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畏冷,屋子里非烧得极暖和不愿入。
阴冷的地牢自然同这有着云泥之别,一冷一热,像冬夏两极。
“青琅兄可是想知道清虚道长的下落?”宁九思不答反问,自去寻了把椅子坐下了,当着方青琅的面给自己沏了一盏茶。
方青琅用打量牲口的眼神看着尚且还赤着上半身的宁九思,阴阴笑了下,道:“那天在北城石井胡同里,你是故意叫方某撞见的?”
俩人不间断地互相抛出问题,却谁也没有正面回答。
顿时,硝烟弥漫。
宁九思轻呷了一口茶水,冷热适宜的茶沿着喉咙一路往下,直叫人浑身都暖和了过来。
他握着茶杯轻笑:“青琅兄才到今日才知?”
男子清越的声音带着坏坏的张狂之意,听得方青琅额角青筋一跳,紧紧蹙起了眉头。屋子里明明烧得十分暖和,方青琅身上散发出的冷气,却是挡也挡不住。他眼神如刀地朝宁九思看了过去,牢牢注视着男子猫似的狡黠眼神。
由冷到暖,宁九思身上有了热气,又坐在了方青琅这间生人勿进的屋子里,他身上紧绷着的那根弦就松了些,现出一种用慵懒模样来。
方青琅心神不悦,冷声道:“宁公子好大的胆子,你怎知自己进了秦府的大门还能全身而退?”
而宁九思的做派,无异于在他的脸,告知他,秦府不过尔尔,根本就不叫其放在眼中。
睚眦必报的汪青琅兄,如何能高兴。
“自然是不知的,一切不过都是运气罢了。”宁九思搁下了茶杯。打着哈哈。
可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出,他筹备了多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打方青琅掌权,秦府内部改建。从那以后,休说旁人,也从来不知秦府内里。
方青琅贪玩。好容易得了个大玩具,又怎会轻易就将他杀了,只留着他日夜折磨,变着花样玩。
等到他终于从秦府脱身,已只剩下半口气,浑身上下连块完整的地方都没有,一出秦府的门,便咽了气。
宁九思自是不甘心。
素日即便是他去见燕夜白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带上星辰。
星辰身为他的贴身护卫,没有他的吩咐,断没有擅离职守的可能。
夜雨如瀑的那天晚上,他特地不曾带上星辰,孤身前往北城石井胡同。
一则他的确是担心着燕夜白的处境。须得亲自看上一眼方才安心;二来,也是他知道这天夜里势必会遇见方青琅。
他一早准备好了抹了毒的匕首。
照理,以中原人的观念来看,用毒是十分下三滥的手段,多少人为了副所谓的气节,明明有可用的手段却也不用。
宁九思自幼在外乡长大,所以他一开始便准备那这把匕首去找方青琅,一旦方青琅中招,以方青琅的性子来计算,势必会从毒上下手。
只要方青琅的兴致还在,他就死不了。
拖得几日,那厢想必也该忍耐不住了。
就算这些都出了差池,他也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几年前他才回姑苏时,便能摸出方青琅的喜好,而今斗转星移,时光流转,他更是摸到了其中的关窍。
方青琅就像个性子别扭的孩子。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连宁九思也没有料到,方青琅会突然朝自己发难。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匕首还是用在了它该用的地方。
果不其然,方青琅拿他当成了新得的玩偶……
宁九思在桌上屈指轻叩,道:“青琅兄不急?”
方青琅眸中含霜,到了那时,他是反还是不反?
为了活命,当然是要反的。
于是他看着宁九思的视线柔和了下来,声音亦不再那般冰冷,他说:“自然是急的,不过那位,只怕没有宁公子亲自去请,是请不来的吧?”
一切都是个局,这所谓的,究竟是真是假,都还没个准。
“青琅兄见谅,这有些习惯,自是同一般人不同。”宁九思笑眯眯地道,笑容看着极纯良。
方青琅眯着眼睛看着他。发出个趾高气扬的鼻音来,“哼。”
宁九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劳青琅兄使人送身衣裳来。”
“宁公子不是不知冷嘛。穿什么衣裳。”方青琅看着他,忽然醒悟过来,方才燕夜白去见宁九思时,自己忘了让人送身衣裳过去。
他懊恼,立即扬声唤人送衣裳进来。
宁九思不知所以,笑着道了谢。
方青琅则暗自咬牙,想着这可怎么交待。
憋闷间,他在心底里暗暗抚慰自己,好在只是叫宁九思被燕夜白看了去。而不是叫燕夜白给宁九思看了……
须臾,小六送了衣物进来。
方青琅盯着那件衣裳,只想着,也不知燕夜白归家后会不会长了针眼……未出阁的姑娘看了男人的身子,一定会长针眼吧?他忧心忡忡地想着。又道那丫头也是猪油蒙了心了,见了没穿衣裳的男人不该立即就跑?竟然生生呆够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动身离开!
不一会宁九思穿戴整齐,方青琅便道:“请宁公子带路。”
说这话时,他一贯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面上带着狰狞之意,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
进了秦府几日,竟叫宁九思手脚完好。光明正大离开,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粘在了宁九思的鞋底上。
方青琅是连说话的心思也没了,只懒洋洋看着宁九思同他寒暄。
方青琅这才满意了些,好歹还有点眼力见。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
方青琅怔了一怔,旋即扬声唤“小六”。
小六便一掠上前,攥住了宁九思身下马匹的缰绳。
宁九思回头,挑了挑眉。
“宁公子,你好端端拉了方某下水,却连事情的原委也不提一句,是不是有些不厚道?”方青琅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视线却落在那匹马上没有移动。
空荡荡的巷子里,被风吹来几片腊梅花瓣。
方青琅摆摆手,示意小六松了手,上了后头的一架马车。
他怕冷,策马而行,风声震耳欲聋,他是断不会去骑的。
缩在马车角落里,他捧着手炉眉头紧皱。
年纪轻轻就知道上哪儿去找擅双。修之法的道士,委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愈发觉得有必要同提点两句,早日将燕夜白许配个普普通通的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