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守备队长,他记得是平日里对他有说有笑的人。
然而就在队长用长枪挑开他面罩的一瞬,一切都变了。
队长在他心里那本来和善可亲的面容,突然变得愤怒可憎。
他好像成了他的仇人。
方成决那时吓坏了。
他哭着说,“是爹要杀我,是爹不给我退路,我别无选择。”
方孤子一度跪下来祈求,但于事无补。
队长只用长枪把他架了,说:“有什么怨去跟你爹说。”
在那一刻,方孤子心死了一半。
他知道若是始终是百无一用的废物,或许方成决永远永远不会多看他一眼,最后说不定把他忘了,就可以苟活一命。
可眼下他胆大包天,竟然动起了“方氏三刃”的主意,方成决正愁没有理由说服族里那群老家伙杀掉他呢!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方孤子撞倒神器坛,从长枪下逃脱,面对三十个实力不俗守卫的追击,他平生第一次使用青锋千回。
然而,他连怎么抽刀出鞘都不知道。
“不对啊,族谱上明明是这么记载的!?”
他在藏匕阁上蹿下跳,边躲避数十根闪烁蓝芒的枪尖,边回忆书上记载青锋千回的用法。
直到被逼至死角,他也没能抽出青锋千回。
队长大笑着带人将他堵在角落,三十根枪尖对准了他身上每一处要害。
方孤子仰天长叹,绝望地闭上双眼,任手中青锋自由滑落,两行寒泪静默流淌。
也在这时,队长下达了“杀”的指令。
在漆冷的寒夜,三十条冷芒枪刃如同冬眠复苏的白鳞,一齐出洞咬向了身形瘦小又可怜无助的方孤子。
然而就在第一条蛇咬开他肩骨,崩出第一朵血花的那一瞬,他脑中闪过三十条枪的行刺轨迹。
一个白光人影在这三十条枪影迹中翩翩起舞,方孤子无意识地跟着光影起舞,密麻如雨的枪刃竟不能伤他分毫。
在躲过三阵长枪穿刺之时,青锋终于落地。
不知怎么的,匕首竟自己从刀鞘中弹开,飞入方孤子手中。
他脑海那到白光人影突然不再闪躲,变守为攻。
方孤子跟着他的动作,只觉身轻如燕,敏捷如猴,很多他想到不敢想的招式竟然轻而易举就能完成。
待起舞的人影停止动作,盘息消失,方孤子睁开眼来,遁出虚空。
三十条长枪断作无数碎节,闪着畸形蓝光,遍布各处。
队长以及那三十个守卫,尸体横陈在藏匕阁中央,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每个人的脖子上,在相同的位置,全都留下一道不深不浅,刚好足以毙命的伤口。
一抹如舌的暗红血块就凝固在伤口下方。
方孤子捂着想要放声尖叫的嘴,一路狂奔离族,跑回了虚空山。
事后几年,方成决从没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他这位废物儿子身上。
直到他排除了所有可疑之人,才不可思议地将注意力放到方孤子身上。
但方孤子演得很好,从没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在这几年里,青锋千回的御匕之法他已登峰造极,也将那个在绝境之时救他一命的位感虚空摸索出了一二。
位感虚空,是他自己给起它起的名字。
他翻遍藏书阁、藏技阁所有有关虚空的古籍,却没有找到关于它的一个字。
他只好独自摸索。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致命时刻位感虚空必然爆发,他会提前预知,看清所有致命伤害的来源,永远快上一步。
如果他自己不知如何闪躲,那个白光人影立即就会出现,一步步指引他逼开所有致命伤害。
如果位感虚空判定他具备反击的能力,那个白光人影便会毫不犹豫地助他转败为胜。
曾有几次,他无意中也触发过位感虚空,但他还没有摸索清楚触发的条件具体是什么。
眼下,他听着青锋划破空气发出的悦耳声响,脑中已不自觉地勾勒出青锋的形状和位置。
青锋芒刺就在脑后一指之处。
“一刀穿颅还不足以致命吗?”
位感虚空仍无半点回应。
这一刻,一股悔恨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悔恨没有将位感虚空摸索清楚,没有将它触发的条件探个究竟。
这些年来,他所荒废的每一天都在脑中闪过。
如果这些偷闲享乐,大吃大喝,看书自娱地时光全都用来修炼,或许另外那个触发条件他已了如指掌。
可眼下……
或许致命触发也不是必然,或许我用到了位感虚空的次数上限,或许位感虚空被方成决跟阵住了……
他听见了青锋尖端触碰到发丝的声音,他明白,再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是一具尸体,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
一路隐忍,饱受讥讽、白眼、辱骂到现在,结果还是……
他绝望了。
“嗡~”
一阵极车贯穿力的波动,像一根针穿透方孤子的双耳。
一道白光闪过,他看见了青锋千回的运刀轨迹,它的尖已经扎进皮肤,速度之快,连痛觉传到都不及。
下一瞬,那个白光小人如期而至。
方孤子终于明白,触发位感虚空的条件不是致命濒死,而是发自心底,装不出来的那股绝望。
小人翩翩起舞,双手相对,含在锁骨,脖子向侧旁一扭。
方孤子的脑袋已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几乎是跟着平移闪开。
青锋千回的刃尖划着他的后颅头皮,拉开一道细口,戳进地底。
“这怎么可能?”
方成决震惊之余,方孤子的脑袋竟然以一个活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相对反折。
方孤子闭着眼睛,脖子极度扭曲,脸上带笑。
纵使方成决纵横东州几十年,杀人无数,斩草除根从不眨眼,这一刻看到方孤子的脸,也骇得后退。
而不等他退走,方孤子的胳膊竟然背着抬起,击在方成决手腕,打落青锋千回,抢在手中。
一刀挥向方成决。
方成决极速闪飞,仍在脸上留下一道破口,一线红血抛洒而出。
方孤子模仿小人的动作,出手击退他,身子忽地抬升而起,两条腿从匕链枪上硬生生拔出,将枪链节染成了血红色。
他飘在半空,脖子、胳膊发出渗人的“嗝嘣”脆响,逐渐恢复原位。
遍布浑身上下的血洞也在这一瞬间凝结。
“方成决,”他不再以父子相称,“你再快一点,也许就能杀死我了。”
方成决看着他紧闭着的眼皮子“咕噜”乱转的眼睛,基本可以确定方孤子在使用某种升华种虚空的能力。
“看来不知吞了沉石珠子隐藏实力,在虚空上也有所隐瞒嘛,这么多年,还真是难为你了。
不过方孤子,你爹我奉劝你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快得过我!”
方成决单手握向前方虚无,突然爆喝一声:
“青锋千回,来!”
方孤子手里的青锋脱手而出,倒飞向方成决。
“青锋千回,来!”
方孤子也出手抓握虚无,怒喝青锋。
在两相召唤之下,青锋千回如拔河红绳一般,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离。
最后它似厌烦了两人的召唤拉扯,陡然在半空定住,缓缓竖直。
任谁再怎么呼唤也纹丝不动。
方孤子脑中闪过一道光影,他预见到了方成决飞身去抢青锋的画面。
“无论做什么,位感虚空永远先人一步!”
在见到光影的刹那,方孤子身子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青锋面前,伸手去抓青锋千回的刀柄,结果却与方成决抓到了一处。
没快一步?位感虚空又失效了?可自己心口那股沉重的绝望之感还在啊?
冰冷的肉感让他一阵恶心,他立即放开了手。
也是这一步的退缩,方成决抢到青锋千回,顺手注入绛朱色劲力,隔空将刀推向方孤子。
“青锋百转,千回!”
方孤子脑中闪过无数旋转的飞刀,密密麻麻如一群绛朱鸿雁掠过天际,不留一丝缝隙地朝他飞来的画面。
下一瞬,他才听见方成决这声力喝。
位感虚空的那个白光小人已经开始起舞,它舞姿优雅,动作轻灵诡异,或踏,或拨,或闪,或挪……
方孤子跟随它绝妙的舞蹈,在成百上千的飞刀里从容闪躲,再细小的缝隙他也能如水般流淌而过。
一片飞刀打向远空,又呼啸着折回。
方孤子再将刚才那番舞蹈演绎一遍,从百刀丛中过,片刃不沾身。
那群飞刀一把接一把合并,向方成决手心收束。
方孤子脑中小人骤然闪到地面,拔出插在土里的匕链枪,转瞬闪到方成决背后,一枪穿了下去。
方成决口吐鲜血,倒进血泊。
方孤子身形消失,依照小人指引的这段线路,拔起匕链枪闪到方成决背,一枪穿下去。
就在方孤子意味一切了解之时,方成决所在的地方却只剩虚影,他的肉身已远远闪开。
方成决竟能快位感虚空一步?
如果位感虚空能预见动作,永远快人一步,那么对于方成决的逃离,他应该提早预见画面,进而追击才对。
可眼下却让方成决逃了,位感虚空并没有出现画面,小人也没给予行动指引。
难道……
方孤子睁开眼睛,却看到立在远空的方成决也闭目沉瞑。
难道他也有位感虚空?
或者……我的位感虚空,不过是遗传?
一股莫名的冰冷如虫般爬上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