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宋两家退亲的事，并没有在京都这潭冰水里激起水花，无声无息地便过去了。
天冷，人心也跟着僵了些。
进了腊月，鹅毛大雪已是纷纷下了多日。
隆冬时节，密密几阵雪过，满目所见，便皆是白茫茫一片。若盯着积雪久视，便会目盲。
但各家总有那么多的由头，寻了各色借口，来下帖子，互相邀着赏雪烹茶论诗的。燕夜白无心同她们打交道，接连推了几次，送到潇湘馆的请柬便渐渐少了。玉紫来同她说，长房的六姑娘回回不拒。
燕夜白便不由想起三伯母蒋氏说起六堂姐时的那句话来，交友甚广。
她失笑，摇了摇头打发玉紫取了一匣子散钱，用作打赏。
过年时，仆妇皆得了比其余几房的下人更殷实的赏钱，各个都是喜气洋洋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笑容太多，临近除夕的那日，他竟提出想接回来过个年。
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多几个沾沾喜庆。
便一直沉寂着，终日了无生气，颇为安生，也从来未去见过她。
燕夜白对眼下这种情况很满意。
要接回家，说到底也得看她允不允。愿意不愿意。
派出去接的人收了她的银子，自然要按照她的意思告诉。
这种银子，花再多都值。
星星火苗还没能烧起来，就被熄灭了。
这个年。也因此过得很舒坦。
祭祖吃饭团圆，明面上看着永远都是一派和乐。
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宋氏从不吝啬赏钱，府里的仆妇都爱过节，人人面上都带着红润满足，连那些个日日嚼舌根的都将话头变作了得了多少赏钱。
潇湘馆里的人，亦是如此，一群人围坐在火盆旁，谈天说地。手里缝着衣裳做着鞋，其乐融融。
燕夜白斜倚在炕头，不禁想起了年前京都里的最后一件大事来。
到底还是被宁九思给送出了京都。
一如他幼年时被父亲给送离，藏起来消失了一般，燕霖也从众人眼中消失了。
除了宁九思外。大抵也就只有她才知道，燕霖究竟被送去了何处。
小万氏已许久不曾出现在众人眼前，听闻是被宁九思给软禁在了府中。
万几道的夫人在腊月里几次三番要见小万氏，都没能成功，坊间传遍了万家不满宁九思的流言。但燕夜白知道，这些都并非流言，而是真的。
还有一事。她是听绿蕊说的，说是在燕霖被送离京都之前，宁九思曾去了一趟万家，见了他的外祖母万老夫人，自那以后他便再没有踏入过万家的门。
燕夜白一开始从绿蕊嘴里听到这话还愣了愣，误以为自己是错将玉紫当成了绿蕊。若不然，绿蕊怎么会特地在没有她的吩咐时，去打听这些事。显而易见，这些事，也并不是打听便能打听出来的。
结果她直到这时才知道。绿蕊私下里竟还跟星辰见过几面。
她吓了一跳，连忙追问绿蕊去见星辰做什么。
不曾想这丫头竟告诉她，是去切磋的。
燕夜白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柄曾被绿蕊从星辰那偷来的剑，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绿蕊手里。
她只当又是绿蕊去抢来的夺来的，好容易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想要劝诫她，便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给噎了一噎。
绿蕊说，这一回，剑不是她抢来的也不是偷来的，而是星辰送的。
燕夜白听完是百思不得其解，又清楚绿蕊不会撒谎，不由懵了，半响才道：“你高兴就好……”
绿蕊就笑嘻嘻将剑给藏了起来，平日里倒也不见她拿出来用过。
燕夜白愈发觉得这事有所古怪。
但一直也没能真找出些奇怪的蛛丝马迹。
她敛了心神，望向窗棂，有隐隐的白光自缝隙间透进来，外头的雪越积越厚，好在总算是停了。
今夜东城有灯会，中央的灯轮听闻高达二十余丈，燃灯五万盏，簇之如花树，极为奢靡。
谢翊一早就打发来告诉她，晚上出门赏灯，容不得她推脱，便自己将事情给定下了。燕夜白没有办法，谁叫她就这么一个哥哥，只得收拾妥当了陪着他一道出门。
天色渐黑后，兄妹二人便在宋氏的叮咛下上了马车出了谢家。
今夜无雪无雨，正是赏灯的好日子，一众人被风雪堵在家中许久，如今谁也不想错过，因而街道上满是马车行人，熙熙攘攘挤了一路。
好容易到了东城，更是人山人海，喧声鼎沸，十分热闹。
一年之中，街上女子最多的日子，想必也是这一日了。
平日里，各家姑娘都隐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随意抛头露面的人少之又少。
上元灯会，就成了诸人名正言顺外出夜游观灯的好机会。
燕夜白忍不住微笑，前世她最喜欢的日子，也正是这一日。
难得的好日子，叫人身心愉悦。
后头的路，马车难行，他们索性便下了马车，自去走动观赏。
谢翊凑到她耳畔嘀咕：“阿蛮，我在书院时听位同窗说，正月十五这天，那些素日不敢私相授受的人。今天夜里，倒都光明正大了呢。”
燕夜白捶他一下，皱着眉头，又气又笑。斥他一句：“你那劳什子同窗，今后还是快莫要说话了才是！”
谢翊哈哈笑着，旋即眼睛一亮。
街道两旁有摆着小摊子卖元宵的，他就拉了拉燕夜白的袖子，道：“我们一人买一碗尝尝？”
“晚些家去，府里早就备好了，何必在外头用。”这人来人往的，燕夜白没答应他。
谢翊讨饶：“好妹妹，外头的东西同府里的怎能是一个滋味！”
燕夜白无奈，只得让他去买了坐在小摊子上吃。自己倒实在没有兴趣，索性道：“哥哥在这吃着吧，我先去那边逛逛，晚些我们仍在这里汇合如何？”
这小摊子正正摆在了一颗老树下，显眼得很。
谢翊便点点头应了。让她自去玩。
燕夜白遂带着绿蕊往猜灯谜的地方去。
玉紫几个皆被她打发了跟卓妈妈几个一道出门，这会她便充个地陪领着绿蕊观灯。
数不尽的花灯悬在那，将大半个天空都照得通明，恍若白昼。
绿蕊看花了眼，喊着燕夜白，“姑娘，那边的也是灯吗？”
燕夜白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一排排的兔子灯，“是灯，你喜欢吗？喜欢我们便买一盏带着吧。”
绿蕊连连点头。
她就带着自己高大的婢女穿过人海，掏钱买了一盏兔子花灯塞进绿蕊手里，“拿着。”
绿蕊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二人拎着灯慢吞吞地在街上走着。一路看一路笑，难得的好日子。
浓稠如汁的夜色被灯火照得四散，角落里残留的白雪则如上好的白玉，熠熠生辉。
走会一会，湿而重的寒气仍逐渐沿着脚下的地砖上涌。燕夜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她唤了声“绿蕊”，一扭头去撞上了一个人。
对面的人站得笔直，她捂着鼻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通明的灯火下，她抬头看了过去。
身披黑色大氅的少年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
“宁九思……”燕夜白下意识的，讷讷喊出了他的名字。
对面的少年微怔，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她喊自己的名。
俩人站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一时相对无言。
绿蕊终于挤了过来，一瞧见眼前站着的宁九思跟星辰，不由大惊，“男人也看灯？”
话音落，对面的俩人黑了脸。
这满大街的，何止他们两个男的，何至于惊讶至此？
燕夜白连忙拽了绿蕊一把，小心叮嘱：“记着卓妈妈的话，慎言！”
绿蕊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方才那话又是哪说错了，讪讪看了对面的俩人一眼。
就在这时，人群躁动起来，原是东城最大的酒楼门口有人散财，众人都去抢了。
燕夜白一行人这么一来，就成了同人群逆行，被推搡得站立不稳。
宁九思蓦地抓住了她的手，护住她，直接带着人横穿过人群，往河边去了。
河面上静静飘着荷花灯，倒映在水面上，恍若星光点点。
岸边的人也都跟着人群一道去了，这里一时倒空了下来。
宁九思这才松了手。
绿蕊喊着“姑娘”，摇摇晃晃带着兔子灯要跑过来。
“你的信，我收到了。”
燕夜白微喘了几声，耳边忽然听到有道清越的声音说道，她怔了一怔，随后微笑，“宁公子的回信，我也收到了。”
没错，这个古怪的人，竟还专门写了回信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