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乐容死命绞着手中的一面帕子,嘴角翕动,似是忍了许久才终于将口里的话给重新了咽了下去,转而换了副泪盈盈的模样望向卓莫希。旋即也不等卓莫希作何反应,她便悄悄别过头去抹掉了眼角的泪水,起身来道:“原先定下了将东边的海棠院给妹妹住,只是昨日里下了场大雪,院子里污了大片,如今怕是住不得。倒是芝兰斋那边未被雨雪侵到,老爷您看这……”
鸳鸯听着便差点笑出声来。
玉茗院也好,芝兰斋也罢,左右这些个地方便是再好,布置得再如何舒适体贴也是无用的!
这两处地方都不算差,可是位置却偏僻,离正房远不提,离卓三公子在内院的书房也远。秦乐容打的一手好算盘,想要将他们同卓三公子分得远远的,她岂能让秦乐容如愿!
鸳鸯只要想起来便觉得喉间干涩,手脚发凉。
于是她便咬着唇轻声问卓莫希道:“三公子,你说住哪儿好?”
卓莫希没料到她会问自己,不由微怔。
“三公子,若是我们住在芝兰斋,你可是同我们一道住?”见他不语,鸳鸯便仰着头,用可怜巴巴地眼神望着他又道。
卓莫希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看她一眼,终是狠下决心对卓万氏道:“绿蕊,绿蕊怕生,芝兰斋地方又偏了些,倒不如就让他们先在玉茗院住下吧。”
鸳鸯松了一口气,好在这会的卓三公子心底里还是向着他们的。
可秦乐容的一颗心却因为卓莫希的这句话生生揪了起来。先前明明都说定了,且让绿蕊姐妹三人住在海棠院,她说院子污了暂时住不得要换芝兰斋也并非胡说,可卓莫希此刻却突然提出要让绿蕊姐妹三人住到玉茗院去,这岂不是打她的脸?
玉茗院可是正房!
秦乐容只觉得自己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打从一开始便是卓莫希的正头娘子,一直住在正房,可这会卓莫希这般说,其中的意思岂不是要她搬出正房去?分明她才该是正室!
鸳鸯悄悄打量着秦乐容面上的神色变幻,满心冷然。
这场正室之争,说起来可还真是难以定夺。
论起来,秦乐容嫁进卓家做的卓家妇时,卓三公子还未同绿蕊成婚。这般算起来,似乎便该是秦乐容为大,绿蕊为小。卓家人想是用的这个理由,将他们姐妹三人打进了泥潭里。
可秦乐容虽然自小便是被当做卓三公子的妻室教养的,但跟卓三公子却并没有立下婚约。彼时成亲一事,亦未曾经过卓三公子的口,这得怎么算?而绿蕊,却未能经过卓家人的承认。
这场棋局中,秦乐容同绿蕊下成了僵局。
如今要看的,不过是谁的棋风更加霸道而已!
鸳鸯暗暗握紧了小拳头。从正门进,入驻正房,都不过只是个开始罢了。这一次,她定要势如破竹,将绿蕊的正室之位一举拿下!她定要护住绿蕊跟哥哥!
她知道秦乐容的性子,卓三公子既然这般说了,她便是再不愿意,也会主动让出正房的位置来。从头至尾,秦乐容在卓三公子心中便一直都是个可怜人,所以卓三公子后来才会觉得绿蕊才是恶妇。不擅弄虚作假的绿蕊,自然是比不得喜装白莲的秦乐容。
“三公子……”鸳鸯暗自冷嗤一声,面上却愈发张惶起来,唤了卓莫希一声。
“希儿。”话音落,卓万氏便斜眼睨了她一眼,倏忽便收回了视线,道,“你可是想好了?”
卓莫希有些迟疑。
也因此,卓家虽有三房人,二房跟三房加起来却也不如长房来得兴旺。更何况,鸳鸯的卓三公子卓莫希本就出自长房。
人活一张脸,长房是要脸面名声过活的人家,自然不愿意被人说苛待人丁不兴的兄弟。所以长房这些年来,对二房跟三房反倒是愈发的好了。
府里的宅子一分为三,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长房人多住得反倒是拥堵了些,二房庶出的独苗伯父成年后努力开枝散叶,如今倒是也添了许多人口。唯有三房,空空荡荡许多年。等到如今卓三公子回来了,才算是多了几分人气。
因而府里如今的屋子多数闲置着,刨除方才秦乐容所说的芝兰斋和海棠院外,剩下的地方还有许多,只消打扫布置一番便都是能住人的,所以鸳鸯姐妹三人并没有必要非住到正房去不可。方才卓莫希下意识那般提议,不过是发现鸳鸯想要同自己住在一处,一时间只想着自己是住正房的,他们自然也该住正房才是。他回来后,并没有和秦乐容圆房,一直都独自歇在另一间屋子里,所以这会竟是全然忘记了还有个秦乐容。
“忘之。”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绿蕊突然道,“我们住在芝兰斋里便可,阿蛮不过小儿心性,不必麻烦了。”
鸳鸯一听便懵了,自己这娘可真真是会拆台……
可卓莫希听了却是暗自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了绿蕊一眼。
绿蕊微笑着,似乎只要这事不惹得卓莫希为难便可,自己如何压根便没有想到。
“三公子!”鸳鸯见状愈发着急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先喊了他一声。
卓莫希闻声,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半年未曾见面的小女儿,眼中流露出几分无奈来。
搁在过去,只要自家小女吭个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切。可如今,面对卓万氏跟秦乐容,他是谢家人,再不是过去那个宋忘之了。当年出事后,他除了自己的字,剩下的事都尽数忘了个干净。他娶了宋家女,得了一双儿女,本以为此生都将如此度过。
可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就回到了京都来。而延陵,就这样成了梦。
卓莫希眼神微凝,转头看向卓万氏,道:“既如此,儿子便也暂且先搬去芝兰斋住吧。”
卓万氏闻言面色不变,只手中动作微微一顿,转而吩咐起秦乐容来:“瑾儿,你去安置下。”
“是。”秦乐容心中不悦,可卓莫希都这般说了,卓万氏也答应了,她该有的矜持又怎好全部抛之脑后,怎能出声强求卓莫希留在正房同她一处?她无法,只得应下了。
一群人告退,卓万氏便派了春平来领着他们前往芝兰斋。
方才进门时生了波折,那些从江南带来的行李便都还搁在马车上未曾卸下,所以便留了桂妈妈在那候着。
秦乐容听完卓莫希的话,便带着笑颜道:“夫君且放心,妾身先前便都准备妥当了,如今只消使人去将东西归置了便是。”
语音轻缓,似春风拂面,又自带着几分暖阳般的和煦。
——秦乐容也是个人物。
鸳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所以这一回,不论如何她都势必要打起百倍的精神来,好好应对秦乐容才是。她不能指望着绿蕊,可是自己如今到底是年幼,许多事都无法施展开去,到最后还是得依靠绿蕊才行。更何况,若是绿蕊次次都同方才一般拆她的台子,她往后还如何继续下去?不过这一次,好歹将卓三公子同自家人捆到了一处。
“三公子,阿蛮将你最喜欢的那块砚台也一并带来了呢。”鸳鸯略微想了想,便仰头看向卓莫希道。
卓莫希闻言,便笑了起来,夸赞了她一句后才面向秦乐容道:“辛苦你了。”
他是个谦谦君子,心底里也的确是以绿蕊跟一双儿女为重的。可是他再如何,也不过只是这世俗中的一人罢了。鸳鸯心中清楚明白,但凡有些身份的人,身边便都是妻妾并存的。开枝散叶乃是大事,尤其是谢家三房这样人丁不旺的人家。
所以,秦乐容方才唤他夫君,听在鸳鸯几人耳中不是滋味,听在卓莫希口中却并不稀奇。
“夫君真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秦乐容似嗔似笑。
鸳鸯眉头一皱,正要将卓三公子拉走,却蓦地察觉绿蕊握着自己的手一紧,似在情不自禁地紧张。
手被捏得有些不舒服,可鸳鸯细细的两道眉却是重新舒展开了。
原来绿蕊并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她暗暗想着心事,那边秦乐容已经带着人去了前头。
卓万氏身边的大丫鬟春平则垂首,恭敬地对卓莫希道:“六爷,这边请。”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跟着她往芝兰斋而去。
路上,鸳鸯莫名有些困倦起来。
她如今不过四岁,又赶了这老远的路,加上风寒未愈,倏忽间便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被绿蕊牵着手走着,脚步渐渐踉跄起来,上眼皮耷拉着,重重打了个哈欠。
“可是困了?”绿蕊闻声,急忙低头看她。
鸳鸯心神渐渐恍惚,只觉得脚下长廊都像是浮云软土一般,走也走不稳。她将脸贴在了绿蕊微凉的手背上,嘟哝着:“不能睡……这会还不能睡……”
可是口中的话却慢慢凝滞起来,不一会便卡在了齿间。
“鸳鸯困了?”
“许是赶路累着了……风寒又才……”
身子似乎一轻,耳畔的声音亦逐渐变得遥远空灵。
她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黑得极黏稠,极厚重。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纤长白皙,皮肤薄得似乎能瞧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这才是她的手。
突然,一道光落在离她不远处的黑暗中。
黏稠的黑像是雾气散去,露出其原本的模样。
绿蕊,穿着身单薄的春衫蹲在地上,低着头嘤嘤哭着。慢慢的,他身上的春衫颜色加深,渐渐泅出一滩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