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间。宁九思看着此刻仍旧像是睡死了一般的箫云梦,不咸不淡地道:“一时半会,想必会拦住箫家的人,不叫他们出现才是。至于箫小姐,这般昏睡着总不像样子。先弄醒了吧。”
凉月眨眨眼,一脸茫然:“怎么做?”
星辰瞥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学着!”
说完,也不等时机,他直接便上前去,抬起箫云梦一只手,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银光闪闪的尖针来,一下子便沿着她食指指甲的指缝刺了进去。
凉月只是看着,便觉得指尖生疼。
一根长长的针,竟被他一气给刺了泰半进去,血珠渗了出来,堆积在指缝里,快要溢出来。
人说十指连心,这一针下去,可是疼得厉害了。
但箫云梦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并为苏醒。
凉月张了张嘴,颇有些于心不忍,更何况这可是他们未来的少庄主夫人,这般做,不大好吧?
他扭头去看宁九思,却见宁九思只看着窗外,一点动静也无,并没有要出声阻拦的意思。他便明白过来,阻拦什么,星辰敢这般做,八成就是主子的意思了!
凉月无奈,眼瞧着星辰又取出一根针来,针尖上的泠泠寒光,像要刺进人的眼里去一般。
第二根针,沿着箫云梦的中指指甲缝隙,毫不留情地扎了进去。
凉月心软,不敢再看,连忙冲出门去,打发人悄悄将小万氏给送回正房去,再将这两个晕的婆子给关起来。
里头拿着针的星辰忍不住骂了他一句,“只是疼一疼罢了,你怕什么,娘们似的!”
凉月生的清秀,像个小姑娘似的,可平生最恨被人喊娘们,当即怒了,又冲回来要动拳头。
星辰一手挡住了他的拳,咧嘴一笑,道:“兄弟,我错了。”
听到这话,凉月有些悻悻地垂下了手。
“嘤咛”一声,昏沉沉睡着的箫云梦终于有了苏醒的征兆。
星辰眼明手快,倏忽间便已将长针给抽了出来,掏出一块雪白的素缎帕子,将她指甲缝隙里淤积的鲜血尽数抹去,只余下了极细微的一丝堆积在深处。
等到这一切做完,箫云梦也已经睁开了眼。
“桂圆……”
她带着哭腔唤了声,旋即看清楚了眼前的两张脸,里头并无自己的贴身丫鬟桂圆。
“啊——你们是谁——”两个男人,她跟前竟有两个陌生男人!箫云梦吓得尖叫起来,手掌撑在地上,指尖麻麻的疼。
就在这个当口,她又看见了窗边站着的宁九思。
箫云梦心里没来由地一松,也不去理会为何这里只有自己跟三个男人,却不见原本该同自己一道的燕夜白。她张皇地朝着临窗而立的宁九思而去。
星辰跟凉月看傻了眼,呆呆瞧着刚刚才苏醒过来的箫小姐像撞见了鬼似的避开了他们二人,扑向了自家主子。
惊慌之中,箫云梦脚步踉跄,眉目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害怕。
跑得急了,她左脚踩上了裙摆,一个踉跄往前倾去。
宁九思下意识要避……耳边却听到凉月尖叫,“主子!”
他就伸手扶了箫云梦一把。
箫云梦站定,喘着气,惊魂未定。
“我、我怎么在这?”被宁九思扶了一把。她像是忽然有了气力,回忆起之前的事来,她同燕夜白一齐来了洗翠阁等着,没多久便发现门竟然被锁上了,俩人被困在了屋子里。再后来……她便什么也不记得了……箫云梦连忙打量起了自己身上的衣衫。仍沾着脏污,还是先前那件,穿的也工整,终于松了一口气,“燕夜白去了哪里?”
若有个燕夜白在,今日这幅场景还好说些,否则。她这哪里还有脸说。
但未婚夫婿还在,他定然会护着自己的。
箫云梦微微红了脸。
宁九思后退,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笑着道:“箫小姐不必害怕,燕夜白因为身子不适,已经先行回去了。”
“先……回去了?”箫云梦有些目瞪口呆。“那,我身边的丫鬟……”
“箫小姐莫非都不记得了?”宁九思开始胡诌。
箫云梦讶然,摇了摇头。
“我母亲知道箫小姐来了,十分想要见上一面,所以私下里悄悄留了你同燕夜白吃茶说话。”宁九思说着话。状似不经意地看了星辰跟凉月一眼,二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箫云梦疑惑,“我怎么什么也不记得?”
宁九思继续笑着,初冬的寒气里,他笑得像春日的暖阳,“因为那是我胡乱说的,你当然不记得。”
“……”箫云梦揪着袖摆,愣住了,又见屋子里不知何时,竟然只剩下了自己同宁九思俩人,不禁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偏生眼前的男子只站着那,就像是一幅画般,叫她移不开眼。
不多时,她的脸颊,便被红云给覆上了。
她羞怯了,又想端着端庄大方的世家小姐模样,微微侧目望向窗棂,用耳语一般轻柔的声音嗔道:“怎好诓人……”
宁九思泰然自若地道:“回来后只遥遥见过你一面,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实在是忍不住,所以今次才会使计,偷偷来见你。”
一番话,听得箫云梦又惊又喜,咬着唇瓣,连话也不会说了。
宁九思再接再厉,用近乎蛊惑的语气道:“但这件事,委实于理不合,箫小姐,切记保密。”
箫云梦努力保持着自己该有的端庄,矜持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这样私下里见面的样子,虽说像是私相授受,但他们本有婚约,箫云梦只觉得喜,忘了旁的……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
她照着镜子,就会忍不住在心底里询问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
直到那一日,她终于见到了宁九思本人。
皎如朗月的男子,怎能不叫人心动——
反正,她的心。是动了。
今日,她又见到了他,听他口口声声说着对自己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的事,她虽然羞怯,但是心底里却是对这话极认同的。她认识的人里头。还未有比她更生得更美的。
箫云梦这样想着,面皮忽然一僵。
先前在亭子里赏梅时,平素同她交好,母亲说过,所谓挚友二字,对男人和女人来说。应是不同的。
男人的朋友,要能为他的举业前程,带来助力。
至于女人,则要同比自己貌丑但心善的姑娘相交。
甚至于,她是个从来不会隐瞒心思。不会说假话的人。
箫云梦过去很喜欢听她说话,今天,却很不喜欢。
亭子里,箫云梦听见她悄悄附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心中便有些不快。她说。年纪不大,容貌却委实生得不错,哪怕是同你,也有得一比。
箫云梦当即便抬头朝着谢姝宁望去,越看越觉不快,同时又疑惑,她怎么可能生得同自己有的比?
明明……明明就没有自己生得好……
好在这会,听到了宁九思的话,她那颗受了伤的心,就又复原了。
指尖还在疼,隐隐钻一下的那种疼,叫她眉头微蹙,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看得忘了指尖的疼。但矜持还是必要的,到底还没成亲呢!于是她裣衽微微一福,告辞道:“她们怕是已等急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宁九思没动,笑着阻拦:“不急,你的衣裳还是脏的,送干净衣裳的人,马上就到了。”
箫云梦低头一看,果然脏兮兮的,无法见人,不由汗颜,遂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等待起来。
既有人要来,宁九思自然不能留。
照他的话说,他们这可是瞒着众人,私下见面呢。
箫云梦揉着衣襟,心慌意乱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心里其实也想同他多呆上一会呢。
她稳了稳心神,终于要开口了。
谁知话还未能说出口,宁九思反倒是先笑着同她说了几句让她候着的话,便先离去了。
莫名的,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箫云梦心里浮现出一阵难以磨灭的怅然之情来。
还得足足,等上两年多方能成亲呢……
没一会,干净衣裳便被人给送了来。
宁九思站在无人瞧见的僻静处,双手抱胸,倚靠在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进去。
凉月走在最后头,四顾茫然,好容易才发现了他的所在之处,连忙站在外头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事情都妥了。
宁九思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自角落里走出来,往外头去。
凉月留下善后。
谢家跟箫家那两个取了衣裳等在真正的洗翠阁的婢女,亦被迷晕了,制服了。星辰丢开了刀,专叫人清醒。这几个醒了,也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皆是一脸茫然。
骗箫云梦只得靠宁九思亲自出马,诓几个丫鬟,凉月随口就上了。
好哄的很。
等到箫云梦换好了衣裳,她立即便领着人回了亭子那。
只是换身衣裳,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实在是说不通。幸好万素素什么也不知,只想着要帮自家小姑母将人给拦住了,便各种推三阻四,不让他们离开。说没有要他们亲自去寻人的道理。她便派了几个自己的丫鬟去走个过场。
谁知走至半路,凉月的人,便撞上了。
临到万素素的丫鬟回到亭子后,事情就成了箫云梦突然困倦。在厢房里,小憩一会,因而耽搁了。
箫家的人听了面色尴尬,哪有上旁人家做客,还要在人家里睡觉的说法,但这时让人去唤醒箫云梦,又显得箫家人自作心虚。
万素素看出来了,就道:“我向来惧冷,这会子就已经在屋子里烧起了地龙,又点了火盆。屋子里暖意融融,总是叫人犯困。许就是因为如此,箫家妹妹才会困倦难当,照说,都是我的错!”
她既然都这般说了。箫家人自然也就无言以对,只等着箫云梦早早“醒来”。
箫云梦回来后,也照着同样的借口将事情给敷衍了过去,决口不提自己见到了宁九思的事。
万素素在边上听着,打着哈哈,只心里疑惑得紧,自家小姑母究竟都跟温谢两家的小姐说了什么话。
燕夜白早早就推说身子不适。回家去了。
箫云梦,却足足留到了这个时候。
难不成,她们说着话,中途还真睡了一觉不成。
这场梅宴一开始虽然只是因为她喜欢梅花,目的纯粹,但由于有了小万氏的恳求后。事情就变了味。眼下事情也了结了,万素素便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好歹消磨了大半个午后,众人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