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240章 纵横初局(7)
    秦惠王一推鼎盘站了起来:“勤政算甚来?没有长策大谋,还不是越忙越乱?来,丞相这厢坐了。”说罢回头吩咐,“上茶。”待张仪坐定,秦惠王拿过案上长卷,不断轻弹着慨然赞叹,“读丞相上书,直如醍醐灌顶,快哉快哉!”

    “我王认同,张仪倍感欣慰。”

    “积羽沉舟,长破合纵。有此八个字,当真是点石成金也!”秦惠王不禁轻叩书案,击节吟哦:“六国不灭,秦国不统,纵横之争永为纠缠……不求一次摧毁,而以各式手法不间断示好分治,以求各个击破;即或屡次反复,亦绝不休止——丞相可谓一举廓清迷雾,字字力敌万钧也!”

    “我王慧眼,臣倒是多了一番忧虑。”

    秦惠王少见地大笑起来:“丞相啊,对六国的各种手法,今夜可是要仔细揣摩一番了。定策难,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张仪不禁喟然一叹:“六国若有一王如此,苏秦幸何如之!”

    秦惠王不意被触动心思,饶有兴致地问:“若苏秦当年为我所用,卿当如何?”

    “一如苏秦,六国合纵。”张仪没有丝毫犹豫。

    “连横并积羽沉舟之策,苏秦可能提出?”

    “苏秦大才,张仪不疑。”

    “结局若何?”

    “我固当败。”

    “何以见得?”

    “时也势也。苏秦在秦,苏秦胜。张仪在秦,张仪胜。”

    “莫非苏秦不明此理?”

    “非苏秦不明也,乃知其不可而为之也。”

    “丞相之言,令人费解。”

    “仁政井田不可复,孔孟毕生求之。六国旧制不可救,苏秦全力救之。事虽相异,其理同一。孔孟为天下求一‘仁’,苏秦为天下求一‘公’也。”

    “强力大争,焉得有公?”

    “给六国一个如同秦国一般重新崛起的时机,还天下大争以同一起点,此谓‘公’也。奈何六国不争,苏秦又能如何?”

    秦惠王默然良久,终是喟然一叹。

    五媚上荒政杀无赦

    这一夜,君臣二人密谈到五更方散。

    张仪出得宫来,薄雾迷茫,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索性弃车徒步而行,片刻出得宫墙偏门,却见长街树下黑糊糊一片蠕动。张仪虽然吃了一惊,却是胆色极正,大步走近一看,竟是一群肥牛当街倒卧,悠闲地喷着鼻息倒嚼,旁边一张大草席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条呼噜鼾睡的汉子。张仪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喝道:“嗨!醒醒了!当街卧牛犯法,知道么?”一个精瘦的身影一骨碌爬起连连打拱作礼:“军大人恕罪,我等少梁村汉,只草草住得一夜,明日献了寿牛便走,求大人法外施恩才是。”张仪见是个白发老人,先软了心肠,温和问道:“寿牛?甚个寿牛?给谁献寿牛?”老人仍是打躬不迭道:“军大人有所不知,我少梁县连年大熟,都是托王家圣明福气。今年少梁县要给秦王祝寿,每村献一头寿牛咧。”

    张仪听得大是诧异——献耕牛祝寿,这可当真是天下头一份!

    那时候,耕牛比黄金还贵重,除了国家祭祀天地的大典,谁敢用活活的耕牛做寿?再说,张仪身为丞相,尚丝毫不知秦王有祝寿之举,山野庶民却如何这般清楚?心思闪烁间张仪笑道:“你等是王室贵戚,好福气。”一个粗壮汉子连忙摇手道:“不咧不咧,草民能有恁福分?”又一个汉子抢着道:“秦王寿诞呀,有人上心咧,四月初三么!不知说几多遍了,少梁谁不知道?”张仪笑问:“那这个人肯定是大贵人了?”汉子正要说,精瘦老人低声呵斥道:“一边去!胡咧咧个甚?”回身对张仪躬身笑道:“他是个半瓜,信不得,寿牛自是庶民诚心献纳了。”张仪笑着连连点头:“那这寿牛,是全村人花钱买的了?”“错咧错咧!”一个汉子高声道,“出钱买牛,那能叫献牛祝寿?这牛可是咱家自个儿献上的!”张仪笑道:“一家一牛,都想献牛祝寿,不就没有耕牛了?”那汉子脸色憋得通红,想说话,却硬生生回过身去了。老人叹息一声道:“军大人,看你也是个好人,就莫再问了。王家圣明,子民祝寿,左右不是坏事了。”

    张仪思忖着笑道:“倒也是,不说了。老人家,秦国向来是法外不施恩。我看你还是赶紧将寿牛赶到南市去,那里有牛棚。哎,可不要说在这里碰见过人。”

    “是是是,大人有理。”老人回身低声下令,“走!各人吆起自家牛快走!”

    汉子们卷起了草席,一片“嘚儿起嘚儿起”的吆喝声中将耕牛赶了起来。突然,一个汉子“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

    “哈(坏)咧哈(坏)咧!牛拉屎咧!”一个汉子惊恐地叫了起来。

    秦人都熟悉与日常衣食住行有关的律条,“弃灰于道者,黥。”是谁都刻在心头的。将柴火灰随意倒在路边,都要给脸上烙印刻字,何况牛屎?更何况在王宫与相府间的天街上?一时之间人人惊慌。

    “慌慌个甚?都脱夹袄!快!”精瘦老人厉声命令。

    十多个粗壮汉子齐刷刷脱下了厚厚的双层布衣,这便是“夹袄”,春秋两季的常衣。见汉子们已经脱了夹袄,老人指点着低声吩咐:“你等几个包起牛粪!你等几个擦干净街道!狠劲擦!”汉子们二话不说,在飕飕凉风中光着膀子忙活了起来。老人回头对着张仪深深一躬:“军大人,我等草民为王祝寿,无心犯法,还请大人多多包涵,莫得举发,我全里十甲三百口多谢大人了!”说着扑通跪到了地上,其余汉子们也光膀子抱着牛屎夹袄一齐跪倒:“我等永记大人大恩大德!”

    张仪心中大不是滋味儿,连忙扶起老人,殷切道:“人有无心之错,既然已经清理干净,又脏了衣服,还受了冻,我如何还要举发?老人家,快走。”

    老人一躬,唏嘘着与汉子们牵牛走了。静谧的长街传来噗沓噗沓的牛蹄声,张仪的心也随着一抖一抖。寒凉的晨风拍打着衣衫,恍惚间张仪竟忘记了身在何处,痴痴地兀立在风中,一直凝望着牵牛的农人们远去。

    “丞相,早间寒凉,请回府歇息。”家老早晨出门,见状连忙跑了过来。

    回到府中,张仪不能安枕,觉得少梁献寿牛这件事实在蹊跷;又隐隐觉得“寿牛”后边影影绰绰隐藏着更深的东西,只是吃不准这件事究竟是否应该向秦王提出,尤其是否应该由他提出。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喜欢为自己树碑立传歌功颂德?虽说秦惠王是个难得的清醒君主,但安知内心没有此等渴望?若是有人暗中授意,出面劝谏岂非自找无趣?然若佯装不知,却又于心何忍?

    虽然不是那种以“死谏”为荣的骨鲠迂腐臣子,张仪却也不是见风转舵的宵小之辈。纵横家的本色,是“审势成事”,不审势则动辄必错,即或搭进性命也于事无补。可眼下此等情势,他却是两眼一抹黑。按照商君法制:庶民不得妄议国政。这“不得妄议”,既包括了不许擅自抨击,也包括了不许擅自进行各种形式的歌功颂德以及对君王与上司祝寿。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的各种祝寿便销声匿迹,秦惠王难道不清楚?蓦然之间,张仪想到了秦惠王车裂商君,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安知这位城府极深的秦王不想对商君之法改弦更张?果真如此,那这祝寿莫非是试探?张仪啊,慎之慎之……

    睁着双眼躺卧了一个多时辰,张仪索性起身梳洗,又喝了一鼎滚热的羊肚汤,吩咐书吏去请行人嬴华前来。

    行人本是开府丞相的属官,官署便在相府之内。由于嬴华常有秘密使命,所以未必总是应卯而来。但只要在咸阳,嬴华还是忠于职守,每日卯时必到自己的官署视事。这也是秦国王族子弟的传统——但任国事,便守规矩,从不自外。今日嬴华刚进官署,见书吏来唤,依着章法跟在书吏后边来到了张仪书房,全然没有以往洒脱亲昵的笑意。

    张仪挥挥手教书吏退下,笑着问道:“公子可知今日何日?”

    “丞相不知,属下安知?”嬴华一脸公事。

    “秦王寿诞。公子不去祝寿?”

    “秦王寿诞?”嬴华又惊讶又揶揄地笑道,“丞相灵通,赶紧去拜寿了。”

    张仪悠然一笑:“穷乡僻壤都赶着寿牛来祝寿,身为丞相,焉能不去?”

    “寿牛?亏了丞相大才,想出如此美妙的牛名。”

    “美妙自美妙,却不是我想的,是农夫说的。不过,我亲眼所见。”

    “属下不明丞相之意。”

    “是么?”张仪悠然一笑,“秦王今日定要大宴群臣,相府关闭,全体属官随我进宫祝寿。你嘛,乃王室公子,特许你三日寿假如何?”

    “寿假?”嬴华大是惊愕,“六国联军正在集结,你倒是给我寿假……”

    “上有大寿,臣能不贺?”张仪只是微笑。

    “岂有此理?我偏不信!”嬴华一跺脚风也似的去了。

    秦惠王正在书房听樗里疾禀报各郡县夏熟情势,却见嬴华大步匆匆而来,一脸愤愤之色。当年秦惠王重回咸阳,这个堂妹妹是他与伯父嬴虔之间的小信使,可谓患难情笃。嬴华执掌黑冰台,也是秦惠王亲自定名的。不管多么忙碌,只要这个小妹妹进宫,秦惠王都会撇开公务与她谈笑风生。此刻秦惠王向樗里疾示意稍停,打量着嬴华亲切笑道:“哟,要哭了,受谁欺负了?王兄给你出气。”

    “没有别人,就你欺负我!”

    “我?”秦惠王哈哈大笑,“好好好,说说看,王兄如何惹你了?”

    “今日可是你生日?”

    秦惠王一怔:“别急我想想,……是,四月初三,小妹要给我做寿?”

    “你不是自己想做寿么?”嬴华揶揄地笑着。

    “我想做寿?”秦惠王又是一愣,索性站了起来,“小妹,谁说的?”

    “老百姓说的!寿牛都拉到咸阳了,你不知道?”

    “寿牛?甚个寿牛?”秦惠王云山雾罩,脸却不由得黑了下来。

    旁边不动声色的樗里疾一对小眼睛炯炯发亮,嘿嘿笑道:“君上莫急,我看此事有名堂,听公子说明白了。”

    嬴华硬邦邦道:“正当夏熟,农夫们却要从几百里外给你献寿牛!没有你的授意,谁个敢这样做!方才我在南市外已经看了,少梁县四十八头牛披红挂彩,正要进宫!你就等着做寿吧。”说完转身便走。

    秦惠王又气又笑又莫名其妙,摊着双手“咳”的一声,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君上,且听我说。”樗里疾走了过来笑道,“此事我大体揣摩明白,就看君上主意如何了。”

    “我的主意,你就没揣摩明白!”秦惠王冷笑着,脸色很是难看。

    樗里疾嘿嘿笑道:“好,黑肥子便说,左右也是我右相的事。少梁县连年大熟,庶民对国政王家多有赞颂,也是实情。于是,有人鼓动庶民,献牛给君上做寿。庶民难知详情,必以为这是官府主意,甚或王家授意,是以有了民献寿牛之举。虽有若干细节不明,然臣之揣摩,大体无差。”

    “这‘有人’是谁?”

    “事涉律法,臣须查证而后言。”

    秦惠王默然良久,突然厉声吩咐:“宣召廷尉!”内侍一声答应,急匆匆去了。

    廷尉是商鞅变法后秦国设置的司法大臣,专司审判并执掌国狱。此时的廷尉虽然也是独立大臣,但却归属于统辖国政的丞相府,由右丞相樗里疾分领。片刻间廷尉赶到,秦惠王阴沉着脸下令:“着廷尉潼孤,十日之内查清寿牛一事!依法定刑,即速禀报。”

    潼孤本是商君时的律条书吏,精通律法,忠于职守,一步一步地从“吏”做到了“官”,虽然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臣子了,骨鲠刻板的秉性却丝毫没有改变。听完秦惠王书令,他肃然拱手道:“秦法在上,此令该当右丞相出,我王自乱法统,臣不敢受命。”

    秦惠王又气又笑,想想却是无奈,回头道:“好。右丞相下令。”

    樗里疾正要说话,潼孤却道:“事涉王家,王须回避,属下须在丞相府公堂受命。”

    “好好好,我走我走。”秦惠王又气又笑地走了。

    “潼孤,随我到丞相府公堂受命。”樗里疾憋住笑意,大摆着鸭步出了国王的书房。

    两人刚刚走到宫门车马场,便听一阵金鼓之声震耳欲聋。樗里疾急晃鸭步走到宫门廊下,却见黑压压成千上万的庶民围在了王宫大街看热闹,最前面一幅横长三丈余的红布,黑字赫然斗大——少梁献牛为王贺寿!横幅下几十头大黄牛披着红绿彩布,不时的“哞哞”长叫,偶有牵牛者发出惊慌的呼喊:“牛拉屎咧——快接着!”四面哄然大笑,有人便高喊:“寿牛拉屎不犯法!尽拉无妨!”又招来一片哄然大笑。

    “嘿嘿,潼孤,此等情形当如何处置?”樗里疾笑着,脸上却抽搐着。

    “律法所无,潼孤不敢妄言。”

    樗里疾嘿嘿一笑,晃着鸭步走上门廊外的上马石礅,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大手一挥厉声道:“宫门甲士成队!”

    “嗨!”宫门两厢哄然一声,两百名长矛甲士锵然聚拢,瞬间摆成了一个方阵。

    秦国宫城禁军是两千四百人,每八百人一哨,轮值四个时辰。这八百人按照秦军的经常编制,分为八个百人队,头领是百夫长。八个百人队为一“校”,头领职衔为“尉”,习惯称为宫门尉。也就是说,昼夜十二个时辰,总有八百禁军守在王宫冲要地带。宫门最为要紧,每哨必有两个百人队守护,而宫门尉往往亲自带队守护宫门。寻常情势下,宫门无论发生何种骚乱,若无国君或权臣的特殊命令,只要骚乱者不冲击宫门,宫门禁军不得擅动。此时宫门尉正在宫门当值,见庶民虽蜂拥而来,却是进献寿牛,自然不敢随意发动。如今见右丞相发令,立即拔剑出鞘,整肃待命。

    “将献牛人等全部羁押!将耕牛交南市曹圈养,等候处置!”

    宫门尉举剑大喝:“左队押人!右队牵牛!”

    两个百夫长手中长剑一举:“开步!”长矛甲士两人一组,挺着长矛楔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