子翻身站起,用爪子扒开肚皮,低头看看伤口,虽说只有一点猩红,却让它感到很震惊,眯起独眼看看夜酩,又低头瞧瞧地上那把短剑,竟如人一般蹙起了眉头。
众风狸子眼见头领受伤,都极为愤怒,又要出手,却是被老狸子出怪声喝住。
只看它一爪拄着木棍,一爪朝前平平伸出,一道明黄色气旋顺着爪心流出,卷起那柄短剑,悬停在它面前。
夜酩一呆,狠狠揉揉眼睛,怎么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
一只动物怎可能会御剑术?
难不成这其貌不扬的小东西,是个修炼成精的妖兽?
在山海鉴中,夜酩小时候没少欺负各种动物,看那老风狸子盯着短剑,独眼里精光四射,心思百转之下,微咳一声:“这位老大,小人无意冒犯诸位,刚才一切都是误会,您看要不咱们就此停手,大家各走各路如何?这把剑就当是我赔罪,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码?”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这番话一出口,那老狸子蓦然神色一变,又抬头看向夜酩,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几个来回,竟似能听懂人言,而且还动心了。
夜酩惊出一身虚汗,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这风狸子成精,而是怕这群东西根本不通人语。
如果讲不清道理,那他今日万难逃命。
看那老风狸子眼神狐疑,夜酩以为它怕是个陷阱,忙解释道:“请您放心,这把剑乃家师临别所赠,绝无半点手脚”
老风狸子嘴里忽然发出一阵怪声,周围风狸子也随即发出类似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群蜂飞舞盘旋。
过了一阵,老狸子忽将短剑往地上一戳,将手里的木棒丢到夜酩脚前,又朝他呲呲牙。
一般动物这副表情,便是在警告对手,不要轻举妄动,夜酩自然懂得,连忙朝后靠了靠,将手里一卷蛛丝往前一丢。
老风狸子却很人性化的白了他一眼,像是怪夜酩没看懂它的意思。
夜酩微楞,低头看看脚前的木棍,挠挠后脑勺:“您是想和我交换?”
老风狸子微微点头,众小弟附和。
夜酩哭笑不得,拿起那根不过半尺来长的木棍,心想这霉真是倒到姥姥家了。
用堂堂铸器宗师耗费心力打制的一柄剑,换回一根“筷子”,他这买卖做得真是可以啊。
但眼下却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抱拳称谢。
老风狸子满意点点头,将那把短剑叼在嘴里,抓起那卷蛛丝,翻身窜上树顶。
众多风狸子也都随之而走。
夜酩忽想起一件事,高声嚷道:“恳请老大,给小人点面子,放过我那两个无知的同乡,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再危害你们!”
林深且寂,少年的声音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回复。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
歇息半晌,夜酩忽见一张黄纸飘飘扬扬落到眼前,定睛一看乃是先前那干瘦少年埋在坡下的符。
再一抬头,就看到一只小风狸子在树上朝他呲呲牙,转身走了,大尾巴上还粘着木屑,正是先前被抓的那只小风狸子。
夜酩苦笑,颇有种侥幸之感,打定主意以后见到这些东西,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又看看手里的黄纸,一见上面的符文大为震惊。
虽然他不懂符道,却识得书写这道符所用的文字,竟是“天书”中的云篆铸文。
若不是他从小就在他娘亲的教导下识记过这种铸文,如今也绝不可能认识这上面的字。
而所谓“天书”并不是书,而是指一类自太古流传下来的古老文字。
因多见于兵器、鼎器、石碑之上,故而也常被称为“铸文”。
一共有“明光、云篆、龙凤、龟鱼、羽鳞、殄鬼、草艺和虫蛊”八种。
每种都隐含着玄妙的大道至理,任掌其一,便能拥有神鬼莫测之能。
其中最为神秘的是明光铸纹,传说可敕令天地,乃以光书就,有道即见,无道即隐,他现在手中就有半卷,只是暂时还看不懂。
而最难识记的便是这云篆铸纹,有挪移乾坤之功,其形飘渺如烟,变化多端。
没想到在这小小太平城,竟然有人能以此文画符。
少年脑海中涌起很多疑惑,将黄纸符谨慎收好,又拿起那根“筷子”看看,心头有些无奈,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一只妖兽欺负的没脾气。
夜酩学着风狸子,将其朝前一指,却猛听到啪嗒一声,就见不远处有只黄雀从树头栽落。
夜酩一惊,仰头望向树梢,见那有群鸟儿正唧唧喳喳,又拿木棍一指,竟又有只鸟随即落下。
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木棍竟有如此妙用,心中自嘲以后若是想要抓鸟倒是方便许多,勉强找回了一点平衡。
常年在山中生活,早已将他的五感锻炼的异常敏锐,虽然他之前并没来过这里,但经验却是相通的。
“有野兽!”
他本以为冯铁炉和赵甲大费周章,是要捕杀什么凶猛野兽,却没想到是这么小的东西。
看不懂这小东西到底有何特意之处,竟能抵一年事功,正心里琢磨要不要等两人走了,他也逮几只回去时,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见前方一棵大树上,竟也蹲着一只风狸子。
两人都有些忘乎所以,并没注意到在身后大树上有颗小脑袋偷偷从树叶后探了出来。
夜酩匍匐在灌木丛后,耐心等了一阵,见两人迟迟没有行动,眼皮也开始打架。
便在他屏息凝神,抬头注视周围动静时,忽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怪叫,好似有只猫被人踩了尾巴。
两个正打盹的少年猛然惊醒,都是脸色一变,飞身跃出树窝,朝前方冲去。
冯铁炉和赵甲冲到树下,都是面露欣喜。
……
夜酩爬上山坡,见两人已将陷阱撤去,将一张符纸贴在一只小兽脑门上。
那小兽顿时停止嘶叫,如同睡着一般,心头略感失望。
坡底,一只体态似猫,毛色灰白,眼圈漆黑的小动物被夹在木笼里,高高悬在空中。
小家伙正张牙舞爪的大叫,用尖利的牙齿啃咬木坯。
夜酩心神一颤,隐约觉得事情不妙,便见到有一圈圈乳白色气漩在那些风狸子爪上凝聚。
随着它们将木棍一甩,当即竟有一道道气箭疾射而出!
赵甲急道:“快,捆风符”
冯铁炉忙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到那小家伙脑门上,大笑道:“这回咱俩赚大了”
夜酩也迅疾起身,绕向山坡,想居高临下看看两人要抓的“风狸子”到底是何动物。
大逆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