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卿月听得一怔，手里的针“噗嗤”一声穿透了雪白的锦缎。
她狐疑地盯着燕夜白瞧，仔仔细细沿着她的眼角眉梢看了又看，踟蹰着问道：“夜白，你可是说错了？”
随着一双姐妹日渐长大，她这做姐姐的，也就跟着年岁渐长，眼瞧着就要老了。可她眼下还是耳聪目明之辈，按理不该听错了才是。胡卿月疑心着，怕是燕夜白一时口快，说差了。
然而她问完，回答她的却只是一句“没有错”。
胡卿月闻言，不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九思其人，她可是认的！
前些日子，她才因为那个消息暗自神伤惋惜了许久，这会她却当着她的面说想请她见一见宁九思？胡卿月蓦地将手里的绣件往边上一丢，然后伸手去探燕夜白的额，紧张地道：“这丫头，好端端怎地说起了胡话！”
但手背下传来的温度，只是寻常的暖意，甚至还因为燕夜白体弱，略微带着些凉意。
她慢吞吞地松开手又去抓燕夜白的手掌，也是凉的，只掌心里似有细碎的汗珠子，有些黏糊。
胡卿月蹙着眉头问：“莫非还有另一个宁九思？”
要不然，她素来聪明能干的她怎会突然让她见个已去世了人？
“卿月不要胡猜，夜白说的，就是您认得的那一个。”
胡卿月有些傻了眼。犹自不信，只连连问她道：“你可是癔症了？”
放眼姑苏谁不知道试剑山庄宁九思年纪轻轻骤然离世的消息，这可是肃方帝金口玉言。亲自证明了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宁九思已死，何况她先前问过燕夜白几句，心里早已相信了十分。所以这会，燕夜白说出这样的话来，只叫她惊恐万分。
不等燕夜白开口，胡卿月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抓得十分用力。仿佛只要她一松懈，她就会立即如那脱兔一般。飞窜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说：“傻孩子……”
“卿月。”燕夜白并不将手抽出来，只任由胡卿月牢牢握着，同样摇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怕是说不清楚，还是等您见着了人再详细同您解释吧。”
胡卿月听得这话，却只觉得了不得了，她这是彻底糊涂了！
要没糊涂，怎么会将没谱的事用这般信誓旦旦的肯定语气说出来？
胡卿月隐隐有些急了，好好的一个人，怎地突然就成了这幅模样？明明前些天母女俩说话时，她还清醒明白得很。
胡卿月登时心乱如麻。也不敢当着她的面明白地告诉她，宁九思已经死了。
生怕这般一说，已糊涂了的人根本就听不进耳朵里。终究只能是白费功夫而已。
迟疑着，她顺着燕夜白的话慢慢点了点头，道：“你既执意如此，那便请人来见上一面吧。”
人都已经死了，她能请什么来？
到那时，她再仔细同她说一说。想必会比眼下有成效。
她蹙眉沉思着，想着自己伶俐的孩子怎么会莫名其妙因为宁九思的事得了癔症。
和她侧身而坐的燕夜白。也看出来了她的狐疑跟不信，但这事，不让胡卿月亲眼见到宁九思，不论她说什么胡卿月只怕都难以相信。于是她便不再多言，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跟胡卿月说：“那卿月便先等一等，夜白先行告退下去安排一番，过会再使人来请您。”
“嗳。”胡卿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送着她出去。
脚步声很快远去，她听到守在外头的小丫鬟恭送燕夜白的说话声，立即扬声唤了玉紫进来，问：“去问一问卓妈妈，姑娘这几天可有什么反常之举。”
玉紫微愣，又见胡卿月一脸担心，连忙应声退了下去自去寻卓妈妈问话。
然而她还未回来，燕夜白便先派了小七来请胡卿月去前头了。
胡卿月叹了一声，领着人往燕夜白安排妥当的地方去。
时近申末，日头不似前几个时辰那般猛烈，隐隐有了西移的迹象。
胡卿月走在廊下，额角却有了层薄汗。
明知等着自己的不可能是死了的宁九思，可眼下她心里却突然没了底。
距离越缩越短，胡卿月咬咬牙，蓦地加快了脚步，拐过弯便直朝屋子里冲去。
随即她一抬头，入目的只有燕夜白一人。
胡卿月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只绞尽脑汁想着该怎样让她清醒过来。
可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走出来了另一个人。
她定睛一看，不禁下意识惊呼了一声：“这……这是……”
对面站定的玄衣少年朝她恭顺地行了一礼：“默石见过伯母。”
“宁九思？！”胡卿月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燕夜白则大步上前扶了她落座，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是活的。”
胡卿月闻言，有些回过神来，侧目看她，嘴角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大活人一个站在她跟前，还同她见礼说话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是活的！良久，她从齿缝里挤出个字来，“茶……”
话音落，容貌昳丽的玄衣少年便已端着茶送到了她手边。
胡卿月仔细看了两眼他的脸，倒吸了口凉气，伸手将茶接了过来。
掀了杯盖，来不及撇去浮叶，她便低头呷了两口。
茶怕是早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沏好了的，不烫不冷，正是晾得合适的时候。
惊慌之余，胡卿月还有心思想着这样的事，面上神色便也跟着好看了些。
一旁注视着她的燕夜白跟宁九思也就随之长松了一口气。
胡卿月却谁也不看。一气吃了半盏清茶。
半盏茶的光景里，她心里的念头则已千回百转。
须臾，她将手中茶盏搁下。轻叹一声，道：“不论如何，宁九思性命无虞，便是天大的好事。”
这世上的事，不管大小，艰难与否，只要人还活着。一切便都好说。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她才有勇气活到今日。因而她见到宁九思时。虽震惊，可想着人活着才是顶顶要紧的，那点震惊跟疑心顿时就淡化了泰半，只剩下零星半点。等着他们自己告诉她。
她遂笑了起来，望向燕夜白：“你这丫头，方才我还当你是魔怔了呢！”
燕夜白汗颜。
“宁九思这会来，是为了何事？”斥了她一句后，胡卿月便转头朝着宁九思看了过去，正色问道。
她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眼下大家伙都以为他已不在人世，若不是有要事。他又怎会特地来见自己。
她问完，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