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燕夜白对面身着蓝衫,圆脸微胖的少年闻言连连点头道是。
燕夜白不觉愣住了。
她虽一贯不管江湖纷争,可拭剑山庄,宁家一门俱是正派之辈,她却还是知道些的。
江湖这几年虽则天下安泰,歌舞升平,但一直以来都同大漠的外邦武林人水火不得相容。大漠地处偏僻,只有国都一带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至于其余地段土地皆为贫瘠,百姓日子贫苦。故而中原就成了大漠的外邦武林人君眼中的一块肥肉,哪怕不能尽数啃下,也好过连肉汤也无。
大漠人彪悍凶猛,历代盟主更是骁勇善战,因野心勃勃,数次发兵中原。
燕夜白隐约记得,连年来,中原同大漠之间摩擦不断,但最出名的当属近二十年前的那一场鏖战。
大漠的外邦武林盟主亲自披挂上阵,然而最终却是不敌彼时尚且只是位少庄主的宁正川,被一剑斩下首级,死不瞑目。大漠大军惨败,损耗泰半后灰溜溜退回大漠。
后来宁正川做了庄主,这桩战役就愈发成了美谈。
如燕夜白这般年岁的孩子,几乎都曾听过这些往事。
但她记得更牢靠的却是三年多前的那一场战役。
时值深秋,后继的大漠盟主再次卷土重来,妄图攻陷中原边塞城镇。
拭剑山庄宁正川诲携子领兵迎敌,终大败大漠,不辱宁家拭剑山庄名号,再次护住中原边庭,守得江湖天下平安。
然而这一回,他们却未能凯旋而归。
大漠军队元气大伤,再次偃旗息鼓。中原却也伤透了元气。
宁家折损了三个人。
消息传回姑苏,天下哗然。
燕夜白当年尚不足九岁,闻听这事,亦不由悲从心来。
纵死犹闻侠骨香,不论何时,英雄总是值得人敬重的。
更何况,宁正川为人善良耿直,膝下五个儿子,长子悉心教导,从无偏颇。
然而祸害遗千年,好人却总是命不长。
燕夜白禁不住沉默了下去,良久方道:“贺公子不必在意,往后将那猫看好了便是。”
贺咸原见她不说话,以为是气恼着,不曾想一开口就得了这么一句话,反而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便连声谢过,这才匆匆而去。提着长衫一路小跑,他在林间找了好一会才追上了宁九思。
见着了人,贺咸便想说话,可一开口嘴里就只剩下“哈——哈”的喘气声。
累瘫了!
宁九思听见响动停下步子,转身看他,感慨道:“元宝满身的肉,跑得却比兔子还快,你倒是走几步就要喘气。”
贺咸欲哭无泪:“宁大哥,我也没胖成元宝那德行呀!”
他不过是自幼就生得肉些,长大了也还是这般模样,一张脸偏又是圆圆的,生得又白,愈发显得胖了而已,岂能被如此歪曲?贺咸就哭诉起来,抵死要宁九思改口。
懒洋洋窝在宁九思怀里的肥猫元宝打个哈欠,充满嘲讽意味的“喵”了声。
贺咸嘴角抽抽,“这猫八成是成精了……”
元宝猛地冲他亮了亮爪。
贺咸一僵,躲去宁九思身边,小声问:“元宝真是猫?”
“从这么点大的小奶猫开始,就养在我边上,你说是不是猫?”宁九思抬手比划了下,“重阳谷里野猫多,若不是它生得最丑,我也不会留下它。”
贺咸无力扶额,道:“平日里哪家哪个给你下帖子,你都不应,好容易应了一回还带上了元宝。”微微一顿,他换了语重心长的口吻道,“宁大哥,元宝害得人家姑娘差点失足跌进池子里,你怎么能抱了猫扭头就走,好歹也赔个礼先呀。”
“我没赔礼吗?”宁九思蹙眉看向他。
贺咸语塞,狐疑道:“有吗?”
白袍少年神色自若,缓步上前,一面道:“我方才说了叨扰,不算赔礼?”
“这,这勉……勉勉强强也算吧……”贺咸被他一脸认真之色生生震慑住,圆圆的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喵呜。”元宝困在宁九思怀里,肥肥的肉爪挠着他的衣襟,像是赞同似的也小声附和着叫了声。
宁九思就闲闲道:“那池子的水深不过她人高,即便是真跌进去了,胡乱扒拉两下也淹不死,何况边上还立着丫鬟。”像沁园里的这种锦鲤池,养了鱼只为观赏,水一般不会太深。且他方才立在池边看了一眼,见水面边缘处垒着的砖石整整齐齐,往下略一推算便知水深,是以并不担忧。
可这话落在贺咸耳中,就成了晴天霹雳。
他怔怔道:“宁大哥,事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算?”宁九思正色问道。
贺咸支吾着,一时竟也想不出话来驳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往前走,内心哀嚎着切不能再放任他这般下去,一定不能辜负宁家伯母的拜托,必要好好教导宁大哥人情世故!
宁家世代从武,都是粗人,书看得懂读得通便是,完全不需精于此道。
可老幺宁九思不过四岁,就已将宁正川书房里的藏书给啃了个大半。
旁人家这般岁数的孩子,只怕是字也认不全几个,未开蒙的更是不在少数。
于是,宁家人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家中最小的这个孩子,竟是朵奇葩……
所以,宁九思五岁那一年,就被父兄带着去了重阳谷,拜于重阳老人门下,成了重阳老人几十年来的第二个关门弟子。
重阳谷里只有老头子跟他两个人,日日埋头勤学。等到他从谷里出来,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琴棋书画诗酒花是样样都精了,可旁的,皆越活越回去。他五岁入谷,一呆就是近九年的时光,每年只过年时节才被父兄接了回家小聚,见过的人简直屈指可数,也莫怪他不爱同人打交道。
贺家同宁家是故交,贺咸跟他年岁相仿,那几年又走得近些,这才同他熟了起来。
除他之外,宁九思分明连半个友人也无。
贺咸在心底里唉声叹气,望着宁九思颀长挺拔的背影无奈加快了步子紧跟了过去。
午后清风徐徐,吹得林间枝叶飒飒。
贺咸没话找话:“宁大哥,虽说现下众人聚在一起便总是吃吃喝喝吟诗作对,高兴了便又唱又跳,可你方才若是推拒,他们定也不好继续强求,你怎么不推?”按照他的脾气,合该冷冰冰抛出一句“无趣”才是……
贺咸好奇得紧,凑得愈发近了些。
元宝就伸着爪子要挠他。
宁九思也不管,放任一人一猫各自顶着圆乎乎的脸庞对峙着。
过了会,他才道:“你没认出方才那是什么舞?”
“像是傩舞,又不像。”贺咸不敢肯定,一面避开元宝的肥爪,一面试探着道。
宁九思微微颔首,而后淡然道:“原是前朝盛行的舞,后被师父编改过,这才有了今日这模样。”言罢,他忽问,“你可知这舞是作何用的?”
贺咸一愣:“……驱邪。”
宁九思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底下一群牛鬼蛇神,正合适。”
“……”贺咸嘴角抽抽,“宁大哥,你连我也一块骂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