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蕊愣了愣,点头。
胡卿月蹙着眉,用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甲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绿蕊,你可还记得都找了哪些地方?”
“您怎么突然对这事有了兴致?”绿蕊是真好奇。
胡卿月却只是抬起袖子,掩去半张脸,笑了两声。
绿蕊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忽然想起了半山寺林子后的那些孩童尸体,那些伤口,胡卿月莫非是想要红筠……
心中大震,绿蕊急忙低了低头,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叫胡卿月看出了端倪。幸而胡卿月一贯只拿她当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片子看待,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眼下见她低头垂眸,只是嘟哝:“快说说,都寻过哪些地方。”
绿蕊闻言深吸了两口气,勉勉强强按捺住心中激荡,弯了弯唇角,随口胡诌了几个地方说与胡卿月听。
胡卿月听罢,摇着扇子轻轻咬了咬唇瓣,忽然叹息了声:“找了这许多地方竟还没能找着,委实不甘。”
绿蕊喏喏应是。
她便猛然将脸一转,面向了绿蕊,举起手中素白纨扇拂过绿蕊的脸颊,迫使她不得不就势将头给抬了起来。
胡卿月便盯着她看,上下打量,仔细打量,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什么牲口。她的目光逐渐迷离,却始终没有从绿蕊脸上移开过分毫。
绿蕊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但碍于胡卿月的身份,只得忍耐。
“绿蕊你今年有十八岁了吧?”胡卿月口气幽幽地问了一句。
绿蕊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道:“快了。”
胡卿月动作缓慢地将扇子收回,视线却仍旧不动,沿着绿蕊的发一路往下看,途经眉眼,她忽然轻笑出声:“瞧瞧,连眉骨都生得这般好。”说着她又叹口气。“都说美人美人,美在骨相,然而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是以这顶要紧的,还是这张皮子。”
“肤白貌美,才显骨肉匀称,若换个皮子又黑又糙的,谁还乐意瞧她有几根骨头几两肉。”
胡卿月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绿蕊胸腔里一颗心怦怦直跳。觉得眼下这一幕很是熟悉。
那一年,胡卿月同她说过的话,和今时她听见的,分明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下一刻胡卿月便赞叹起了她的容貌,直说她小时虽然瞧着也是个美人坯子,可没想到如今长开了些,竟就有如此美貌。
绿蕊如今正值青春少艾,豆蔻之龄,醉霄楼富裕不曾叫她在吃穿用度上吃过苦头。养的是雪肤桃腮,水色极好,的确甚美。
胡卿月越看越艳羡,羡慕她年轻,羡慕她不必费尽心机便有这等光洁雪肤。于是很快,这股子难掩的羡慕便变成了嫉恨。
她恨极了。
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
这时,外头却恰好有了动静,是方才叫绿蕊打发去千重园传话的人回来了。
绿蕊飞快起身向外走去。
丫鬟恭声回禀:“嬷嬷说,请姑娘陪着卿月姑娘一并往千重园去。”
算算时辰,已到该留饭的时候了。
绿蕊微微一颔首。转身进了里头。她原先还在担忧姑姑眼下会不会仍不见人,但到底还是吩咐了嬷嬷,可见她们在行宫时,并无嫌隙。
她微松了口气。同胡卿月笑着道:“千重园里的厨子手艺绝佳,但寻常吃不着,我这回可是沾了公主的光,蹭了顿饭吃呢。”
胡卿月的神色有些怔怔的,听见她的话似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扯了扯嘴角:“你若想去千重园里蹭饭。哪里需要沾我的光。”
绿蕊但笑不语,只请她动身前往千重园。
不过胡卿月在醉霄楼也是串惯了门子的,轻车熟路,并不用什么人带路。
绿蕊知道,嬷嬷让人传话请自己陪同,定然另有用意。她先前派人去千重园向她打听过,嬷嬷恐是记挂在了心上。
片刻后,一行人到了千重园。
嬷嬷出来迎人,但并不见卓万氏。
好在胡卿月也无多少不满,只是说了句:“我搁她眼里,恐还不及个小丫头。”
她过去来,卓万氏也这样,高兴了便亲自来迎一迎接一接,不高兴了就绝不露面。
她习惯如此,便撇开了嬷嬷大步流星地自己往上房去。
绿蕊和嬷嬷便落后了一步。
嬷嬷面上带着笑,但笑意有些僵硬和勉强。
绿蕊遂想起了绿蕉那日见过嬷嬷后同自己说的话,便压低了声音询问起来:“妈妈怎么了?可是姑姑有哪里不适?”
“没有没有。”嬷嬷忙摇头,“若是有事,奴婢怎会瞒着您不提。”
绿蕊听着这话,一颗心却是慢慢沉了下去。
嬷嬷接连说了两次“没有”。
她是极沉稳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姑姑身边一呆就是这么多年,比谁离姑姑都要近,她从来不是会这般急着说话的人。
然则她说没有,绿蕊纵是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那就好。”绿蕊作高兴状。
嬷嬷点头附和:“可不是,夫人就是路途上累着了,歇上两日便好。”
卓万氏的脸色不大好看,总要寻个由头出来的。
可绿蕊已然起了疑心,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话。
及至亲见卓万氏时,绿蕊原就已经沉下来的那颗心,不由又下坠了几分。
姑姑脸色不好,但是病还是疲惫,她看不出。
只有一点,她一看便知——姑姑有心事,十分要紧的事!
尽管她并未表露,见着胡卿月后也如往常一般说话行事,但胡卿月怪异,她在绿蕊看来,就更怪异。
时辰已是不早,几人坐在那闲聊了两句,嬷嬷便来询问是否可以摆饭了。
卓万氏点了点头。
绿蕊瞅着空轻轻唤了一声姑姑。
她便淡淡笑了笑,说:“嬷嬷方才说今晨刚送了一筐新鲜黄柑来,你最喜欢这个,回头带些回去。”
“还是姑姑疼我。”绿蕊只得顺势撒娇。
胡卿月在旁嗤笑了声,像是吃味,又像是看不惯:“得了得了,谁不知你们姑侄俩人好,当着外人面,还是收敛些吧。”
卓万氏眼皮也不掀一下:“已是收敛过了。”
胡卿月无话可说,索性起身先往饭桌去。
须臾,嬷嬷领人摆了一桌好菜,胡卿月大快朵颐,独自吃得高兴。中途,嬷嬷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一面布菜一面走至绿蕊身侧,压低了声音耳语道:“姑娘,红筠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