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初,上玄三十年。十三甲州之一,左部肩州荆氏一族。
荆氏草堂,劲力修者学文知礼的地方。
一位老学究,咳,一位腹有诗书、博文知礼的师官,头戴着书生帽,穿一身秀才服,一手捧着青书卷,一手捋着长须正闭目摇头,于堂上滔滔不绝。
在老师官触手可及的“优待”学桌上,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趴在桌上酣然大睡,嘴巴不停地吧唧,听得“津津有味”。
“啪!”
戒尺落下,少年猛然惊醒,紧紧抓住桌子的边缘不放,回忆了片刻,才想起他自己姓甚名谁,正在自家草堂上文课。
刚才的一怔也不是从悬崖坠落,而是老学究的戒尺打在了身上。
清醒过后,少年释然地放开手,用袖襟擦去印在嘴角的墨迹,引得草堂一阵哄笑。
“荆炣!不像话,师官念到哪里了!如果你答不上来,三百戒尺外加不许参加修者进阶考核!”
老学究花白长须上下直抖,把书卷往桌上一摔,知道荆炣酣睡,不可能答得上来,拿好戒尺就等动手。
“活该!”
“打得好!”
“三百戒尺!”
“早该打自作孽!”
忽然间,荆炣四面楚歌,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学者全都跟着起哄,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
“喂,公子公子,师官讲的是第三卷,第一章……”
距离荆炣两桌开外,一个胖头胖脑的家伙,正小声提醒着自家公子。
这个小胖子是荆炣的侍童,也是荆氏族长荆木阳,刻意安插在他身旁的“卧底”,以便随时掌握荆炣的近况。
小胖子名叫荆阿胖,是荆氏御厨的儿子,平日里受父亲熏陶,只对吃感兴趣,所以学堂成绩比较糟糕,但一直勤勤恳恳,早来晚归。
即便如此,整天昏睡的荆炣,成绩还是能力压他一头,排名全学堂倒数第二。
两人在整个学堂的地位,可谓雷打不动。
更可怕的是,无论师官怎么鞭策,两人就是对现有成绩毫不在意,从来都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之所以如此,阿胖是因为一门心思就只想着吃。而荆炣,除了吃之外,是因为他只重武,不重文。
两人可谓惺惺相惜,荆炣从来都把他当成他自己最好的玩伴,偷吃修炼始终都带着他。
因而两人的关系极为融洽,这也导致阿胖在向上汇报时,从来都只报喜事,不报忧。
“荆阿胖,你想跟他一起受罚吗?”
白发苍苍的师官眼神凶厉,阿胖乖乖地低下了头,委屈地摆弄起胖嘟嘟的手指。
不过,荆炣还是听到了阿胖的仗义传信,才知道原来这堂上的是历史课。
“答不上来?伸手!先打你三百戒尺!”
师官看着荆炣,他在桌前低头盘坐,半天没有动作,便高高举起手中的戒尺,照着他的脑门拍去。
“不,我在回忆。”荆炣低着头,轻声说道。
师官皱起眉头,瞥了一眼被口水浸湿的书卷,内容还停留在上一堂的氏族地理上。
“故弄玄虚!”
师官短暂停顿,随即怒提戒尺,更加狠厉地落下。
“第三卷第一章,劲力!劲力是劲修者行走氏族大陆的根基!”
荆炣仍旧低着头,迅速抢声背出相应章节的内容,将师官呼啸而来的戒尺定格在半空,而他的记诵仍在继续。
“劲力起源于劲修先祖。
劲力修者一拳打空,将空滞的力道捕获是为劲力,继而凝练成流,经由劲脉汇聚于丹田,是为劲力泉眼,战时可凭意念催动而逆流取用。
劲力体系以劲力储量为基石,依据对其操控程度而分阶分段,被先祖门下五位弟子发扬光大。
五位弟子世称五指仙尊,劲力分为赤、橙、黄、青、蓝,是为五尊之色。
他们的直系后人继承五尊色系,时至今日,各族联姻,已经诞生诸多全新色系,百家争鸣。
我荆氏一族,本源劲力是五尊之内的蓝色,千年传承而来。
……
我族于五州六氏之战败北,归于上殿黄氏之后,遭遇氏族天赋厄难,劲修天赋逐年消散,出现巅峰强者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
长此以往,荆氏一族必然日薄西山,淹没于历史洪流之中。
师官,本章完。”
荆炣闭目沉冥,刻意模仿老学究摇头晃脑的模样,背起书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足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将洋洋洒洒近万字的章节一口气背完,而且一字不差。
此时的草堂鸦雀无声,之前起哄的那些学者个个瞠目结舌,僵硬在坐席前一动不动。
“啪…啪啪…啪啪啪…”
阿胖早已举起双手,就等自家公子背完。
他奋力地拍手,打破了草堂良久的沉寂,四周也随之响起了零星应和。
荆炣不无得意的低着头,暗自庆幸地等待师官赞赏。
可是过了很久,师官都一言不发,荆炣听到的只是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叹息,甚至到后来已经转变成不易觉察的低声抽泣。
荆炣难以置信,挤着眼睛向上瞄,师官早已将戒尺扔在一旁,此刻正老泪纵横,为了不让学生们看见,用一只枯木般的手带起在袖口,颤颤巍巍地遮掩擦拭。
“呃…师官,我下次不睡了…一定认真您讲课,您…您别哭了,成吗?”
看着面前鹤发苍颜的老者泪流不止,荆炣以为他这次可能确实有些过分了,竟然不尊老,内心的歉疚油然而生。
“笑话!就算你把我族残余古籍全都一字不差的背完,你也打动不了我!”
听到荆炣的低声“悔过”,师官擦干老泪扬起衣袖,站起身来。
“我族劲修天资已尽,再无强者,走向没落恐怕是注定的命运,想我泱泱大族竟落入如此地步!
唉……
老夫是在为我族将尽的气数感慨,是为遭受天赋厄难的后辈感慨!
尤其是你荆炣!
荆氏一族本源劲力是蓝色,色泽决定天赋,你辈其他人好歹还有些淡蓝,可你的劲力都已经透明了!
纵使你把这文章倒背如流又能如何!能改变这一切吗?
下课!”
“哦对了,虽然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者,但还是希望你们能测个好成绩,不论哪四人入选,都要给荆氏一族争取到最后一线生机,去吧……”
老师官一声长叹。
荆氏古族千年传承,注定要在他这一代消亡。
老一辈风烛残年,新一辈天资耗尽,师官心底生出无限悲凉,荆氏一族的没落似乎无可避免,除了哀叹惋惜,他也无能为力。
老师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愤恨地斥责荆炣,转身看着先人画像,甩手让这些青涩的学者离开草堂,去参加荆氏族一年一度的修者晋升测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