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元徽死在了自己成为武林盟主的第十八个深冬里。
死在同一日的,还有他的女儿秦乐容。
这一年,一整个冬天,她面上都没有露出过丝毫笑意。其实不说她,姑苏里旁的那些人家,又有谁是敢笑一笑的。去岁,众人都还在夸秦元徽,如今倒好,个个被打了脸,肿得老高,一碰便生疼。
隆冬时节,滴水成冰,但腊梅开遍,香雪无垠。
往年这时候,各家就都该四处下帖子,邀人一道赏雪烹茶了。
然而今年,却是一点声息也无。
武林不可无人主持,秦元徽死后的第七日,府中的人尽数都去了。
外头皆传,自缢而亡。
那些蜚语,自然就更是不敢叫秦府的人听了去。
自这之后,燕夜白便再没有见过她。
早先只是少门主,她又得宠,所以才能高兴了便往醉霄楼跑。如今她成了门主,自然就不可能再时常来见燕夜白。这一点,燕夜白再明白不过。胡卿月倒有些怅然,努力劝慰了她几日。
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
从没有哪一刻,让燕夜白觉得如此惶恐。
又一场大雪纷纷落下时,秦元徽葬礼后。吕潇凕当天夜里就病倒了。
他一贯身强力健,这场风寒却来势汹汹,很快就高烧不止。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他才好转起来。这之后,他就迅速消瘦了下去,身子大不如从前,开始时不时便要传大夫请脉。不过好在都不是什么大病,煎了药吃上几服,养个数日也就好了。
姑苏便有人穿。这是秦元徽的冤魂不散,仍在秦府的缘故。
吕潇凕日处深宫,自然是阴气入体,无法彻底痊愈。
大夫院想尽了法子,也未能开出断根的药方。
很快。到了除夕。
因了秦元徽的丧事,这个年武林都是过不畅快的。屋檐下仍挂着的白灯笼,也没有撤下换上喜庆的红,仍旧任由其同白雪混在了一处。许多事便都免了。
当天夜里,临近子时,燕夜白仍毫无睡意。
红筠坐在她边上,打着瞌睡,醒来见她歪着头在翻书,不禁奇怪:“你今儿是怎么了,这看的是什么书,竟这般入神?”
燕夜白冲着他笑,将手中书册一合,露出书封与他瞧,道:“是史书。”
《孙子兵法》四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上头,墨色陈旧,似乎已有些年头。
红筠愈发觉得奇怪,凑过去抢过书一看,又问:“你在瞧哪一段?”
“战乱。”燕夜白轻声吐出两个字,伸了个懒腰。
后来战火纷纷,当时的盟主领着一部分世家匆匆西逃,才活了下来。再后来,以如今的卓家、万家为首的几大武勋世家平定了战乱,才又迁都回了姑苏。
燕夜白蓦地一伸手,又将书给抢了回来,嘟哝一句:“红筠别看了,左右获取情报又不考这些。”
“你都会背了,又看什么?”红筠不服气。
燕夜白就笑嘻嘻地将书放到了一边,道:“红筠怎么知道我会背?”
她的记忆力突然变得奇佳,可算是过目不忘。自打燕夜白发觉这事后,便开始拼命汲取书上记载的那些往事来。五十年前的那桩谜案,她相当好奇。可是翻来覆去寻了许久,却始终不曾发现点蛛丝马迹。
“卿月姐当着我的面将你夸了又夸,说我尚且不如你,我怎会不知道。”红筠瞪她一眼,“好在你是个女儿家,不然我可真想揍你!”
燕夜白佯作惶恐状,“红筠好凶!”
年纪越大便越是不如幼时亲近,这是不可避免的。燕夜白想着,便有些伤感。她未能看到红筠长大,实在是遗憾。
而今红筠好好活着,她一日日看着他长大,便恍若也瞧见了箴儿的成长,心下难得安慰了许多。
正感慨着,卓妈妈便来请人了。
去岁,江嬷嬷说她年纪日长,桂妈妈这些年又多是呆在胡卿月身边的,便另寻了个卓妈妈做她房里的管事妈妈。
卓妈妈性子沉稳,比桂妈妈聪明能干,燕夜白很喜欢她。
原本子时一到,燃放的爆仗声就该响彻云霄才是。但今年,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幽幽的火光在夜风里摇曳。卓浅浅胆子小,被火光吓得“哇哇”大叫,不肯要乳娘抱,非要缠着绿蕊。可绿蕊这会要“迎神”,哪里顾得上她。乳娘没了法子,只得来寻胡卿月。
燕夜白就站在胡卿月身边,听到她冷淡地道:“既这般闹腾,就抱回去海棠院吧,莫要惊扰了神灵。”
乳娘抱着卓浅浅,嘴角翕动,讷讷道:“是绿蕊夫人吩咐了让浅浅小姐一道候着的。”
言下之意,胡卿月说要她将人抱回去,是在为难她。
燕夜白就扬声说了句:“夜深了,可如何是好?”
这丫头原先就有些痴傻,这要是再被吓掉了魂,可就成真傻子了。乳娘迟疑着,又看看胡卿月的脸色,到底是准备带着人退了下去。可谁知,这还未走出两步,乳娘就“哎哟”惨叫一声伸手捂住了眼睛,将卓浅浅囫囵摔了下去。
好在随侍在燕夜白身侧的月白眼疾手快,忙上前险险接住了人。
乳娘转过身来,双手捂着左眼,神色极痛苦,连声呼痛,直说自己的眼珠子被卓浅浅给抠掉了。
大过年的,出了事未免太不吉利,胡卿月忙蹙着眉头让江嬷嬷去看一看。
幸好卓浅浅力气小,指甲也是修得整整齐齐,短短的,因而乳娘的眼睛只是眼皮上红了块,并无大碍。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呢,卓浅浅这丫头就又闹腾上了。
一离了月白的手,她就冲过来攀住燕夜白的腿,哭着嚷着要找爹爹。
燕夜白去拉开她,反倒被她给狠狠咬了一口。
这下子可不得了,胡卿月顿时发了大火,也不顾大过年的,直接便让人强行抱着卓浅浅下去,要她去跪在祖宗面前反省反省。胡卿月护短护得厉害,眼见燕夜白手上的牙印子都渗出了血丝,哪里还忍得住。
正值这会,绿蕊走了回来,见面前一团乱,不禁疑惑:“这是出了什么事,怎地闹哄哄的?”
胡卿月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没什么事。”一边说着,一边就催促人将卓浅浅带下去。
绿蕊见状忙阻:“这是做什么?”
“我教养女孩儿,难道还要绿蕊指点过才可?”胡卿月笑了笑。
绿蕊就没了话。
本就是他一直在说胡卿月不肯教养庶女,如今她真要教了,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要阻拦不成?他就皱着眉头看人将哭闹着的卓浅浅带了下去。近些日子,他一直在胡卿月面前吃瘪。绿蕊心里也不大好受,便不愿意在这事上争执。
时辰过去,众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谁知半夜里,燕夜白便被急匆匆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她自睡梦中醒来,犹自困倦,哑着声音急急唤值夜的月白:“月白——”
帘子倏忽一动,进来的却是桂妈妈的小女儿绿浓。
她上前点了灯,又凑到燕夜白跟前来,道:“姑娘,您可要喝水?”
燕夜白皱着眉头,将身上厚厚的被子扯开些,问她:“怎么是你,月白人呢?”
“月白姐姐跑肚了,所以换了我来值夜。”绿浓笑着解释。
燕夜白就着昏黄的烛光打量着眼前这张带着稚气的面容,睁着睡眼朦胧的眼睛,轻声道:“你说,月白她跑肚了,所以才换了你来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