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的禀告声, 清晰地传入书房门所有人的耳中。
屋内三个人的脸色各异。
季凝是奇怪的。她既不知道来者是谁，更不知道简扬的“玉佩”有什么说道。
简扬还跪在地上, 但已经挺直了身体，双眼中隐隐地竟带着期待的眼神。
简铭的脸色则变了，目光如电：“你的玉佩给谁了！”
这话当然是对简扬说的。
音声凌厉，书房之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陡然又紧张起来。
简扬怔地拧脸，看到他父亲带着怒气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大敢说。
“谁允许你成日里带着那块玉佩的！”简铭再次动了怒气。
简扬英俊的小脸儿上挂上了委屈, 眼圈瞬间红了：“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简铭被噎住。
这话, 他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住。
从没见过自己娘亲的孩子, 每日里随身带着自己娘亲留给自己的信物, 时而拿出来看了一看抚一抚，作为对娘亲的想念……这一番孺慕之情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可, 那是不一样的啊！
简铭顿觉头疼。
“让他在门阍等着！”简铭隔着门, 吩咐常青。
既然这人来了，就不能轻易让他走了。
而且——
“看住他！别让他走脱！更不许人和他随意攀谈！”简铭唤住将要离去的常青, 再吩咐道。
常青凛然，领命而去。
他当然明白侯爷的意思：这个送玉佩的人，恐怕不是什么善茬儿，须得小心提防着。
常青疾步往府门的方向走, 已经盘算着选几名武功高又忠诚于侯爷的侍卫，盯紧这个人了。
屋内。
简扬听到父亲的吩咐, 脸色很有些垮。
他到底年纪小, 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 其实是很好的人啊！
“父亲……”简扬大着胆子，小心翼翼道。
简铭没有好脸色：“你的玉佩，为什么在那人的手里？”
简扬便不敢替那位先生求情了。
先生的武功那般高强，应该不会被常副将他们难为吧？
小小少年在心里这么劝慰自己，却又不能不回答他父亲的问题。
“是、是我不小心……丢了。”简扬越说声音越小。
“丢了？”简铭捕捉到了重点。
这个说辞，他真不信。
他的儿女他了解——
若说歆儿和简琮会丢东西，他多少还信；但是简扬是个心细的孩子，那枚玉佩于他而言非比寻常，怎么可能被他……丢了？
简扬心虚地“嗯”了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简铭沉声喝问，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季凝看得出来，简铭是要从简扬的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和真相，以此来决定怎么对付府门口的那个人。
而简扬的年纪小，极有可能是被有心人诓骗了。
眼下这父子两个又僵持起来，这不是个了局。
季凝侧眸看了看简铭，便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简扬的面前，半蹲下身：“大郎，你父亲在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你父亲的话呢？”
简扬忽觉得身前多了一道身影，是属于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和自己的视线几乎相平，以一种平等的姿态面对着自己，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对着自己的时候，总像是居高临下似的。
他们或者是府中的主子，或者是那些主子们身边的仆从，甚至是简扬身边侍奉的仆从……哪怕是像简琮那样的小孩儿，面对简扬的时候，都那么的趾高气扬……
简扬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触。
他抬起头，看着季凝——
她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年轻的，漂亮的女子……简扬心说。
和已经过世的郑氏主母一样的年轻、漂亮……可是郑氏主母从来就没用这样的姿态，和自己说过话。
郑淑还活着的时候，简扬是有印象的。
他清楚地记得，郑淑对他父亲很是顺从，待他们兄妹几个似乎也很温和。但是简扬的心很敏感，他不喜欢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感觉。
也唯有歆儿那个小屁孩儿，才会被郑淑哄得滴溜转吧？
简扬觉得。
被季凝那样认真地盯着，小小少年有些难为情。
简扬垂下眼去，再次盯着地面。
他知道季凝在等待着他的答案，但是他不想回答。
只是不想回答，与季凝这个人，无关。
季凝感觉这小孩儿好像不大敢，或者说不大好意思看她，心中有些好笑。
她并不以为异，而是又说道：“你可明白你父亲为什么发怒吗？”
简扬闻言，挑眉。
“因为你父亲在意你的安危，怕你被坏人所骗，甚至被坏人所害，关心则乱，才至如此。”季凝道。
简扬不大敢相信，禁不住抬头去寻找简铭的目光——
父亲真的在意他？
这个女人不是在骗他吧？
季凝见这小孩儿似乎听入了心，方徐徐又道：“你再想想，那位先生你不曾见过，亦和你父亲不相识，纵然他出手救你，是出于公心道义仗义援手，那么之后呢？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教你武功呢？”
其实这个道理，对于简扬这么大的孩子而言，并不难懂。但是同样的话分怎么说，粗暴地强制地灌输只会让半大的孩子抵触反感，而如季凝这般娓娓道来，却让这个半大孩子不能不有所思考。
简扬不是混不吝不懂事的孩子，相反，和他一般年纪的孩子相比，简扬都要懂事得多。
而今细细想来，简扬也觉得整件事，以及那位先生的行径，有些蹊跷了。
或许，他应该把实情，告诉他的父亲吧？
简扬的心中动摇了。
季凝见这孩子似乎被说动了，遂笑得温和，又循循善诱道：“那位先生如果是好人，大郎告诉你父亲，你父亲自会谢他。说不定还会允许大郎跟着他习学呢！”
简扬闻言，眼睛亮了。
简铭则听得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没法相信“那位先生”是什么好人，这话若是换做旁人来说，早被他立时不留情面地驳斥了；但是这话出自季凝之口，让简铭立时对季凝不留情面，简铭于心不忍。
也许……但愿吧！
简铭心内叹息。
总之，他得从简扬的口中，听到真正的实情。
季凝见简扬眼中亮晶晶的，就知道这小孩儿在想什么。
她忽的促狭一笑：“不过——”
声音拉得悠长。
简扬随着那拉长的声音，精神全集中了过来，那副专注的样子，和简铭还真有些像。
季凝觉得有趣，慢条斯理续道：“不过，那位先生若果真不是好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到那时候，你父亲、歆儿、二郎，还有老祖宗他们，可都要面临被坏人算计的危险了。”
季凝对简扬这小孩儿的心思看得很透。
她看得出，这小孩儿虽然倔强，其实很重情义；更看得出，在这小孩儿的心里，最在意的就是父亲和弟弟妹妹，哪怕歆儿同他并不亲近，哪怕简琮也没见如何喜欢他。
所以，季凝在假设“那位先生是坏人”的时候，向简扬推测糟糕的后果中先受其害者，就是他父亲和他的弟弟妹妹。
简扬听了，果真拧眉，显然是被季凝描摹的那个可怕的后果，吓着了。
只犹豫了一小会儿，简扬便果断抬头看简铭：“父亲，我……”
和简铭审视的目光一对上，简扬有刹那的畏缩。
季凝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儿，心道侯爷你那是什么眼神啊！他是你亲儿子啊！小孩子家得循着他们的心思说话，你这样只会吓到他的……
“侯爷，让大郎起来说话吧！”季凝适时地开口，生怕简铭再吹胡子瞪眼地把小孩子吓坏了。
简铭看着儿子听到季凝说话，竟投过去了求助般的眼神，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小子一直挺桀骜倔强的，简铭一心想磨掉他的棱角，好让他安稳无忧地度过一生，却努力了几年都不得法。如今，季凝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竟奇异地让这小子去了许多的戒备之心，这……
简铭不得不感慨：府里真该有个女主人了！
当然，不是谁都有资格做这府中的女主人的，比如曾经被强行塞给他的郑淑……
简铭挥开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十分给季凝面子地点了点头：“你母亲给你求情，还不谢过？”
这是卖了季凝一个面子，让简扬懂得感激季凝。
季凝没想要简扬如何感激自己，她的本意，是不想简铭因为府中的事而为难。
简扬听到“母亲”两个字，心情很有些复杂。
他垂着眼睛，不让他父亲看到，向季凝一揖：“多谢主母！”
然后，才站起身，立在一旁。
他到底是不肯那般唤季凝的，哪怕他很清楚，于礼法上，季凝是他父亲的正妻，他合该唤她为“母亲”的。
简铭听出了儿子的不情愿，暂时没打算计较。
季凝也没往心里去——
让她给这样的半大小子做母亲，她还觉得难为情呢。
两个人皆有默契，那便是，现在听到简扬经历了什么，由此判断接下来当如何作为，才是最重要的事。
简扬于是没再隐瞒。
“……郑守礼他们，追着我打过两次，都被我挣脱了……”说到自己那几次“不争气”的逃跑经历，简扬觉得挺丢人的。
简铭则已经在书案后面坐不住了——
平国公的孙子，还有另外几个小子，竟然敢打简扬！
反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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