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夜白迷迷糊糊醒来时，尚不过三更。
屋子里黑魆魆的，没有半点光亮。她听见侍女月华的呼吸声，轻而缓，平而稳，于暗夜之中听进耳里，有着令人心安的温暖。
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听过这样的呼吸声。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夜不能寐，似乎一闭眼就能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声音闷在喉咙里，也依旧响彻耳际。
然而如今……舌头在嘴里沿着贝齿打了个转，灵活自如却带着两分陌生。她已太久不曾拥有过它……
燕夜白还记得，五感几乎尽失。不像现在，听得见轻浅的呼吸声，闻得到空气里弥漫着的百合香，氤氲的，气味怡人。她躺在锦衾下，阖着眼细细嗅去，依稀能分辩出里头的三两味香料——沉水香、零陵香、雀头香，隐约还混着些白渐香的果味……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软枕中。
这样一味合香，价值数金，但在秦府却是司空见惯。
一颗价值十金的螺子黛，在秦府的箱奁中，亦是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空摆着积灰罢了。锦衣玉食的年月里，府里花在脂粉费上的银子，一年到头少说也有十数万两。
十年前的秦府，一如她记忆中的奢靡。
家破人亡的滋味，她早已尝过。
眼眶忽然变得灼热，枕面上绣着的缠枝芍药被泅成了一团暗色。
连燕夜白偏过头，未及睁眼，外头突地传来一阵喧闹。
耳听得侍女月华一直平稳的呼吸声一顿，随后帐子外便响起了披衣起身的簌簌响动。燕夜白微蹙了下眉，自枕上抬起头来，侧目望去，但见雨过天青纱帐被撩开了一角，月华自外探进半张脸：“姑娘醒了？”
屋子里尚未点灯，月华看不见她红着的眼。
连燕夜白便也不动，只在帐内哑着声音低低问：“外头怎么了？”
黑暗中，她说话的腔调显得颇为古怪，吐字虽则清晰，却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帐外的月华听着却松了口气。
前些个日子，连燕夜白好端端睡了一觉起来，突然就失了声，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腿脚也木头似的僵住，动弹不得。
消息传进千重园，燕夜白的秦府秦元徽动了大怒，责令众人立即将姑苏各处的大夫都请回了秦府。没多久，得了消息，亦迅速打发了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前来望诊。
但她的脉象平稳，没有丝毫患病的迹象，众大夫一一瞧过，皆是一头雾水。
好好的一个人，一夕之间突然就变得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实乃怪哉。于是，方子还是一张张地开，药还是一碗碗流水似地往燕夜白屋子里送。不多时，药渣便堆得小山高。但众人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些温补的药罢了。
可燕夜白，却真的开始渐渐好转。
几日后，她口中便已能零星地吐出几个字词来，腿脚虽还不大灵便，也可在床边略站上一会。时至此刻，她说话的腔调虽还怪异，却已能自如交谈。月华身为她跟前的侍女，才被狠斥过一回，自是心有余悸，而今见她好多了，才算安心了些。
连日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是秦乐容暗中下的毒手。
想到秦乐容，月华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启唇应道：“听响动，似是从明月堂闹起来的，想必又是秦乐容出了什么幺蛾子。”
因寄人篱下，阖府上下不论主仆，皆对她颇为瞧不上眼，其中更以秦乐容为甚。
然而这一回，月华的话音刚落，便觉有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面上。
“放肆！”
月华一怔：“姑娘……”
“将灯点上，换红筠进来。”
月华大惊失色，红筠一个月前才因为在她数落秦乐容时，帮着秦乐容说了句话，被自家姑娘命人扇了两个嘴巴子，赶去做了三等丫鬟的活计，姑娘这会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
“还不去？”
怔仲间，她听见帐内的连燕夜白又催了声，不敢再犹豫，急忙应了是退下点了灯，匆匆出去寻了红筠来。
她一走，内室里少了个人，顿时便寂静下来。
连燕夜白自掀了被子起身，坐在床沿，赤着脚扶着床柱站直，吃力地迈开一小步。然而才刚抬起脚，她便踉跄着朝前扑去，膝盖“嘭”一声重重磕在了脚踏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哆哆嗦嗦地重新站直，嘴角紧紧抿着。
府里谣传是继母小姐暗中谋害她，才叫她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可其实，哪里是这么一回事。
前一世家破人亡后，她当了近两年的哑巴跟瘸子，如今一切安好，她却反倒不习惯了。燕夜白不由得面露苦笑，也不知还要摔上几回，才能运用自如。
正想着，有个青衣小丫鬟打起帘子，蹑手蹑足地朝内室走了进来，见她站在那弯腰揉着膝盖，慌忙上前来：“姑娘，伤着哪了？”
“碰了下膝，没什么大碍。”燕夜白松了手，任由红筠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卷起裤管。
绸裤下，原本白皙的膝上已红了一大块，再过一会只怕就要青紫了。红筠心疼地道：“奴婢去取药来。”
连燕夜白拉了她一把，“不用，迟些再取也无妨。”
这点伤于如今的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受过的伤，数之不尽，只是磕了下，忍一忍也就不觉得疼了。
她就着灯光抬头看向红筠，心头闪过一阵酸楚。
红筠跟月华是一块被提上来的，但红筠实诚，嘴不甜也不会讨好她，过去并不得她欢心。反倒是月华那丫头，胆子大，脑子也活络，知道顺毛捋，愈发得了器重。她少时脾气大，性子恶劣，爱听好话为人亦浮躁，只当月华是个好的，事事都拿她当回事，待月华亲厚异常，以至于月华当着她的面数落秦乐容，还能得了赞赏。
可这般会拍须溜马的月华，等到大难临头，自是想也不想便急急弃她而去。
主子落魄了，另寻靠山，本也是人之常情。
但月华落井下石，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反过头来便想狠狠咬她一口。忘恩负义至如此地步，也算是本事。
昔年秦府分崩离析，各房仆役散的散，逃的逃，最后仍死守在二房跟着她的人，只有红筠一个。走出平康坊时，跟在她身后的，也只有红筠。
燕夜白望着红筠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她一贯记不住人脸，月华红筠在她看来，生得并无太大差别，但她总记得红筠的这双眼睛，黑白分明，端的一派坦然。一如她的人，再正直憨厚不过。然而红筠跟着她，没享过福，却吃尽了苦头。
那是她头一次意识到，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拼尽全力对你好，不为巴结不为谋利，只因为一声“姑娘”，只因为她昔年给过一口饭吃。
她紧紧握住了红筠的手。
红筠却因为她的突然动作，唬了一跳，僵着舌头讷讷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燕夜白缓缓松了手，在床沿坐定，哑着声慢慢问道，“明月堂那边出了什么事？”
红筠眼神明澈，站在她跟前，回道：“听说是秦乐容小姐不见了。”
“不见了？”连燕夜白诧异地抬起头来。
“金嬷嬷正领着人四下找着。”红筠道，“秦乐容……”她欲言又止，看看燕夜白的眼色，到底没再开口。
连燕夜白看得明白，便也不再追问，只道：“去取衣裳来，我出去找。”
红筠讶然惊呼：“您的腿……这怎么能行？”
她眼下能走上几步，却走不快也走不长久，按理的确不该去。但燕夜白心中有数，明月堂那边的人就算能找到她，只怕也得花上个把时辰。如今还在正月里，冬寒未消，夜间更是冷风呼呼，寒意彻骨，三更半夜的，到那时人早冻坏了。
何况现如今这府里，只怕也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她这会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