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237章 纵横初局(4)
    “秦国强大么?”芈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秦国不强大么?”苏秦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芈槐一怔,骤然哈哈大笑:“回得有趣!秦国啊,是强大,虎狼之国嘛。”

    “既是虎狼,大王可知是何种虎?何种狼?”苏秦兴致勃勃。

    芈槐困惑地摇摇头:“毋晓得,虎狼就是虎狼,不一样么?”

    “那是自然。”苏秦悠然笑答,仿佛一个老人在给一个孩童讲说天外奇闻,“是丛林虎,是中山狼。”

    “丛林虎?中山狼?好厉害么?”

    “当真厉害。”苏秦似乎余悸在心一般,“丛林虎吃人不吐骨头,中山狼能变身骗人,吸干人之骨髓。”

    “你,见过?”

    “见过。”苏秦点点头,“我只差被中山狼啃开头颅,吸了骨髓。”

    “噢——”芈槐脸色发青,“那你还活着?”

    “明知必死,性命相搏,就活了下来。”

    “啊——”芈槐吟哦着恍然点头,“只要死打,就能活。”

    “对对对。”苏秦大为赞赏,“我可不如大王聪明绝顶,这是一个世外高人告诉我的:中山狼能窥透人心,人无死战之心,则狼必定要吃了你。若想死战到底,狼便放你逃生。”

    “噢——”芈槐又一次吟哦惊叹,“中山狼,上天派来专吃懦夫?”

    “大王圣明!高人正是如此讲说。”

    芈槐哈哈哈大笑了一阵:“如何当得,如何当得啊?”舒畅得脸上泛出了红光。

    苏秦郑重其事道:“本当聒噪大王,不想大王对秦国本性竟有如此洞察,苏秦自愧不如,也就不饶舌了。”

    “武安君大可放心。”芈槐慷慨拍案,“本王立誓继承先王遗志!晓得?要不是他等添乱,本王连张仪见也不见!晓得?”

    “晓得晓得。”苏秦连连点头,“臣只待大王派定军马,与秦国决战。”

    “那是。”芈槐挺挺胸膛道,“楚国出十万军马!够了?”

    “大王气壮山河,苏秦万分敬佩。”苏秦深深地一躬到底。

    “还是武安君善解我意,她还说我笨……”芈槐嘟哝一句,突然打住。

    春申君拼命憋住笑意,将脸埋在大袖里猛烈咳嗽了好一阵。出得宫来登上辎车,终于憋不住了,大笑不止道:“噢呀呀武安君啊,这,这便是你等纵横家的说辞了?”笑着笑着竟软倒在车榻上。苏秦悠然吟道:“说人主者,当审君情。因人而发,说之要也。如此而已。”春申君恍然道:“噢呀,还是我等不得法,激烈认真过甚了。”苏秦笑道:“要在别个君主,也许如此。然在这个楚王身上,我却没谱。也许是我的说运好,歪打正着了。”

    刚回到府邸,家老捧给春申君一支铜管,说是三闾大夫派人送来的。春申君连忙打开铜帽抽出一页皮纸,赫然一行大字——吾去安陆五六日还。

    春申君大是惊讶,愣怔着说不出话来。旁边苏秦问:“安陆?要紧地方么?”春申君低声道:“云梦泽东北岸山城,新军训练营地,原是屈原兄掌管。”苏秦听罢也是一怔,踱着步子不说话。春申君着急道:“噢呀武安君,这位老哥哥此刻去安陆,会不会有点鲁莽,会不会添乱?”苏秦笑道:“至少不会添乱。屈子大才,岂能没有这些许分寸?鲁莽,大约也不会。至于他究竟想做何事?我却说不准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好,那就先放下,回头我派得力门客照应便了。走,先用饭再说。”

    饭后二人又密议了一个时辰,苏秦进了寝室。连日奔波疲惫,竟呼呼酣睡到日上三竿方醒,梳洗完毕出门,却见荆燕匆匆赶来,禀报说马队已经开出北门外等候。春申君陪着苏秦匆匆用饭,饭罢相互叮嘱几句,苏秦便与荆燕飞马出城了。

    苏秦的谋划是:趁楚国特使没有从咸阳返回,而楚国也不会有明确举动的这段时日,尽速赶到临淄稳住齐国,最好能与孟尝君一起带出齐国军马,赶赴虎牢关联军幕府;齐国一定,回头再照应楚国。

    三门客大盗开齐国僵局

    这时的临淄,一片悠悠然升平气象。

    齐国地处大海之滨,不在中原腹心,很少受到根本性威胁。齐国所接壤的三个大邻国——燕国、魏国、楚国,也极少挑衅齐国。除了真切地感到威胁,齐国历来不愿意主动搅进中原的混战圈子。只要战火不烧到自家国门,齐国朝野就尽情享受着“远在天尽头”的富庶风华。齐威王时期不得已救赵救韩,两次大胜魏国,奠定了东方强国地位,但却依然固守着齐国的这个老传统。苏秦进入临淄街市,行过鱼市、盐市、铁市、农市、百物市,又行过官署国人街与稷下学宫大道,熙熙攘攘一片升平,平静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丝毫没有国难临头的危急紧张气象。恍然之间,苏秦似乎看到了昔日的安邑与大梁。

    国人若此,孟尝君又当如何?难道他也淡漠了六国合纵?

    孟尝君成了大忙人。前些日刚刚搬进修建好的新府邸,原来的府邸改成了门客院。此刻,孟尝君正与冯驩几个舍人,忙着商议分配门客的居所衣食的等次。封君之后,孟尝君名声大振门客骤增,已经到了三千余人。

    这些门客大体分为三类:一是列国求仕无门的布衣之士,一是流动天下的游侠剑士,一是各种各样的逃匿罪犯,其中大多数是复仇杀人而逃亡者。就个人说来,这些人大都是各个阶层游离出来的能者,身怀一技之长,生性桀骜不驯,将名望与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但有待遇不周或自感委屈,轻则扬长而去,重则公然诉求搅闹,绝没有息事宁人一说。偏是孟尝君豪侠义气,不吝钱财,又精明机警长于斡旋,竟使这些昂昂豪徒人人以为孟尝君只对自己最好。每次接纳门客,孟尝君都要亲自接见,一则抚慰激励,二则询问其家人亲戚恩人仇人的居处下落。所有这些问答,都被屏风后的书吏记载下来。过后,门客的家人、恩人、亲戚便会接到一笔安家钱财,门客的仇人也会遭到各式各色的报应。

    一次,孟尝君设夜宴为一个新门客接风。席间,仆人不小心将厅中大灯撞翻,顿时一片漆黑。对这种无心错失,孟尝君历来宽厚,灯灭了倒是一阵大笑:“黑食白食皆是吃,来!再干了!”新门客却大起疑心,以为席间宾客酒菜有别,不想教人看见,故意黑灯。于是,门客愤然起身摔碎酒碗,一声“告辞”,抬脚就走。

    “义士且慢。”孟尝君站了起来,在重新点亮的煌煌灯光下,笑吟吟端着自己的食盘走了过来,“义士,换换如何?”说着便端起了新门客的食盘。新门客回身,见孟尝君的铜盘中也是一盆鱼羊炖,不禁大是羞惭,深深一躬慨然高声道:“吾以小人之心猜度君子,污人名声,有亏士道,当还公子一个公平!”说完肃然坐下,拔剑猛然刺入腹中,大睁着双眼,端端正正地坐着死了。

    从此,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待”的名声传遍天下,列国游士纷纷来投。虽则如此,门客毕竟还是有别的。大争之世,养士本来就是为了实力较量,若才能大小一体待之,如何能以功过赏罚激励才能之士?但如此一来,数千人的衣食住行,就成了一个需要逐一考功的细致事务。几十个门客舍人(头领)排定之后,孟尝君还得核查询问一遍。饶是如此,也还有难以预料的突发搅闹。尤其是有了两座府邸后,门客的居所显著变化,需要孟尝君亲自处置定夺的事务更多,忙得不亦乐乎。

    “禀报孟尝君:六国丞相苏秦到。”家老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啊?到了何处?”孟尝君大是惊讶。

    “马队驻扎城外,轺车已到了府门。”

    孟尝君霍然起身,向冯驩说一声“改日再议”,匆匆出门去了。

    苏秦本可径直进门,无须通报,但他却按部就班地下车,让家老去通报,自己在府门外悠然地踱着步子,欣赏这极有气派的六开间门厅。未及片刻,孟尝君大步匆匆出门,玉冠也没戴,红衫散发,一派洒脱,老远便拱手大笑道:“武安君别来无恙乎!”

    “天远海阔,新楼高卧,孟尝君当真潇洒也。”

    “武安君骂我了不是?咳,也该骂!”孟尝君一阵大笑端详,“满面风尘烟火色,武安君倒是当真受苦了,走!”拉起苏秦的手一路笑着进了门厅。

    少不了海鲜珍奇的接风宴席,在慷慨激昂的高谈阔论与花样翻新的频频劝酒中,苏秦也有了三分酒意。这就是孟尝君:不管你与他有多少嫌隙恩怨,一旦坐到一起,你都会如坐春风,如对明月,觉得天下一切事情都好商量,于是放开海量饮酒,敞开胸襟说话,所有的怨气都随着坦诚的快乐悄悄地消融了。等到孟尝君吩咐撤去酒席屏退左右,开始煮茶叙谈的时候,苏秦对孟尝君的一丝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武安君,田文问心有愧也!”孟尝君拍案叹息着,“合纵大典归来,新王对联军大事不置可否。田文几次请见,王顾左右而言他,硬是转不过话题。紧接着便是启耕大典、学宫春典、官市解冻等等,凡冠冕堂皇的事都派我去,只是不与我说合纵联军。月前,又逢搬迁府邸,杂乱无章,无暇他顾,合纵联军竟一无进展。你说,田文奉先王遗命,受六国丞相之命,身为合纵专使,却是一筹莫展……”说着“咚”的一拳砸在案上。

    苏秦呵呵笑道:“何须如此自责?孟尝君,你只要做好一件事,便是补天了。”

    “武安君但说,田文万死不辞!”

    “尽快教我见到齐王。”

    “就这件事?”

    “就这件事。”

    孟尝君哈哈大笑道:“武安君哪武安君,你也忒小瞧田文了!莫说今日,便是当初见先王,不也没费力气?这算得补天之事?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苏秦带着三分醉意摇摇手:“那就试试你的通天手眼了。”

    孟尝君又气又笑道:“这有何难?用得着通天手眼?你只想好说辞,明日午后进宫便是。”说话间站了起来,绕着苏秦踱步,“你不说,我替你给田文下令:田文,你要据理力争,拿到兵符印信,半月内将五万兵马带到虎牢关……咦——武安君,你这是何意啊?”

    扯着粗重的呼噜,苏秦已经倒在地毡上,睡着了。

    孟尝君一阵大笑,立即吩咐侍女将苏秦扶到寝室休憩。安顿好苏秦,孟尝君依然是精神奕奕毫无倦色,一番思忖便吩咐备车进宫。他要和苏秦开一个小小玩笑,教他天亮便见齐王,懵懵懂懂的说辞不利落,而后再教他多见几次,看他还认为这是大事么?孟尝君原本豁达豪侠,与门客们也时有善意戏弄之举,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想到苏秦在王殿懵懂黏糊而又惊诧的样子,不禁在车中大笑起来。

    午夜的宫门空旷冷清,孟尝君的高车特别显赫。宫门司马[39]原是孟尝君的一个门客,因其剑术搏击出类拔萃,且通得些许文墨,孟尝君便荐举给齐威王做了侍卫。此人忠于职守,唯王命是从,齐宣王即位便将他拔为宫门司马。见孟尝君辎车到来,宫门司马匆匆迎上,拱手低声道:“主君何夤夜前来?”

    “我有急务,要面见齐王。”

    “哎呀,”宫门司马满面通红道,“王有严命,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

    “如何?”孟尝君大急,“三日不见,究竟为何?”

    “在下如何得知?”宫门司马一脸沮丧。

    孟尝君愣怔片刻,情知剑士门客都是“义”字当先一腔热血,稍有为难定然是没有退路,若开口请他疏通,无异于逼他当场自杀。堂堂孟尝君,用一条将军人命换得苏秦面见齐王,还有何面目在天下周旋?想想笑道:“王命便是王命,与你无关。你只告我齐王明日的行踪,我来设法。”

    “齐王严命:我等护卫军士,不得步入二进之内,更严禁与内侍宫女接触。”

    孟尝君摇摇手制止了宫门司马。他知道,宫门将领并不是国君的贴身卫士,寻常时日也只能从内侍宫女的口中得知国君行踪,这条路一断,再要他探听,便是大犯忌讳的事了。稍有不慎,又是一条人命。心中如此想,嘴里还不能说,孟尝君便道:“没事,三日后也不迟,我走了。”宫门司马一脸愧疚深深一躬,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孟尝君猛然回身笑道:“哎,三日后还要你帮忙也。”

    “嗨!”宫门司马顿时精神抖擞如释重负。

    辎车辚辚碾过长街,孟尝君第一次茫然无计了。赫赫孟尝君见不上齐王,有这种咄咄怪事么?看来,这个族叔新王是有意不见他无疑了。有意不见,便是有意搪塞六国合纵,岂有他哉!六国丞相苏秦来解这个扣儿,齐国合纵专使孟尝君,竟连面君程序都启动不了,颜面何存?这时,他才对苏秦方才的话体察出意味来了。想想颇觉奇怪:苏秦事先探听清楚了临淄内幕么?不像。苏秦做事极是方正,不可能也没有时间秘密探听临淄王宫的内情。看来,苏秦对齐王的心思是揣摩透了,至少比他这个齐国重臣要清楚得多。一番叹息,孟尝君雄心陡起,脚下猛然一跺,那辆驷马辎车在空旷的长街飞驰起来,隆隆辚辚声势惊人。

    生就的好强好胜,越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孟尝君越是发力。

    记得母亲说过,他是五月初五生的,能活下来已是个奇迹。按照阴阳家的说法:五月子败家,不利父母。当初,太医号准了母亲生子日期后,父亲田婴忧心忡忡,思前想后终于咬着牙对母亲说:“不要了!不要生这个儿子了。”可母亲身为小妾,将儿子看成生命,当时虽然没说话,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要生这个儿子。于是,母亲与忠实的女仆在临淄郊野找了个农家住下,将儿子生了下来,寄养在农夫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