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耳边不知哪来的一阵马蹄声,吵得人头疼欲裂。
红筠紧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揉自己的额角,却被谁猛地抓住了手。她心中一惊,霍地睁开眼。入目的却是张小小的脸,上头嵌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张扬,眼仁却漆黑如点墨,明亮纯澈,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
这张脸……
红筠看得怔住,痴痴地喊:“姐姐!”出口的却是软软糯糯,近乎嘤咛的童声。
“卿月姐,妹妹醒了!”
忽的,那张小脸贴近,额头一下子便贴在了她的额上,小小的嘴里大声喊了起来。红筠闻声,将将要探出去的手又垂了下来。她大睁着眼睛朝紧贴自己的小童看了又看,呆愣愣地忘了要去推开他。不是姐姐,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姐姐!
愣神间,有只白净纤细的手却倏忽探了过来,拨开了紧贴她不放的小童。紧接着便有道女声温声细语地道:“红筠还病着,你莫要扰她。”
红筠……
红筠浑身一颤,红筠是她的代号,是她的公子亲自为她取的代号!可公子却嫌弃这名字不好,又不好拗过父亲去,只能抢了母亲为她取代号的机会。说起来,她的性子虽并不如父母所期盼的那般柔顺宁静,却到底也辜负了公子想她活泼可人的愿望。不过更为可惜的是。
“卿月姐,我们往后当真要住在姑苏了吗?”粉雕玉琢的小童撇撇嘴,皱起浅浅的两道眉,嘟哝道,“绿蕊喜欢京城,不喜欢姑苏,红筠也不喜欢!若不然,红筠此番也就不会生病了。”
“尽会胡说八道,红筠病了还不是因为你夜里偷偷钻到她的被窝里去,结果红筠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被子外头,这才着了凉,同姑苏有何关系。”年轻的女声嗔道。
——姑苏!
原本迷迷糊糊听着两人说话的红筠霎时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背上汗湿一片,手心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来。
挣扎着坐起身来,红筠死死地盯住那张小小的脸,只觉心痛如绞。
姐姐生得不像她也不似父亲,倒是有七八分像是她早逝的母亲。
她的姐姐,还来不及长大,便已经去了黄泉,同她的姐姐一样……还没有来得及给她看一眼他们舒展的眉眼,便彻彻底底地从她身边消失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红筠哭得喘不上气。
“红筠,这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身着大红妆花宝瓶纹通袖袄的年轻妇人见状急忙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问道。
红筠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肤白胜雪,人比花娇的年轻女子,有些恍惚地想起幼年时发生的事情来。母亲死后,她曾无数次怨恨母亲。若不是母亲的性子太过软弱,喊贼人做母?姐姐又怎么会死?
明明原本一切都不该是那样的!
“红筠,红筠?”
红筠扯着胡卿月的衣襟哇哇大哭,不愿理会她一声声的呼唤。
她要哭,她要拼命地哭!
活着的时候,她不敢哭也不能哭,难道死了也还不让她好好哭个痛快吗?
“太太,进城门了。”突然,外头传来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
红筠哭声渐止,隐约间想起这个声音是母亲身边的陪房妈妈桂氏,也就是绿浓的娘,她的乳母!
她入醉霄楼的时候,身边只有桂妈妈陪着。只可惜,桂妈妈身子不好,没过几年便去了。红筠思及此,不由愈发痛上心头。可是……她的姐姐去了哪里?她的身子又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疑惑间,她听到胡卿月轻轻叹了口气道:“红筠定然是想家里人了。已经入了城,以后醉霄楼就是红筠的家,可红筠再这般哭下去,想必家里人便该不喜了。”
红筠闻言,瞠目结舌。痛哭了一场,她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马车……姑苏……看上去还只有四五岁的姐姐……年轻的母亲……
她瞪着眼睛,紧紧抓住胡卿月的手,不顾一切地大喊道:“卿月姐,我不想去醉霄楼,我想回家!”
胡卿月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半响才安抚地亲了亲她布满惊慌之色的小脸,笑着道:“红筠这到底是怎么了?京城虽好,可到底比不得姑苏雅致,赶明儿等你家里人带你出去转悠一圈,你便该把京城给忘了。”
“卿月姐,不能回去!醉霄楼是秦楼楚馆!”
“红筠!”红筠急声呼喊着的话语被厉声打断,胡卿月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郁郁地道,“你这孩子,上哪儿听来的这话?醉霄楼只是酒肆!”
红筠不听,握着拳头想要从她怀里钻出来,好叫马车立刻便调头回京城去。可是她小小的身子却被胡卿月紧紧抱住了。
“红筠,等到了醉霄楼,这些话可万万不能再提了。”胡卿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惆怅地叮咛起来。一边说着,她心中一边思量起来,不过四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而红筠则是满腔的话都被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不能回去!
那根本就不是她们的家啊!
这一去,家里人也成了别人的家里人,
丫鬟学狗摇尾,尚且能乞怜。她呢?便是百般讨好,也无用。
“不能回去——”红筠一颗心几乎吊在了喉咙口,生怕那些刻入骨髓的噩梦再来一次,困在胡卿月怀中拼命喊得软糯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她尖着嗓子喊叫起来。
一旁尚且年幼的姐姐绿蕊被吓了一跳,旋即便将她抱住,笨拙地安慰道:“红筠别怕、别怕。”
可是任凭她怎么哭怎么闹,身下的马车依旧还是沿着车道扬长而去。红筠知道,这一去,那个她好不容易才逃离了的家就会又出现在眼前。
“红筠……”胡卿月无奈地摸摸她的发,低声道,“不会有事的,有卿月姐在,绿蕊也在,往后再也不让他人欺负你了,就算往后我们住在这,也同在京城时一样的。”
红筠红着眼睛,看看一脸期盼中隐隐带着拘谨的胡卿月,再看看一直在安慰绿蕊,突然间哑了声。一样?怎么可能会一样!她攀着胡卿月的胳膊,正要开口,动作却突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