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一时糊涂,忘记了殿下的嘱托,该罚,该罚!”

    幼宁眼珠子一转,道:

    “既然裴相公说该罚,那裴相公,罚什么好呢?”

    裴度没想到幼宁真要罚他,之后面带窘色,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来道:

    “老臣今日来得仓促,并未带什么好玩意,只要这块玉还勉强入得眼,公主殿下如果不嫌弃,就收了这块玉吧。”

    李诵见幼宁算计裴度,就哈哈笑道:

    “裴爱卿,且把玉收起来,这丫头,被朕惯坏了。幼宁,还不像裴相公道歉。”

    幼宁一脸不乐意地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才明明说好了的,你们不守规矩,又要抵赖。”

    李诵道:

    “就算是说好的,那也是朕问在先,怎么能罚裴相公呢?”

    幼宁委屈道:

    “孩儿哪里说要罚裴相公了?刚刚明明是父皇违规在先,孩儿怕裴相公违约,出言提醒,结果裴相公误以为自己错了,非要认罚,干孩儿何事?”

    裴度一回想,幼宁果然没有说自己违约,而是自己误会了,忙尴尬地笑道:

    “是老臣迟钝了。不过这个罚也是要罚的,陛下问话,老臣哪里敢不回?这个约定老臣也是违反定了。还是请公主殿下把玉佩收下吧。”

    又对李诵道:

    “回陛下,急件已经发往河西了。十日之内便能到达甘州。”

    兵部的急文里的内容,一是催促李光颜救援史敬奉,二是李诵兑现自己对大臣们讲的话,正式下诏封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任命他为玉门军都督兼豆卢军都督,兼瓜、沙二州都防御使。闻说文书已经发出,李诵喟然道:

    “朕的心思,眼下倒有八九分在玉门关那里。希望史敬奉福大命大,能够接到这份告身吧。”

    幼宁见一谈及战事,二人的情绪就有些低沉,便松开了李诵的手臂,向李诵伸出了手。道:

    “拿来!”

    李诵一愣:

    “什么拿来?”

    幼宁生气道:

    “裴相公已经认罚了,父皇是挑起话头的人,父皇以为什么拿来呢?”

    李诵这才知道宝贝女儿要罚他了,他知道幼宁这是不想让他忧虑国事,自然也就不想让幼宁什么都拿不到,可是身上居然什么都没有。裴度腰上还挂着个玉佩,李诵身上可真是没有什么。他素来喜欢简洁,又身体虚弱,更不喜欢带那些玩意儿,一时竟然被幼宁问住了。实在没有办法,李诵便笑道:

    “父皇身上今日不巧什么都没带,这样吧,你说要什么,朕待会就给你,如何?”

    幼宁笑道:

    “当真?”

    李诵板起面孔道:

    “君无戏言。”

    见幼宁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李诵心下不禁惶然,真害怕这小公主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幼宁背起双手,大摇大摆地围着李诵转了两圈,道:

    “儿臣要父皇今天陪着幼宁游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许谈论朝政。”

    李诵没想到幼宁提出的还是这个要求。裴度拱手称赞道:

    “公主殿下孝心一片,真是为人子女的楷模埃”

    李诵也是为之动容,就放开心事,道:

    “好,朕就答应你,这一个时辰之内,就不谈国事了。李忠言——”

    李忠言道:

    “老奴在。”

    “计时。”

    待裴度告退,李诵又吩咐李忠言道:

    “去朕的内库,取两块上好的玉佩来。一块给幼宁,换回裴相公的玉佩,另一块嘛,你一起带着到裴度府上去,赏赐给他。”

    几只寒鸟似是感知到了春天的来临,从山间冒冒失失的飞了出来,却似乎是闻到了这座雄关上下的血腥气,又吓得扑棱棱飞了回去。只有几只苍鹰,心满意足地落下来享用着新鲜的血肉。它们世代居住在祁连山上,是这片天空的主人,可不管陆地上的血肉是吐蕃人的还是唐人的。李继言将弓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心疼箭支,没有射出去。

    “便宜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扁毛畜生了。”

    李继言恨恨地说道,将弓交给了身后的张义谭。张义谭羡慕地道:

    “李将军,你的箭射得真准,能教我吗?”

    其实张义谭也是文武双修,骑射俱佳,只是和李继言比起来,火候就差远了。李继言却淡淡道:

    “我的箭法是跟史将军学的,跟他比起来就算不得准了。”

    隔着一百八十步,正中对方主将的脑心,这还不算准?张义谭的嘴形不觉已经变成了“o”。连日的鏖战已经使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陡然成长了起来,不过此时却又流露出了稚气来。李继言仿佛从张义谭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就点拨道:

    “射术的基本动作不过是那几个,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所差的只不过是经验罢了。你的射术是在家院里练出来的,若是平时也算是准的了。但是战场之上,有谁愿意当靶子给你射呢?所以自己要多观察,多想想,包括日光、风速、敌人的位置变化等等都要仔细观察,并能提前作出判断,手眼心法一气呵成。其实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想要箭术精,多射杀几个人就是了。你只要记着一点,我若射不死他,下次他便可能杀了我。如此几次,箭术自然就上去了。这是当年史将军教我的。”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个时候射箭真是容不得半点犹疑。张义谭结合连日作战的经验一想,忽然想到自己有几次都是迟疑不决,若不是自己侥幸,死的真的有可能是自己。想到这里,后背上不禁已经全是冷汗。自此之后,张义谭射术大为长进,临射时的果决气度,更是颇有大将之风。

    天色已晚,前日大败之后,吐蕃军已经两日没有进攻,只是远远地骚扰。唐军也休息了两日,许多士兵缓过了劲来,不似前几日体力几乎透支了。史敬奉和李继言却不敢稍有懈怠,忙着督促士兵修葺关墙,准备守关器具,等待接下来的恶战。

    叮嘱守夜将士提防敌军夜袭之后,李继言便回到了玉门军都督府。说是都督府,实际上不过是一个稍微整齐些的院子罢了。巡视另一段关墙的史敬奉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都督府中。一回到都督府正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李继言不由得大皱眉头,道:

    “你这个都督,一点正形都没有,脚这么臭还敢在都督府里脱靴子,也不怕把人给熏死。”

    史敬奉却歪坐在胡椅上,叉开两脚,连声道:

    “凉快啊,凉快!什么都督,我不过是个军汉罢了,乘着天高皇帝远过几天都督的瘾,到时候陈国公大军一来,一句话,史敬奉,你还是合适去草原杀敌,我这个都督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