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宫中一个老侍女说,郑袖曾指点着太子的额头笑道:“乖乖听话,日后在外人面前不许狗儿般驯顺,还做国王呢,晓得无?”太子挺身高声道:“是了,记住了!”太子即位做了国王,昭雎又将靳尚荐举给郑袖做了侍卫郎中。于是,郑袖与靳尚便成了昭雎手中的两根绳索,牢牢地拴住了新楚王,掌控了郢都朝局轴心。
“看来,倒是个多情红颜了?”嬴华冷冷一笑。
张仪思忖道:“若要疏通郑袖,你等可能接近?”
“能。”中年人爽快答道,“属下可请靳尚引见。”
“好。”张仪点头,“你在明日内办好两件事:一则,与靳尚约定,后日引见一贵客给郑袖;二则,向昭雎家老透露:张仪入楚。他如何说法,迅速报我。”
中年人听得“张仪”二字,悚然起身拜伏在地:“不知丞相驾到,请恕小吏不敬之罪!”
张仪笑道:“不知者不罪,起来。”
嬴华正色道:“丞相入楚,多有危机。商社要派出全部干员,探听郢都各种动静,但有可疑,立即报来。”
“属下明白!”中年人军中将领一般赳赳领命,又问道,“敢请丞相示下:属下可否向靳尚与昭雎家老显示秦人身份?”
张仪看了看嬴华,嬴华有些愣怔,心知商社既往只是以商贾身份疏通,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如今要做这两件大事,寻常商人之身,难免会引起靳尚与家老怀疑,确有不便。嬴华没做过这种半公开的差使,转着眼珠不说话,显然是吃不准。张仪思忖一番道:“第一次,对昭雎家老只说是祖居秦国,听入楚秦人闲话说的;对靳尚,只说是故国商人想揽楚国王室的一笔生意,要请郑袖疏通。若进境顺利,日后可逐步教他们略有觉察,但却不需明说。”
“是!属下明白。”
“那好,我们走了。”嬴华顺手给张仪戴上斗笠,中年人捧起屋角石案上一只精巧的铜匣,仿佛替主顾送货一般将两人送了出来。到得店门,华贵的篷车已经在那里等候,绯云笑着摇摇头道:“没有人打扰吔,过来得顺呢。”
车行途中,嬴华轻声笑道:“真没想到,丞相还是个秘事高手,属下佩服。”
张仪笑道:“大道驭技,何足道哉!可曾读过《孙子兵法》?”
“读过啊。”
“你听好了。”张仪念诵道,“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而知敌之情也……非圣智莫能用间,非仁义莫能使间,非微妙莫能得间之实。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嬴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读过《孙子兵法》,也知晓这是《用间篇》里的话,可过往如何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更没有与自己做的秘事联系起来。此刻一听,大觉有醍醐灌顶之效,不禁感慨赞叹:“大哥当真过目不忘,能朗朗上口呢。”
“不上心,甚也记不住。”
“是。最后一句是说:须得以高深智慧者统帅用间秘事,方可成得大功?”
“不错。记住了?”
嬴华沮丧笑道:“我可是不配,怪道只能做些鸡零狗碎的勾当。”
张仪哈哈大笑:“小弟可是上上之‘间’也!几时自惭形秽了?”
“好!有大哥统帅间事,管教楚国晕头转向。”
“用间敌国,奥妙无穷,还得用心揣摩。”张仪笑着叮嘱。
“大哥说得是,小弟记住了!”嬴华的确是真心佩服张仪了。
次日午后,商社报来第一个消息:靳尚已经欣然应允引见,只是提出要分一成利金。张仪笑道:“伸手索钱,成事之兆。行人小弟,我看这第一趟,要你出马。”“我?”嬴华惊讶道,“对付女人,我可是没谱得紧。”张仪揶揄笑道:“看来啊,女人还只有男人对付了。”嬴华骤然红了脸笑道:“真没谱。我说真的。”张仪颇为神秘地笑道:“来来来,我教你一条稳心妙计……”低声对着嬴华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嬴华点头笑道:“好吧,试试了,若得灵验,我服你懂女人。”张仪大笑摇头道:“不不不,女人入得邦交,我便懂。否则,我也是一抹混沌。”
次日傍晚,一艘乌篷小舟驶出了郢都南门的水道,进入了城外的一片茫茫大湖。这是云梦泽北部边缘的浅湖,阳春三月的季节浮萍遮掩红树茫茫,小舟如漂行在绿色的原野。舟行半个时辰,遥遥一座小山在前,山腰闪烁着点点灯光,恍如天上宫阙。不消片刻,小舟靠岸,便闻码头石上“啪啪啪”三掌。小舟船头站着的一个黑衣人,也是“啪啪啪”三掌回应。
“小哥到了么?我等候多时了。”码头石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多劳靳兄。我如约来也。”说话时小舟已经悠然靠上码头,黑衣人跳上码头石回身拱手道,“小哥请下船,郎中在此等候。”
舱中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白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捧匣少年。白衣人从容上得码头石拱手笑道:“相烦郎中照拂,在下无以为敬,敢请郎中收下这三个天子方币了。”说罢一挥手,空中“哗啷”一声,一件物事从身后少年手中飞向对面的带剑黄衣人。
黄衣人双手接住,欣然一躬道:“如此罕见宝物,靳尚如何当得?”原来,这“天子方币”是西周王室尚坊铸造的一种四方古金块,天下统称“方金”,专门用来赏赐大国诸侯,实则是铸造金币的原料块。由于有天子徽记,再加民间绝无流通,甚至周室东迁后连洛阳王城府库也没有了,所以成为天下绝品。如此“方金”,得一方便价值无算,靳尚骤然得了三方,如何不惊喜激动?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些须之物,不成敬意,倘得事成,日后容当重谢。”
靳尚慨然道:“小哥富贵天相,断无不成之理,请随我来。”转身向山腰走去。黑衣人却留在码头守候。朦胧月光下,可见石板小径直通山腰一座虽然不大但却很高的房子,房子似乎是楚国特有的那种竹木楼,屋外四面都是婆娑绿树。白衣人向绿树丛中瞄了一眼,笑道:“郎中,埋伏了几多人马等我啊?”靳尚回身笑道:“这是王室常规,与小哥无关,若小哥害怕,我令他们撤出便了。”白衣人笑道:“如何能坏了郎中职司?我只是觉得新鲜罢了。”说笑着到了竹木楼前。
靳尚走上门厅台阶,向里拱手道:“启禀王妃:贵客到了。”
只听一个模糊柔和的声音道:“教他进来。”
“小哥请。”靳尚拱手作礼间,一个艳丽侍女已经打起薄如蝉翼却又垂得极为平整的丝帘。白衣公子借着明亮的灯光向靳尚打量了一眼,见这个被郢都视为新贵的人物生得鼻直脸方英挺颀长,一身紫皮软甲,果然一个俊秀人物。白衣公子皱皱眉头,带着俊仆从容跨进了门槛。这是一间整洁宽敞的大厅,地是竹板镶嵌的,墙是竹板拼装的,屋顶与楼梯也是竹制的,连座案小几琴台绣墩,都无一不是细韧光洁的竹皮包成,处处散发着竹子特有的清新芳香,令人感到舒适清新之极。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白衣公子也不着急,悠然地四面打量,欣赏着墙壁上的各种竹拼花纹。
“毋晓得何方贵客,定然要在这里见我啊?”一个柔亮的声音在厅中荡开,却未见人在何处。
白衣公子也不端详探询,只是拱手低头道:“在下乃秦使张仪之仆从,特意拜会王妃。”
一阵莺莺笑声传来:“秦使张仪?晓得谁哦?找我一个宫闱女子何事啊?”语气中透出一种柔昵的纯真与好奇。
“禀报王妃:特使大人祖上本是楚国越人,闻得王妃是故乡仙女,羡慕异常,特意遣在下拜望,聊表故国乡情。”
“哦!”柔昵的声音惊讶了,“晓得。如此这张仪也是个念祖义士了。他在秦国做何等官职啊?”
“张仪大人,秦国丞相。”
“天!秦国丞相?”柔昵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惊叹了,“毋晓得有此大才,当真是越人荣幸呢。替我回复丞相:若有故乡旧事未了,来找郑袖哦。”
“多谢王妃。”白衣公子深深一躬,“丞相为表乡情,献给王妃一件薄礼。”
“哦?”柔昵的声音甜蜜而恬淡,“有稀罕物事?丞相心意,郑袖晓得了。”
“丞相礼物,虽不金贵,却是天下唯一,与王妃最是相配。”
“哦?天下唯一?毋晓得何物?”
“貂裘宝衣。”
“晓得哦。”柔昵的声音一阵咯咯甜笑,“貂裘我有两件,银灰的哦!”
“启禀王妃:这件是红貂皮裘。”
“红貂?”柔昵的声音惊讶了,“晓得毋?红貂可是绝世极品,真有此物哦?”
白衣公子朗声道:“王妃果然慧眼。貂皮乃皮具至宝,红貂更是百世一见。相传六百年前周穆王有过一件,此后,只闻其名不见其实。这件红貂,乃陇西大驼族单于在寒冻大雪中猎得,可化雪于三尺之外,确是稀世奇珍。”
“晓得了,我来看看!”柔昵的声音顿时脆亮起来,接着听见一阵轻盈急促的脚步声隐隐从竹墙中传来,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骤然从竹墙中飘了出来。一领竹绿的长裙,一方曳地的披肩白纱,雪白的肌肤晶莹光洁,一头秀美的长发随意飘洒在双肩,一双晶亮的眸子像那幽幽的深潭,分明是惊喜而来,脸上却写满了少女一般的纯真从容,决然看不出财货珍宝浸泡的虚伪与邪恶。随着她的出现,厅中顿时明亮了许多,俊秀明朗的白衣公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王妃不事雕饰,美丽如斯,当真天地造化!”
郑袖粲然一笑道:“哦!毋晓得侬竟生得如此可人!比靳尚还多了几分灵秀呢。”
“在下资质愚鲁,何敢与郎中大人相比?王妃请来看红貂宝裘。”
郑袖却依旧幽幽地盯着白衣公子道:“侬毋晓得,男子是要女子品味哦?你穿上女装,定比女子还美呢。说给丞相,将你赏给我哦?”
白衣公子的笑脸上骤然涌出一片红潮。此时,旁边的少年俊仆双手一抖,厅中顿时一片金红的亮光:“敢请王妃鉴赏红貂——”光芒乍现,郑袖不自觉地用手捂了一下眼睛,及至转身,惊喜笑道:“天哦!毋晓得红貂如此美呢!”此时,白衣公子已是笑意从容道:“王妃请看:这红貂裘用金线缝制而成,金线光芒闪烁于大红之中,熠熠生辉。王妃晶莹如玉,绝世佳丽,红貂裹身,如火拥梨花,岂非天下丽质奇观?”
“天哦——”郑袖又一次惊叹,“毋晓得天下有如此宝物呢,好了,我来穿上哦!”
少年俊仆将大红貂裘展开,婀娜郑袖依身着衣,轻盈一个转身,倏地满室生辉。
靳尚从门廊下大步进来,一叠声惊叹道:“王妃与红貂堪称双绝合一!当真巫山神女也!秦使大人好眼力!”
“天哦!好热!”顷刻之间,郑袖额头涔涔细汗,脸泛红潮。靳尚连忙上前将红貂展下,甜腻笑道:“冬日飞雪,只需一件纱裙贴身,便温暖如春,好惬意呢。”郑袖柔柔笑了:“晓得侬孝顺了,饶舌哦。”又转身笑道,“张仪大大可人,毋晓得何以回报哦?”
白衣公子恭敬作礼道:“丞相为秦楚修好而来,倒是无甚大事。王妃盛情,在下定然禀报丞相。”
“晓得哦。”郑袖微微一笑,“丞相为罢兵息战而来,此等好事,定然顺当了。”
“多谢王妃。”白衣公子向少年俊仆瞟了一眼,少年捧着一方竹匣走到郑袖面前恭敬地低声道:“王妃,此物为西域神药,强身延寿。匣内附有服用之法,是丞相敬献于楚王的,请王妃转呈。”郑袖嫣然一笑:“毋晓得西域还有神药?好,我代大王收了哦。”
三更时分,乌篷小舟离开山下码头,凭着王室护军的夜行令箭,顺利地驶进了郢都南门。尚未入睡的张仪听完嬴华、绯云二人的细致学说,不禁拍案笑道:“这郑袖果然聪颖灵慧。用间第一步,大功告成也。”嬴华笑道:“我倒看这郑袖一身异味儿,却是说不清白。”绯云急急道:“吔!她要她给她做管事呢。”张仪不禁笑道:“她她她,究竟谁呀?”绯云咯咯笑道:“吔,就是她要她嘛。”嬴华红着脸笑道:“我差点儿没忍住,幸亏绯云挡了一阵。咳,上天也真是奇妙。”一副不胜惋惜的样子。张仪道:“丽人未必丽心。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吴之西施,哪个不是天姿国色良善聪慧?她们的异味都不是娘胎里生的,是宫闱里浸泡的。国有异味,丽人如何能洁身自好?皎皎者易污,诚所谓也。”
次日商社来报:昭雎闻张仪入楚,大是惶惶不安。请命张仪如何应对?张仪悠然道:“暗示昭雎家老:张仪健忘好酒,宴请一次,厚礼赠送,或可无事。”商社头领答应一声欣然去了。
“张兄,昭雎害得你好惨吔!”绯云黑着脸咬牙切齿。
嬴华低声道:“要不杀了昭雎?我看郑袖、靳尚成事足矣!”
“当真胡说。”张仪罕见地沉着脸道,“国家兴亡,何能尽一己之快意恩仇?郑袖靳尚,差强可对付楚王,然对付不了屈原黄歇一干重臣。昭雎之能,要害在左右朝局,压制楚国之合纵势力,无人可以取代。此人于秦国有益,于连横有利,纵是张仪仇人,又有何妨?”
嬴华与绯云沉默了,看着张仪,两个人的眼眶中涌出了一线泪水。张仪笑了,拍着两人肩膀道:“昭雎绝非善类,要教他服软,到时……”一番低声叮嘱,两人都破涕为笑。
次日,一辆华贵的青铜轺车驶到了驿馆门口。一个黄衫高冠的贵公子,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扶下了轺车。驿丞得报,匆匆迎出门来:“不知公子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贵公子傲慢地笑着:“张仪可在?”驿丞躬身道:“在在,公子稍等,小吏去叫他出来便是。”贵公子冷笑道:“叫他出来?你好大面子!带着家老通禀。”驿丞拭着额头汗水,连声答应着带老仆人走了进去。片刻之后,家老碎步跑出:“公子,张仪说请你进去。”贵公子脸上一喜,却又低声问:“气色如何?”家老道:“小老儿看不出。”“笨!”贵公子嘟哝了一句,大步进了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