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103章 天算六国(7)
    “那就是藏简阁。”尸佼笑道,“三座木楼共藏书五百多万卷,非但有诸子百家,连各国政令都有专门收藏。仅凭这藏简阁,稷下学宫也足以傲视天下了。”

    万章感慨:“莫说学而优则仕。我看,就在稷下学宫遨游修业,此生足矣!”

    公孙丑却少有地露出诡秘的一笑:“敢问尸佼兄,齐王将天下学子尽收囊中,却很少用他们入仕为政,是何用意?”

    尸佼不想公孙丑有此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有顷笑道:“在下尚未想过,愿闻公孙兄高见。”

    公孙丑摇头:“莫非,想尽聚天下大才,使别国无人可用?”

    三人哈哈大笑。尸佼拊掌道:“公孙兄之论匪夷所思,妙极!”

    暮色降临,万章和公孙丑方才匆匆离开学宫。一路上,两人说起鲁国本来与齐国相邻,且为礼仪文明首邦,而今非但失去了文明大国的地位,且弄到几乎要亡国的地步,不禁感慨中来,唏嘘泪下。回到府邸向老师讲述了在稷下学宫的所见所闻和感受,孟子也是沉默良久,喟然一叹:“儒家遭逢强权肆虐、人欲横流的大争之世,自祖师孔夫子起,奔波列国两百多年,终究未遇文明之邦一展抱负。齐国气象,为师也看不错,修文重武,礼贤下士。然则,方今战国推崇强力,借重法家兵家,对我儒家多有虚礼,少有重任。齐王虽说对我敬重有加,稷下学宫更是天下难觅的修学之境。然则,我门究竟能否将齐国作为永久根基,目下尚很难说。究其竟,儒家是尚古复礼之学,是盛世安邦之学,是教化民众之学,是修身齐家之学,是克己正身之学。唯其如此,也是生不逢时之学。时也势也,我儒家将有一段漫漫低谷。我门同人一定要强毅精神,受得起冷遇,要像墨家那样刻苦自励,方能复兴儒家于盛世之时。”

    “谨遵师教,刻苦自励,复兴儒家!”万章、公孙丑异口同声。

    “弟子们须当谨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是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颇有些悲壮。

    万章与公孙丑被老师深深地感动了,回到跨院一说,弟子们议论纷纷,究诘辩驳,探求真谛,一夜未能入睡。

    旬日之后,齐威王领丞相驺忌、上将军田忌、学宫令邹衍,来隆重地迎接孟子师徒正式进入稷下学宫。进入的盛典,就是特为孟子举行的论战大会。这是齐威王与驺忌商议好的,既表示了对孟子的极高礼遇,又能试探孟子的为政主张。虽说天下都知道儒家的为政之道,但在战国时代,名家大师对鼻祖的主张做出顺应潮流的修正,也是屡见不鲜。齐威王期待的正是这种改变。

    争鸣堂人如山海。露天庭院的长排坐席上是诸子学院与大国学馆的弟子群。孟子的随行弟子三十余人被安排在中间位置。前排几乎是清一色的成名大家——慎到、淳于髡、田骈、倪说、尹文、宋钘、庄辛、杨朱、许行、公孙龙等,最年轻的尸佼则坐在前排末座。庭院坐席的后一半,全部是各国前来求学的“散士”。两厢长廊下拥挤得严严实实的,是颇有神通而又欣赏风雅的各国商人,他们没有资格入席就座,只能站立在两廊聆听。大殿正中是齐威王君臣,突前主案是孟子坐席。

    看看场中已经就绪,稷下学宫令邹衍向大殿两角的红衣鼓手点头示意。

    红衣鼓手擂动大笔形的鼓槌,两面大鼓响起密集的战阵鼓声,隆隆滚过,催人欲起。一通鼓罢,司礼官吏悠长高宣:“稷下学宫,第一百零五次争鸣大战,开始。”

    邹衍走到大殿中央开宗明义:“列国士子们,稷下学宫素来以学风奔放、自由争鸣闻名于天下。这第一百零五次大论战,专为孟夫子而设,乃稷下学宫迎接孟夫子入齐之大典。学无止境,士无贵贱,诸位皆可向孟夫子挑战争鸣……”

    场中有人高声打断:“学宫令莫要空泛,还是请孟夫子讲。”

    邹衍抱歉地一笑,向孟子坐席拱手:“孟夫子,请!”便入了大殿西侧的坐席。

    孟子环视会场,声音清朗深远:“诸位,儒家创立百余年,大要主张已为天下所熟知,一一重申,似无必要。莫若列位就相异处辩驳诘难,我来作答,方能比较各家之学,紧扣时下急务。列位以为如何?”

    “好!”“正当如此!”场中一片呼应。

    前排一个没有头发的瘦子起立,拱手笑道:“孟夫子果然气度不凡。在下淳于髡,欲以人情物理求为政之道,敢请孟夫子不吝赐教。”淳于髡是齐国著名的博学之士,少年时因意气杀人,曾受髡刑,被剃去长发,永远只能留寸发。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丝毫损伤”的时代,截发髡刑是一种极为严重的精神刑罚。这个少年从此就叫了淳于髡。他变卖家财,周游天下,发奋修习,二十年后回到临淄时一鸣惊人。后来留在了稷下学宫,成了齐威王与丞相驺忌的座上客。他学无专精却博大渊深,诙谐机敏,急智应对更是出色,临场辩驳好说隐语,被人称为“神谜”。他所说的“以人情物理求为政之道”,实际上就是他说一条人事物理,孟子就得对答一条治国格言,实际考校的是急智应对。这对正道治学的孟子而言,虽则不屑为之,但也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挑战。

    场中已经有人兴奋起来:“淳于子乃隐语大师,孟夫子一旦卡住就完了!”

    万章对公孙丑低声道:“别担心,正好让他们领教夫子辩才。”

    孟子看看台下这个身着紫衫的光头布衣,坦然道:“先生请讲。”

    “子不离母,妇不离夫。”淳于髡脱口而出。

    “臣不敢远离君侧。”孟子不假思索。

    “猪脂涂轴,则轴滑,投于方孔,则轮不能转。”

    “为政施仁,则民顺,苛政暴虐,则国政不行。”

    “弓干虽胶,有时而脱。众流赴海,自然而合。”

    “任贤用能,不究小过。中和公允,天下归心。”一言落点,有人忍不住大喊:“妙对!”周围士子嘘声四起,示意他立即噤声。

    “狐裘虽破,不可补以黄狗之皮。”

    “明君用人,莫以不肖杂于贤。”

    场中一片掌声,轰然大喊:“彩!”

    淳于髡突然高声:“车轮不较分寸,不能成其车。琴瑟不调缓急,不能成其律。”

    “邦国不以礼治,无以立其国。理民不师尧舜,无以安其心。”

    孟子此语一出,却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欢呼,有人反对。欢呼者自然赞叹孟子的雄辩才华和王道主张。反对者却高喊:“迂腐!尧舜礼治如何治国?”这显然针对的是孟子回答的内容。孟子弟子们立即一片高喊:“义理兼工!夫子高明!”

    淳于髡显然不服,对场中锐声高喝:“我尚有最后一问!”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敢问夫子,儒家以礼为本,主张男女授受不亲。然则,若嫂嫂落水,濒临灭顶之灾,叔见之,应援之以手乎?应袖手旁观乎?”

    场中哄然大笑。一则是淳于髡的滑稽神态使人捧腹,二则是这个问题的微妙两难。许多士子都以为,这个问题一定会使正人君子的孟夫子难堪回避,那就等于儒家自相矛盾而宣告失败。孟子弟子们顿时一片紧张,觉得这淳于髡未免太过刁钻。

    孟子依旧坦然,喟然叹息道:“儒家之礼,以不违人伦为本,以维护天理为根。男女授受不亲,人伦常礼也。嫂嫂溺水,非常之时也。非常之时,当以天赋性命为本,权行变通之法,援之以手,救嫂出水。否则,不违人伦而违天理也。”

    淳于髡急迫追问:“既然如此,天下水深火热,甚于妇人溺水多也,夫子何不援手以救,而终致碌碌无为乎?”

    这显然是在讥讽孟子一生奔波而终无治国之功。士子们一片大喊:“问得妙极!”

    孟子不恼不忧,坦然回答:“妇人溺水,援之以手。天下溺水,救之以道。儒家奔波列国,传播大道,虽未执一国之政,却也广播仁政于天下,何谓碌碌无为?若蕞尔之才者,思得一策,用得一计,于天下不过九牛之一毛,与儒家之弘扬大道,何能同日而语?”

    “好——”“彩——”掌声与喝彩声雷鸣般响起,淹没了孟子的声音。

    淳于髡拱手高声道:“孟夫子才学气度,自愧弗如!”

    会场正中一个年轻的士子霍然站起:“孟夫子方才说到,谋划于庙堂者乃蕞尔之才,传播大道于天下,才是援手救世。敢问孟夫子,天下万物,何者为贵?何者为轻?”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没有丝毫的犹豫。

    全场不禁肃然安静。孟子的论断不啻是振聋发聩之音,使天下学子们大是警悟。且不说自古以来的贵贱等级传统与沉积久远的礼制法则,就凭身后坐着国王,而孟子本人和所有的士子一样都企盼着国王重用,而孟子敢于如此坦然自若地讲出这一论断,其胸怀与勇气,都不能不使人肃然起敬。良久,场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待到场中重新安静下来,前排的慎到站了起来:“请问夫子,天下动荡,根本却在于何处?”慎到乃法家名士,也是稷下学宫的大宗师之一。他这一问,是在搜求为政之根,看孟子如何作答,是执法,还是守礼?

    孟子朗朗一笑:“天下动荡杀戮,皆为人之本性日渐丧失。人性本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也,人固有之也。此乃人之本性。人性犹水之就下。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激水拦截,可使水行于山,然则非水之本性也。濡染以恶,可使人残虐无道,然则非人之本性也。春秋以来,天下无道,礼崩乐坏,人性堕落,竞相为恶,致使天下以杀戮征战称霸为快事。此为天下动荡之根本……”孟子这一席话显然将天下动荡的根源归于“人性堕落”,必然的结论就是“复归人性,方可治世”,显然回避了法治与礼治的争端,而将问题提升到了一个虽然更为广阔却也脱离务实的层面。饶是如此,还没有说完,场中已经轰然。

    “夫子此言,大谬也!”如此公然的指责,对于孟子这样的治学大师实属不敬,场中不禁一片哗然。有人高声愤然指责:“不得对夫子无理!”“论战在理,不在呵斥!”

    万章看时,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前排的尸佼。万章微微冷笑,霍然起身:“尸佼学兄,言之无物,空有严词,莫非稷下学宫之恶风乎?”

    在全场侧目的惊讶议论中,尸佼仿佛没有听见万章的责难讥讽,面对孟子激昂高声,就像在慷慨宣战:“人性本恶,何以为善?恶是人之本性,善乃人伦教化。天下之人,生而好利,是以有争夺;生而狠毒,是以有盗贼;生而有耳目欲望,是以有声色犬马。若从人之本性,必然生出争夺,生出暴力,生出杀戮!方今天下,动荡杀戮不绝,正是人性大恶之泛滥,人欲横流之恶果。唯其如此,必须有法治之教、礼仪之教、圣兵之教,以使人性归化,合于法而归于治。无法制,不足以治人之恶;无礼仪,不足以教人向善;无圣兵,不足以制止杀戮。明辨人性之恶,方可依法疏导,犹如大禹治水。孟夫子徒言性善,复归人性,将法制教化之功归于人之本性。此乃蛊惑人心,纵容恶行,蒙蔽幼稚,真正的大谬之言!”

    这一番激烈抨击,直捣孟子根本,也提出了一个天下学人从来没有明确提出过的根本问题——人性孰善孰恶?一时间全场愕然,竟无人反应,都直直地盯着尸佼。唯有孟门子弟全体起立,愤慨相向,轻蔑地冷笑着,只等孟子开口,便要围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士。

    大殿中的孟子缓缓起立,面色异常的凝重,向邹衍深深一躬:“学宫令,尸佼持此凶险巧辩之论,心逆而险,言伪而辩,记丑而博,实乃奸人少正卯再生也。子为学宫令,请为天下人性张目,杀尸佼以正学风。”

    邹衍愕然失色:“夫子,如何如何?杀尸佼?咳,稷下之风,原讲究争鸣,如何能动辄杀人?这……”

    场中士子们原以为孟夫子要长篇大论驳斥尸佼,都在暗暗期待一篇精辟的文章说辞。却不想孟子公然提出要杀尸佼,当真匪夷所思,不禁哄然大笑,嘘声四起。连两廊下的商人们也骚动起来,纷纷议论:“好生理论是了,杀人做甚?”“买卖不成仁义在,老先生连我等商人也不如啦!”“说不过人就杀人?真是霸道!”“是了是了,这杀人确实无理!”

    台上的孟子根本不理睬台下骚动,又走到齐威王坐席前,深深一躬:“孟轲敢请齐王为天下正纲纪,烹杀凶险之徒,以彰明天理人伦。”

    齐威王哈哈大笑:“孟夫子啊孟夫子,齐国汇集四海之士,各抒己见,早已司空见惯了。杀了尸佼,稷下学宫何以面对天下?笔墨口舌官司,何须计较忒多?罢了罢了,夫子请坐。”一直用心听的齐威王既敬佩孟子的高才雄辩,又对孟子的论证锋芒有些隐隐不快。尸佼的反击使他惊喜非常,心中顿时豁亮,看出了孟子的弱点所在。孟子请杀尸佼,齐威王觉其有失大师风范,不由得有些奚落之意。

    孟子遭到回绝,心下愤然,铁青着脸回到坐席,台下却因此而沸腾起来。稷下学宫的士子们愤愤不平,纷纷议论:“论战杀人,成何体统?枉为大师!”“孟夫子若主政一国,天下士子便都是少正卯!”“百家争鸣,动辄便要杀人,真是学霸!”“对!就是学霸!”

    公孙丑听得不耐,高声道:“人性本善,本为公理!”

    士子们立即一片高喊:“人性本恶!”

    孟门弟子全体高喊起来:“人性本善!”

    尸佼周围的士子们毫不退让,对着孟门子弟高喊:“人性本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