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燕归宁 > 第二百三十五章 旧事
    夏,卯时未到,晨光便已遍洒位于醉霄楼的各个院落,连堆砌在大厨房外院墙边的那一堆刚从柴房里搬出来的柴火上的蛛网都纤毫毕现。正撸着袖子叉腿劈柴的粗使婆子抹了一把额头上已然淋淋的汗滴子,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再搓了搓便又拾起右手边的斧头劈了起来。

    穿着薄软清凉的玄色杭绸褙子的鸳鸯嫌恶的瞥了那劈柴的婆子一眼,掏出帕子印了印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冲着厨房喊了声:“都动作快些,卿月姑娘都起身了,你们这些憨懒的婆子还磨磨蹭蹭的,要是误了事儿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砍柴的,扫院子的,担水的婆子们闻声全都放下手中的活儿,腆着笑脸向鸳鸯行礼问好。鸳鸯端着脸子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手中的活儿。专门劈做大厨房的院子东边厢竹帘子被撩开,走出了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姜黄色纱杉的年轻媳妇。

    “喲,鸳鸯您早啊。”那媳妇边打招呼边笑容满面地道了个万福。

    鸳鸯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意,却是受了那全礼。只见她缓缓掏出一个鎏金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问道:“徐婆子,卿月姑娘这时刻就要起了,厨房的膳食都预备齐全了?”

    徐婆子的眼睛往那支怀表上一溜,笑得恭谨:“昨儿我可是嘱咐了这些奴才们鸡鸣第一声就要起来忙活儿。今儿荷风院的那两位可是要去清明寺给姑娘做道场的,一大清早就遣人过来催这要那的。好容易伺候好了那边的小祖宗。这不卿月姑娘的那盏羊乳羹已经炖好了,正温着呢,就只差一品粥点还欠些火候,等卿月姑娘传膳那会子也都尽好了。”

    鸳鸯眉头一皱:“什么姑娘姑娘的?姑娘正跟着公子在京城呢!小心犯了忌讳。”

    徐婆子的忙自己伸手打嘴,“瞧我这张嘴,忙起来晕头转向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

    鸳鸯满意地点点头,口中却说:“什么养老送终的话就不要说了,咱们做奴婢的哪有那个福气。还有那荷风院的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卿月姑娘还得给他们让路?这是哪家的规矩?”

    徐婆子的撇撇嘴道:“可不是。也不想想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也不容易,每天候到三更半夜才歇着,这簟席还凉着呢就得起身了。也不体谅体谅咱们的难处,就算咱们伺候着是本分,那也得按着尊卑顺序来吧?所以说这没娘的孩子啊,就是……”

    鸳鸯点点头,“这以后还得按着规矩来。姑娘做错了事,咱们做奴才的直言规劝也是本分。叫个丫头把羊乳羹端过去吧,我去卿月姑娘屋里看看。”

    徐婆子的忙招手叫了个小丫头去忙活,再恭恭敬敬地把鸳鸯送出了厨房院子。直到鸳鸯的影子看不到了,徐婆子的才收起笑脸撇撇嘴,扭身进去了。

    鸳鸯走进了卿月姑娘的院子,早有小丫鬟打起了正房明间的纱帘子。鸳鸯进了右次间。因为天气热了,卿月姑娘贪凉嫌里面稍间的拔步床不透风,便在右次间那宽大的填漆描金嵌螺钿的凉塌上歇息。

    卿月姑娘已经醒了,正靠在一个青缎靠背引枕上闭目养神。一个穿着水红袄儿长相清秀的丫鬟站在塌旁拿着一柄象牙柄绘着美人图的团扇轻轻缓缓地打着。她旁边还恭谨地蹲着两个捧着小银盆,和棉巾子的嫩绿色背心的小丫头,正等着伺候卿月姑娘洗漱。

    正是知天命之年的卿月姑娘,平素保养的很好。头发青黑,不见一根银丝,皮肤虽然有着老年人的松弛但是还很白皙,皱纹只隐隐出现在眼角与眉头。

    鸳鸯以目询问打着扇儿的丫鬟,那丫鬟轻轻摇了摇头。鸳鸯便束手恭谨地站到了塌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卿月姑娘睁开了眼。卿月姑娘眼睛细长,配着那微微上挑的眉便带着一丝凌厉。

    “卿月姑娘,现在要起了么?还是再闭会子?”鸳鸯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卿月姑娘按了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鸳鸯连忙上前把把手搭在卿月姑娘的太阳穴上轻轻按起来,动作很是熟练。

    “卯时三刻了。”

    卿月姑娘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眼让鸳鸯按捏了一会儿便拍了拍鸳鸯的手道:“现在起吧。晚上容易走眠,早上到没了精神。”

    鸳鸯接过蓝衣丫鬟手中的物什亲自伺候卿月姑娘洗漱,一边笑道:“卿月姑娘您肯定是不常照镜子,您瞧瞧您这头发,这面色,您说自己老是故意埋汰奴婢吧?”

    卿月姑娘瞧了瞧鸳鸯那鬓角怎么也拔不尽的几根白发摇头失笑。

    鸳鸯说:“今年夏来得早,也比往年热,这晚上走眠是常事。奴婢也是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不信你问问这些小丫头是不是这道理!”

    打着扇儿的丫鬟笑着应和,“是这个道理,奴婢晚上也是睡不踏实。”

    卿月姑娘便满意地点头信了。

    伺候卿月姑娘洗漱完,鸳鸯便吩咐侯在院子里的小丫鬟去通知摆饭,并让人把那碗羊乳羹端了进来,卿月姑娘习惯在进早餐前饮一碗羊乳羹。

    卿月姑娘拿着调羹,略尝了两口便住了。

    鸳鸯劝道:“再吃两口吧。”

    卿月姑娘摇头道:“甜了些,赏你了。”

    鸳鸯感激不尽地接了,又道:“奴婢会嘱咐厨房让他们明天注意些,这精贵的东西不能让她们这么糟蹋了,合着都看着卿月姑娘您宽厚呢。”

    卿月姑娘点点头,对水红袄儿的丫鬟吩咐道:“甘草去外屋把常嬷嬷叫进来给我梳头。”

    甘草应声去了,鸳鸯三两下把羊乳羹喝完,便上前伺候着卿月姑娘在妆镜前坐下。

    “卿月姑娘怎么又想起来让仙草来给您梳头了?长青家的伺候的不好?”

    卿月姑娘道:“仙草这个名儿现在听着倒是新鲜了,是个好名字。以后还是给屋子里的丫头用吧。”

    鸳鸯忙应声,接着拿起象牙梳,手法轻柔地帮卿月姑娘把头发梳顺。

    卿月姑娘说,“昨日长青家的告了假,我午睡醒来找人梳头。这身边的丫头嬷嬷平日里看着千伶百俐,竟没一个能把头梳得让我满意的,还折了我两根头发。还是甘松想起来常嬷嬷会梳头。找她来一试,果然不错。也难为她这些年这门手艺还没丢,我就让她以后还是伺候我梳头,那长青家的你另找个差事于她。”

    鸳鸯笑着应了,却说道:“这常嬷嬷,命里带着煞,本来瞧着像是个没福的,到没想还能的到卿月姑娘的怜悯,到是她的福气了。只是,她这命总归是不好,卿月姑娘……”

    卿月姑娘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鸳鸯吓得赶紧松手,放下梳子就屈膝跪下了,“奴婢该死。”

    卿月姑娘瞥了鸳鸯一眼,不悦道:“你还是干好你的分内事,别折腾我的头发了。”鸳鸯吓得跪在那里不敢动弹。

    卿月姑娘冲着一旁的一个绿衣小丫头说:“去看看常嬷嬷来了没?”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洗的有些旧了的二等嬷嬷藏青色背心,与鸳鸯差不多年纪的妇人应声而入。那夫人看着慈眉善目,却不苟言笑。

    卿月姑娘招呼常嬷嬷过去给她梳头,常嬷嬷看了眼跪在旁边的鸳鸯,连忙走上前去熟练地拿起梳子轻柔地动作起来。过程中果然没有弄疼过卿月姑娘。

    常嬷嬷把卿月姑娘最后一绺头发盘进了发髻里,低头打量了一下卿月姑娘穿着的那件崭新的松花绿织金松竹花纹的褙子,从一个红漆镶珐琅三层首饰盒子最下面的那层屉子里找出了一套与松花绿颜色接近的嵌碧玺金头面来。

    “卿月姑娘今天带这套头面如何?夏天看着也清爽精神。”常嬷嬷躬身问道。

    卿月姑娘看了眼常嬷嬷挑出的头面,很是满意。

    “就这套吧。”

    常嬷嬷帮卿月姑娘插戴好了之后便行礼退下了。

    一直趴跪着的鸳鸯微微抬起头瞪着常嬷嬷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怎么还跪着?起了吧。”卿月姑娘对着镜子理了理头,随口吩咐鸳鸯起身。

    鸳鸯吓得一哆嗦,转眼看卿月姑娘并没有看她便松了一口气,慢慢爬起了身。

    “奴婢谢卿月姑娘宽恕。”

    卿月姑娘起身向摆在炕上的炕桌走去,上边已经摆满了各式早膳。鸳鸯忙上前匆匆洗了手擦干,再伺候卿月姑娘净手。

    鸳鸯答道:“都预备整齐了,等会子过来给卿月姑娘请了安就走。”

    卿月姑娘说:“今儿让他们别来请安了,早些时辰去也好早回。”

    鸳鸯应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鸳鸯出了卿月姑娘的屋子,走到老远的廊下,看到一个还未留头的小丫头蹦蹦跳跳跑了来。鸳鸯朝那小丫头招招手。那小丫头看看鸳鸯,偏头想了想刚学没多久的规矩,然后肃容垂手迈着小碎步走了近来,屈身道万福。

    鸳鸯还没等她站直身便劈手一巴掌猛地朝那丫头脸上招呼去。那小丫头还没来得及惨呼便一头栽倒在地,许久都没有爬起来。鸳鸯看也不看她,朝廊下一个吓傻了的丫头缓缓地吩咐道:“把刘嬷嬷叫来。”便转身进了专供有头脸的丫头,嬷嬷们休息的倒罩房。

    那丫头一溜烟去了,没多会而便领着一个穿着三等婆子崭新黛绿色背心的嬷嬷进了倒罩房。

    那婆子赶紧的上前给鸳鸯问安。

    鸳鸯漫声吩咐她,“昨儿你既然求了我今天这差事,那就得办好了,要是出了差池,卿月姑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刘嬷嬷赶紧表态:“鸳鸯您放心,这点小事奴婢能做好的。”

    鸳鸯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去帐房领100两银子,帮卿月姑娘捐五十两的香油,去吧。”

    刘嬷嬷转了转眼睛,心思转动。她打听过了,府里像这种法事,支银子都有定例,都是一百两银子。鸳鸯说要帮卿月姑娘给五十两香油钱,但是看鸳鸯那样子却没打算再另外给她支银子。那么这意思是卿月姑娘那五十两也要从三房的一百两银子里出?刘嬷嬷领会了鸳鸯的意思,恭谨地应了声是。

    鸳鸯满意地点点头:“你下去吧。再跟荷香院那边说一声,卿月姑娘免了他们今日的请安。收拾好了直接出门。”

    刘嬷嬷往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便回身凑到鸳鸯面前腆着脸道:“鸳鸯……”

    鸳鸯皱眉道:“什么事?”

    刘嬷嬷大喜,又说道:“我就说这事情鸳鸯你担下了就没啥好担心的了,只是听房里的小丫头们说,昨儿听见卿月姑娘已经允了让常嬷嬷的侄女儿来补那个缺,我就来问问您。”

    “常嬷嬷?”鸳鸯皱眉,接着又冷笑道:“她也配?瞧着吧。”

    刘嬷嬷吃了定心丸,千恩万谢地去了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