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炣一路偷瞄倩影,跟着苏苏一前一后跨入通栈大堂,那股刺破耳膜的喧闹渐渐停滞,大堂安静了下来。
终于走出逼仄压抑的青幽走廊,重见光明,荆炣终于松了一个口,没走出几步,就察觉到四下炽热的目光全都向自己聚拢,不对,应该是自己身前的那个人。
明亮的光线下,她头顶着两个环形髻,一把淡青燕尾紧贴左耳,穿一袭青杉罗裙,青色丝巾束着盈盈一握的腰枝,青衫在后背开了小口,一朵初开青莲纹身趴在雪白美背上,若隐若现,同时散发出一股股淡淡莲芬,香远益清。
“绝美!”
“啧啧,这么美的人儿,好生羡慕那个小子,可惜了一棵好白菜……”
“小二,不选别家,今儿就住这!”
“哎小二哥,告诉我这个美女住哪个房间,赏你一个竹青币!”
“……”
浪人已经散去,二人的出现吸引了无数热切目光,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这么夸张吗?为什么我没有一丁点感觉?别是背影杀手吧?”
在人群气氛的不断影响下,荆炣越来越怀疑起世俗人的审美眼光,然后在相互交织的羡慕目光中,跨过堂门,跟着苏苏来到川流不息的上都街市。
繁华热闹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尽头,荆炣默默地跟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是苏苏先开了口。
“你哥哥真有传言的那么厉害吗,如果跟你是一个实力等阶,荆氏可拿不了殿选状元。”
“刚才那一番拆招,我觉得你可不是我二哥的对手。”荆炣又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了回去。
“呵呵,是不是对手我不在乎,我的三个哥哥都想跟你那一个哥哥较量,我就是跟着来上都城玩玩,哥哥们的事情,随他们自己去解决吧。”苏苏正在一个摊头精心挑选着画扇,一边说道。
荆炣沉吟着点了点头,苏苏的话不无道理,毕竟就算自己想帮忙,可实力不允许。
“既然我糟糕的‘搭讪’已经被你看穿,你又对我这样的‘纨绔’没有兴趣,为什么还要跟我出来逛街?”
荆炣说着,眼睛扫过喧闹的街市,忽然发现即便是这熙攘的人群,很多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直愣愣地盯着苏苏,还有一些老婆在边上的,更是装作似漫不经心地往这边斜偷瞄。
有这么夸张吗?荆炣心底纳闷,忽然苏苏开口问他。
“女人都是善变的,你看这把扇子好看吗?
荆炣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顺着声音抬头看了过去。
见到荆炣目光转向自己,苏苏便摊开一把画扇抛入空中,莲步轻移,身子随着碎步慢旋,仙袂飘飘地转过一圈,伸出白皙如雪的手臂,在云鬓旁接过下坠的画扇,顺势遮挡住半边脸颊,又扬起青衫袖口遮住剩下的半边脸。素袖贴着纤细小臂缓缓滑落,她左手捏着画扇轻轻偏移,露出半边精致脸蛋,莞尔一笑。
“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苏苏柔和舒缓地说着,低眼凝眉,将苏氏女子独有的柔软惹怜演绎得淋漓极致,随后也不理他,扭身继续挑选着画扇。
苏苏这一笑,尤其是她眉宇间的一颦一簇,微妙生动,看得荆炣浑身酥醉,呆愣在原地。
“哇哦…”荆炣不由自主地轻叹了一声,“我要是那把画扇该多好。”
比起她老爹安排在苏明殿的那些肉骨俗粉,这才是属于苏氏女子别无二致的风韵美好。
同时,荆炣也在慨叹,如此腹黑的老爹怎么配拥有这样的女儿?她的母亲该是何等的圣洁与美丽。
“哔啵叮当~”
一阵玉片碰撞声响从长街远处飘来,由远及近,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开始跪拜,如同涌过来的浪潮。
不过,浪潮中也有许多人站得笔挺,其中就包括荆炣和苏苏。
“什么人的排场这么大?”
荆炣困惑地看着远处,一个移动的碧翠玉宫正向这边走来。
普通轿子,两个轿夫足以,而前方的轿子,荆炣仔细数了数,光轿夫就足足有一百二十人之多,六十倍于寻常乘轿。
这还不算遮阳扇风的侍女和一众列队保驾的兵卫。
再看玉轿本身,已经远远超过了荆炣对轿子的认知,它已宛如一座扛在轿夫肩上的玉宫。
玉宫方基圆盖,通体碧翠,冰糯水润。奇诡符文纵横的圆盖上,又竖着一把宛如参天老松的蓬蓬华盖,四角悬挂清翠流苏,足有一侍女腰肢般粗细。
玉基四周是白玉雕栏,中央的轿子被一群侍女团团围住,前一列侍女捧着两条白练静立,后一列侍女持扇扇风,左一列侍女手捧清凉果盘,右一列侍女在玉宫行进的过程中向跪拜的人群撒花。
因为玉宫过于巨大,些跪拜的人群不得不极力后退,挤在街角,才容得下“玉宫”通过。
玉宫走得近了,荆炣发现“哔啵叮咚”的声响来自玉宫下的白玉挂坠。
玉宫向前行动时,彼此敲击如同乐器,即使是静止不动,清风拂过,互相轻碰也如同悦耳风铃。
还有一幕也让荆炣印象深刻,就是每当轿子从跪拜的人前经过,附近的人便会以头触地,双手举在头顶,像是捧着什么器具的样子。
“哔啵叮当~”
随着玉件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荆炣才注意到,侍女向外抛洒的花朵,是拇指大小的莲花,莲花飘出玉宫,缓缓落在众人的双手上。
荆炣亲眼见到一个女子在接到莲朵后,满怀感激的把它拥进怀中。
“这排场,这韵味……五州之内也就上殿能做得到了。”
“哔啵叮当~”
玉坠碰撞声响和着一众轿夫沉重的喘息渐渐离去,跪拜的人们陆陆续续起身,心满意足地收起莲朵,回归到正常的市井生活。
荆炣与苏苏极为默契的互相对视,各自耸肩,对这眼前的浮夸表达着同样的震惊与无感。
“这幅傲枝青梅画扇与姑娘最是相配,小主可否愿替姑娘收入囊中?”
摊主见他二人的关系并非寻常,便用起市井管用伎俩,准备让荆炣为她买单。
“啊?凭什么,她喜欢叫她自己买啊!”
荆炣的回答让摊主僵在原地,额筋一阵抽搐,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主。
“哈哈,”苏苏轻声一笑,“这是个榆木脑袋,不用理他,您只要跟我讲讲这人是谁,那些莲朵又是什么,我定买你的扇子。”
“哦…好吧…”摊主无奈的摇摇头,“二位不知,刚才经过的正是上殿大国师,但凡跪拜的必然是上都城的人。因为上玄黄氏帝有言在先,‘黄氏帝本人出行可不跪,但大国师出行,所到之处,必行国礼!’”
说道此处,摊主拉低嗓门,“大国师功勋再大,岂敢功高震主,哪敢享受比黄氏帝还大的礼仪?所以每次大国师受礼时都会派发一些钱财妙药,就放在这些莲朵之内,以此来散尽家财,收买人心的同时也让黄氏帝放心。”
“大国师?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荆炣在脑海反复搜寻关于大国师的记忆片段,摊主继续说道。
“姑娘可看的仔细了,每个莲朵中至少都有一枚竹青币,一枚莲子妙药,包治百病!”
“哦…难怪那女子如此感激涕零。”荆炣似有所悟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那么多谢了!”
就在荆炣听得入神的时候,不想苏苏一把拉住他的手,飞奔而去,只留下一句多谢飘在风中。
望着两人俶尔远去的身影,摊主已于风中凌乱,愤愤地骂了句:“外都人,不讲诚信!”
然而在他低头的时候,却在青梅画扇上发现了一枚莲朵,里面静然躺着一颗圆润的竹青币,足以买下他全部的画扇。
苏苏拉着荆炣一路飞奔,在人潮中穿梭,如鱼入水般灵活。
不知几时,苏苏放开了紧握的手,荆炣失去了掌上的细腻温存,不由多了一丝失落。
“喂,我们就那么一跑了之,是不是有些过分呢。”
“不过分,吓吓他,谁叫他对本小姐用下三滥的伎俩!”苏苏转回头,眉宇间带着一抹厉色。
“什么下三滥的伎俩?”荆炣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苏苏说着,一边如同看着弟弟一般轻轻摇头,说完,笑着转身跑进人潮,宛如困在樊笼的野马终于可以在原野奔驰一般尽兴。荆炣无奈的快步跟上。
两人在繁华热闹的街市穿梭往来,不知不觉走到了街市尽头,那里人迹罕至,有些凄凉冷寂。
路边一个青玉石碑吸引了荆炣的注意,他走近前,青玉碑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上面刻着久远苍劲的笔迹:“藻荇交横,食可无肉。”
大字旁边又有看起来像是刻上去不久的新字:“此前十里禁足,私入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