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卿月的眼角动了动:“是红筠。”
燕夜白握着茶盏的手一滞,微微变了眼神:“瀚海星云阁的规矩......”
“断去一双手,再也无法书写暗杀者的任何信息,割出舌头,无法向他人吐露暗杀者的只字片语以保危月燕安全。”胡卿月打断她,轻轻叹了口气,“她都晓得。”
燕夜白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复杂:“红筠要买的命究竟是谁,竟能让她愿意付出如此代价。”
话音方落,窗外传来一阵悦耳的铃音和骏马拉车的声响,至醉霄楼后门处,又是一阵“叮铃铃”的环佩叮当。
胡卿月一手轻轻的推开窗子,不由得有些头疼的蹙眉:“你来。”
放下手中的茶盏,燕夜白走向胡卿月透过打开的雕镂窗子向下望去。
辕马在醉霄楼的后门处不紧不慢的停得稳当,凝目细细望去,那马车虽然朴实无华,极为低调,但在车辕处正是雕刻着千机门卓家独有的孔雀翎标志。
车门一开,一袭水绿色衣衫的绿蕊缓缓下了马车,秋天的日晨日落在她身上,仿佛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辉,显得更是如仙子般不染尘烟。
从下了马车伊始,绿蕊的嘴角就含了淡淡的笑意,眼角眉梢处皆是情意,仿佛是因着情爱跌落了凡尘,那样的神情偏生多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绿蕊理了理裙摆,目光格外明亮,含着笑意走入醉霄楼。
那辆马车看绿蕊进了醉霄楼又不急不缓的离去,弯过了拐角彻底消失不见,连先前的环佩叮当似乎也不曾存在过。
待得绿蕊入了醉霄楼,胡卿月合上窗子,眼神复杂悠悠道:“你可看清了那辆马车是何户人家所有?”
燕夜白倚靠着窗沿,冷笑:“那么大的孔雀翎标志除了千机门卓家还能有谁。”
胡卿月不答话,只是默然的看了燕夜白一眼,燕夜白即刻顿悟。
“红筠要杀千机门卓家的人。”并未是问句,而是带了确凿的肯定。
轻轻叹息一声,胡卿月点点头。
“是卓三公子,卓莫希。”燕夜白的声音始终冷定,好似冬日里的带了寒霜的利刃。
“为了绿蕊。”胡卿月嘴角轻轻抿了抿。
“你带出来的人如你一般奇怪,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意,和血缘不相干的人,宁愿白白送了一双手和一条舌头。”燕夜白古怪的望向胡卿月,讥笑起来,“红筠可曾想过,若是卓莫希真死了,绿蕊知道是她买的凶,你猜这多年的姐妹还能做下去么,倒落了个吃力不讨好,没了健全不说还失了挚友,不值当。”
“或许在你看来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有些人眼中这份情意却比命还重要。”胡卿月定定的凝视着燕夜白,声音逐渐低下去,渺无声息。
燕夜白笑笑不置可否。
胡卿月眉头愈发的紧蹙:“这单买卖你接是不接?”
目光冷定的回视着胡卿月,燕夜白长久的沉默下去,就在胡卿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之时,燕夜白淡淡的答道:“考虑考虑。”
“好,我等你消息,你尽快答复。”胡卿月点头
燕夜白的垂下的眼眸,眼里神色变幻着,慢慢冷笑起来:“这可说不好,不过若是你能尽快的寻到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那我也就能答应得更爽快些。”
“你......”胡卿月欲言又止,咬了咬牙,“一码归一码,你的事我自会去查,可红筠的事怎能混为一谈。”
“昨夜我潜入千机门卓家,遇上了南疆的苗女,那女子表露身份,并非苗疆之人,她叫白芷,更是称幕后之人为公子,白芷阻了杀秦乐容的事。”燕夜白浓黑如墨的眼眸里,隐隐有冷光闪动,声音也冷了下来。
“怎的连那幕后之人也搅和进了千机门卓家去。”胡卿月头疼的摁着太阳穴,她感觉这情况是愈发的乱了,愈发的无法控制,不知最终会走向何方。
燕夜白直起身子,冷然:“还有价值的便先留着,若是交易结束再阻我报仇,那便是敌人。”
说罢,她朝着门外而去。
“红筠的事你是否要接这买卖,尽快给答复。”胡卿月唤住了她。
驻足,燕夜白的眼神稍微变了一下,冷冷:“我自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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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这一考虑,便是一个月。
白露逝去,寒露已至,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二十四节气已至十七,白昼渐短,黑夜渐长,日照减少,即便是如水般温润的姑苏也是一般,热意慢慢退去,寒意渐生,更为干燥。
胡卿月坐在房中,一旁站了红筠。
绿蕊低垂着眉眼,垂着手站在胡卿月的面前,不是的微微抬首瞟一眼胡卿月的神情。
深吸一口气,绿蕊将放置在桌案上满匣子的首饰,向着胡卿月的跟前又推进了几分,怯生生的:“求卿月姐成全。”
红筠紧紧的盯着胡卿月,就怕她突然松了口答应了绿蕊,可胡卿月仍旧没有看绿蕊一眼,拾起茶碗吹去覆于上的茶沫,轻轻啜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有抬,这才让红筠稍稍定了心。
绿蕊搓了搓手,又再次开了口,声音之比之前的略大了些:“求卿月姐成全。”
胡卿月“砰”的一声撩了茶盏,溅出半碗的茶水来污了桌案,冷笑道:“成全你什么,成全你为了个男人抛了醉霄楼的一众姐妹?”
“卿月姐,莫希会待我好,绿蕊不求名分......”绿蕊欲待辩说,胡卿月厉声打断道,“别叫我,想我多年栽培竟养出你个这么没出息的,多少王孙公子为了绿蕊一曲一掷千金求不得,你倒好,巴巴的贴着卓莫希去做妾室?”
胡卿月的话说得锐利,绿蕊纵然是在哀求,还是显出了几分不自然来。
看着绿蕊的神色,胡卿月敛了敛语气:“若真是个良人倒也罢了,即便是拼了这醉霄楼,我也愿去要个情放了你去,可那卓莫希是什么人你究竟清不清楚,表面的谦谦君子,衣冠楚楚,却整日里花街柳巷纸醉金迷,性子暴戾,娶了五房妾室活活打死了三房,这样的人怎值得你托付终身。”
绿蕊噙着泪摇头分辨:“不是的,莫希他并非如此。他流连烟花之地皆因心中孤寂,世间除了绿蕊再无人懂他,那五房妾室并非他打死的,是他娘亲卓老夫人替他娶了,可他不忍心姑娘跟了他,做了场戏将姑娘放了,这才成了误会。”
“误会?”胡卿月气极反笑,“醉霄楼的情报自何而来你最是清楚不过,这么多年,情报有否误会?”
即便胡卿月如此的泼冷水,又如何能将绿蕊心中那被爱意懵逼的火浇熄了去。
“不会的,莫希承诺必然会好好待我......”绿蕊仍是处处回护着情郎。
“他卓莫希若好好待你就不会叫你做个妾室,你究竟明不明白什么是妾室。”“砰”的一声,胡卿月一掌拍在桌案上,生生震碎了茶碗,声音也不由得扬高,“妻子是明媒正娶的,妾是纳的,妾室在正妻跟前就是个奴才,即便是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只要夫家不过问,一张草席卷了去又如何,若卓莫希真是有心,便叫他休了妻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入门。”
绿蕊迟疑了一下,纤细的手有些颤抖,双手紧紧交握,声音也是崩得紧紧的:“莫希如今的夫人是秦盟主的女儿秦乐容,他们只是为了巩固两家的江湖地位才联姻,莫希与秦乐容没有半分的情意,他答应过我,待得千机门的江湖地位再稳些,他便休了秦乐容,迎我做妻子。”
胡卿月的眼角动了动,眼角的泪痣盈盈如同有了生气一般,她冷笑起来:“那便就叫他先休了秦乐容再言其他。”
见胡卿月无论如何也不松口,一直低低哀求的绿蕊反而敛了神色:“绿蕊一直敬重卿月姐,可这是绿蕊的选择,以后是生也好,死也罢,绿蕊都不悔,卿月姐同意最好,不同意也罢,卓莫希,绿蕊是嫁定了。”
还未等胡卿月回话,绿蕊站直了身子朝外走去,出了屋子。
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红筠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卿月姐,危月燕那边......”
胡卿月凝起深深眉头:“她只说考虑,并未答应。”
“好,红筠知晓了。”红筠闭上眼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有了决然的光,“我再去劝劝绿蕊,卿月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胡卿月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待得红筠出了屋子,胡卿月双手摁在太阳穴出,头疼不已。
情之一字,女子最是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