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夜白一开始从绿蕊嘴里听到这话还愣了愣，误以为自己是错将玉紫当成了绿蕊。若不然，绿蕊怎么会特地在没有她的吩咐时，去打听这些事。显而易见，这些事，也并不是打听便能打听出来的。
结果她直到这时才知道。绿蕊私下里竟还跟星辰见过几面。
她吓了一跳，连忙追问绿蕊去见星辰做什么。
不曾想这丫头竟告诉她，是去切磋的。
燕夜白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柄曾被绿蕊从星辰那偷来的剑，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绿蕊手里。
她只当又是绿蕊去抢来的夺来的，好容易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想要劝诫她，便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给噎了一噎。
绿蕊说，这一回，剑不是她抢来的也不是偷来的，而是星辰送的。
燕夜白听完是百思不得其解，又清楚绿蕊不会撒谎，不由懵了，半响才道：“你高兴就好……”
绿蕊就笑嘻嘻将剑给藏了起来，平日里倒也不见她拿出来用过。
燕夜白愈发觉得这事有所古怪。
但一直也没能真找出些奇怪的蛛丝马迹。
她敛了心神，望向窗棂，有隐隐的白光自缝隙间透进来，外头的雪越积越厚，好在总算是停了。
今夜东城有灯会，中央的灯轮听闻高达二十余丈，燃灯五万盏，簇之如花树，极为奢靡。
方青琅一早就打发来告诉她，晚上出门赏灯，容不得她推脱，便自己将事情给定下了。燕夜白没有办法，谁叫她就这么一个师哥，只得收拾妥当了陪着他一道出门。
天色渐黑后，兄妹二人便在宋氏的叮咛下上了马车出了谢家。
今夜无雪无雨，正是赏灯的好日子，一众人被风雪堵在家中许久，如今谁也不想错过，因而街道上满是马车行人，熙熙攘攘挤了一路。
好容易到了东城，更是人山人海，喧声鼎沸，十分热闹。
一年之中，街上女子最多的日子，想必也是这一日了。
平日里，各家姑娘都隐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随意抛头露面的人少之又少。
上元灯会，就成了诸人名正言顺外出夜游观灯的好机会。
燕夜白忍不住微笑，前世她最喜欢的日子，也正是这一日。
难得的好日子，叫人身心愉悦。
后头的路，马车难行，他们索性便下了马车，自去走动观赏。
方青琅凑到她耳畔嘀咕：“阿蛮，我在书院时听位同窗说，正月十五这天，那些素日不敢私相授受的人。今天夜里，倒都光明正大了呢。”
燕夜白捶他一下，皱着眉头，又气又笑。斥他一句：“你那劳什子同窗，今后还是快莫要说话了才是！”
方青琅哈哈笑着，旋即眼睛一亮。
街道两旁有摆着小摊子卖元宵的，他就拉了拉燕夜白的袖子，道：“我们一人买一碗尝尝？”
“晚些家去，府里早就备好了，何必在外头用。”这人来人往的，燕夜白没答应他。
方青琅讨饶：“好妹妹，外头的东西同府里的怎能是一个滋味！”
燕夜白无奈，只得让他去买了坐在小摊子上吃。自己倒实在没有兴趣，索性道：“师哥在这吃着吧，我先去那边逛逛，晚些我们仍在这里汇合如何？”
这小摊子正正摆在了一颗老树下，显眼得很。
方青琅便点点头应了。让她自去玩。
燕夜白遂带着绿蕊往猜灯谜的地方去。
玉紫几个皆被她打发了跟卓妈妈几个一道出门，这会她便充个地陪领着绿蕊观灯。
数不尽的花灯悬在那，将大半个天空都照得通明，恍若白昼。
绿蕊看花了眼，喊着燕夜白，“姑娘，那边的也是灯吗？”
燕夜白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一排排的兔子灯，“是灯，你喜欢吗？喜欢我们便买一盏带着吧。”
绿蕊连连点头。
她就带着自己高大的婢女穿过人海，掏钱买了一盏兔子花灯塞进绿蕊手里，“拿着。”
绿蕊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二人拎着灯慢吞吞地在街上走着。一路看一路笑，难得的好日子。
浓稠如汁的夜色被灯火照得四散，角落里残留的白雪则如上好的白玉，熠熠生辉。
走会一会，湿而重的寒气仍逐渐沿着脚下的地砖上涌。燕夜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她唤了声“绿蕊”，一扭头去撞上了一个人。
对面的人站得笔直，她捂着鼻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通明的灯火下，她抬头看了过去。
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
“宁九思……”燕夜白下意识的，讷讷喊出了他的名字。
对面的男子微怔，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她喊自己的名。
俩人站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一时相对无言。
绿蕊终于挤了过来，一瞧见眼前站着的宁九思跟星辰，不由大惊，“男人也看灯？”
话音落，对面的俩人黑了脸。
这满大街的，何止他们两个男的，何至于惊讶至此？
燕夜白连忙拽了绿蕊一把，小心叮嘱：“记着话，慎言！”
绿蕊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方才那话又是哪说错了，讪讪看了对面的俩人一眼。
就在这时，人群躁动起来，原是东城最大的酒楼门口有人散财，众人都去抢了。
燕夜白一行人这么一来，就成了同人群逆行，被推搡得站立不稳。
宁九思蓦地抓住了她的手，护住她，直接带着人横穿过人群，往河边去了。
河面上静静飘着荷花灯，倒映在水面上，恍若星光点点。
岸边的人也都跟着人群一道去了，这里一时倒空了下来。
宁九思这才松了手。
绿蕊喊着“姑娘”，摇摇晃晃带着兔子灯要跑过来。
“你的信，我收到了。”
燕夜白微喘了几声，耳边忽然听到有道清越的声音说道，她怔了一怔，随后微笑，“公子的回信，我也收到了。”
没错，这个古怪的人，竟还专门写了回信于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宁九思轻笑。
话音一落地，绿蕊也急切地近了燕夜白的身，略带不满地看了眼宁九思，似在无声责怪他怎能直接拉了燕夜白便走。
她牢牢抓着手里的兔子灯，问燕夜白：“姑娘，我们还去那边看灯吗？”
方才燕夜白同她提起，要带着她一道去近前看看东城中央那株高耸，直入云霄的灯树，谁知走至半路，先是遇上了宁九思，后又被人流给冲散了方向，如今倒是越离越远了。
燕夜白抬头遥遥看了一眼，见远处火光点点，又扭头来看绿蕊，提着兔子花灯的姑娘梳着粗黑的麻花辫子，睁着双比西越人深邃上许多的眼睛，像被关在兔笼里的小兔子一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脸期待，不由心软，遂颔首道：“去，这便去。”
但街上仍有成群结队的人在逆流而行，怕还得等上一会。
若绿蕊自己去，倒是快得很，不消多久怕是就能挤出人群，到达灯树下。可一旦带上了燕夜白，长街就变得尤为漫长，要走上许久。而且，人来人往，拥挤得很，指不定过会就被谁给踩了一脚，摸了一把的。
绿蕊出门前被卓妈妈耳提面命要好好照料燕夜白，她一想到会为了看灯让燕夜白受伤，便忍不住迟疑起来，“姑娘，若不然还是不去了。”
“为何不去？”燕夜白怔了下，“过会等人少些，我们再去。”
绿蕊笑了笑，答应了，心里却明白他们并不能在外头肆意逗留上许久，到了时候便要回北城去的。
再加上还有个方青琅在等着一起家去，还得留出时间与他们会合。
她虽笑着，眼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绿蕊不擅掩藏自己的情绪，登时便叫燕夜白给看了个清楚。
燕夜白微叹一声。刚准备哄上几句，便听到不知何时站到了宁九思身后的星辰漫不经心地道：“熙熙攘攘的，没得挤坏了你家姑娘，不识得路。我带你去罢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另外三人皆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星辰别开脸，假咳了两声，微恼着说道：“走不走？”
燕夜白一时半会未能从这突来的话里回过神来，讷讷道：“贴身护卫离了主子当真可行？”
话说完，她迷迷糊糊地醒悟过来，绿蕊可不也是她的贴身婢女，兼了护卫之职。既如此，绿蕊论理也是不能离她的。
果真，忠于职守的绿蕊姑娘眉头一皱。“我家姑娘不能一个人留在这！”
“……绿蕊姑娘，在下难道不是人？”原本望着河面的宁九思转过头来，慢吞吞地说道。
绿蕊愣住，半响才惊觉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慌慌张张地道歉。
星辰在后头听得不耐烦。踹了一脚河岸边的歪脖子小树，稀疏的树叶并着残留的白雪扑簌簌落下来。
“去看灯吧，我在这等着你回来接我。”燕夜白牵住了绿蕊的手，看着眼前的异域姑娘笑吟吟道，“不会花上太久的。”
绿蕊踌躇着，忽然冲宁九思作揖，手中还拎着兔子花灯。摇摇晃晃的几乎甩到了河里，“那就劳烦您暂时看顾我家姑娘，不要让她玩雪，不要让她一个人胡乱走动，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