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243章 纵横初局(10)
    老狐般的昭雎一反常态,连夜进宫,向楚怀王痛切责骂张仪与秦国,荐举自己的族侄子兰做楚军统帅,要一雪“国仇家恨”。颟顸懵懂而又自以为精明过人的楚怀王,立即欣然赞同,当场向子兰颁赐了兵符印信。屈原与春申君大是不满,连夜邀苏秦共同进宫。谁知楚怀王振振有词:“昭氏封地的兵员最多,粮赋最多。子兰为帅,军兵粮秣不受掣肘,有何不妥?再说昭氏与张仪有仇,他能不死力奋战?”屈原愤激,历数昭雎祸国殃民勾连张仪的劣迹,断言:“子兰为帅,丧师辱国!”楚怀王闻言大发雷霆,呵斥屈原“败言不吉,灭楚志气”。春申君立即顶上,自荐为将。楚怀王只说了一句“未战先乱,居心叵测”,铁青着脸不再吭声。苏秦担心事情弄僵,楚怀王又再度反复,便婉言周旋,表示赞同楚怀王,提出春申君做监军特使。楚怀王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这才算勉强收场。

    谁知屈原怒气不息,对苏秦颇有辞色,连夜南下,以“新军整训未了,不成战力”为由,将正在北上的八万新军调入屈氏封地驻扎。昭雎大为不满,联络几个老贵族大臣请杀屈原“以解朝野之恨”。楚怀王素来不懂军旅之事,根本不清楚少了新军又能如何,只是打定了主意要不偏不倚,对昭雎打着哈哈不置可否,回头便下书另行调兵。

    这次,苏秦对屈原的做法不以为然,说屈原是“以小怨乱大局”。屈原愤激异常,拍案而起道:“八万新军乃楚国精华,能教子兰狗才挥霍新军之鲜血?真正的楚秦大战还在后头,八万新军不能交给奸邪之才!”春申君只是沉重叹息默默不语。苏秦也没有再和屈原认真计较。毕竟,屈原是楚国新锐势力的灵魂,他那卓越的才华、喷薄的激情、犀利的见解与坚韧的心志,无不给楚国少壮人物以巨大的感召。虽然屈原贬官做了三闾大夫,可训练新军的实权仍然在手,实际影响力远远大于春申君。更重要的是,屈原是楚国支持合纵最坚定的栋梁人物,苏秦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不发新军而与屈原对立。

    楚国一出兵,齐国不再犹豫。楚齐一动,魏赵燕韩大见踊跃,两个多月便完成了大军集结。遥望大军营帐,苏秦却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秦国弱小时,山东六国多次合谋瓜分,可始终没有一次真正的行动;偏偏在秦国强大而成致命威胁之后,山东六国才真正地结盟合纵,成军攻秦。此中意味,直是教人想到天意,想到冥冥之中谁也无法揣摩的那些神秘。

    在六国君臣看来,那时没灭秦国,此时一战灭秦,也不为太晚。说到底,六国都认定了可以一战必胜,一战灭秦。每个人都摆出了不容辩驳的数字:秦国差强二十万新军,除了必须防守的要塞重地,能开上战场的充其量十五六万;四十八万对十五六万,几乎四倍于敌,焉能不胜!

    苏秦素来不谙兵家,甚至连张仪那种对兵器军旅的好奇兴趣也没有。但生于刀兵连绵的战国,哪个名士对军旅战事都会有些基本知识。苏秦了解秦国,也了解六国,自然不会像六国君臣那般信心十足。但是苏秦仍然认为,这场大战至少也有六七成胜算。兵力上,六国是绝对优势。将才上,秦国有司马错。楚国的子兰统帅四十八万大军虽然差强人意,但有颇通兵法的信陵君襄赞,当不会有大的失误。纵然如此,苏秦还是极力主张设置了六国幕府,为的就是教通晓军旅战阵的四大公子起到轴心作用,弥补六国大将的平庸。令苏秦感慨的是:四大公子个个可以为将,偏偏个个都没有拜将,却不约而同地被国王任命为“阵前监军兼领合纵特使”,与苏秦共同组成了这座六国幕府。

    “噢呀呀,武安君好兴致,看日头落山了?”

    “春申君啊。”苏秦回身笑道,“你看这长河落日,军营连天,晚霞中旌旗茫茫,战马萧萧,当真令人感慨万千也。”

    “噢呀呀,要出第二个屈原了!我可是看不出啥个感慨来。”春申君笑着笑着猛然压低了声音,“噢呀武安君,我总是放心不下了。”

    “何事啊?”看着诙谐机智的春申君神秘兮兮的样子,苏秦不禁笑了。

    “子兰为六国总帅,虾蟹肉了,硬壳一剥全完。噢呀,我看要教信陵君做总帅。这一仗,可是六国大命了。”

    “虾蟹肉?好描画。”苏秦笑容一闪而逝,“按照合纵盟约,出兵多他国一倍者为统帅,有何理由换将?”

    “噢呀,我是百思无计。你是六国丞相,执掌幕府,不能想个妙策了?”

    “临阵换将,事关重大,晚间与信陵君一起会商,再作定夺。”

    此时一阵马蹄如雨,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三骑不约而同地飞马而至。三人腾身下马,一色的斗篷高冠软甲长剑,高声笑谈着联袂进入辕门,一阵英风扑面而来。

    “四大公子人中俊杰,当真军中一景也。”苏秦遥遥拱手笑迎。

    平原君拱手笑道:“武安君布衣散发统大军,才是天下一景也。”

    “噢呀呀,平原君一鸣惊人了!我如何想不出此等好说辞来?”

    众人哄然一阵大笑,苏秦拱手道:“诸位请进帐,今日尽兴。”

    苏秦幕府没有将帅气息。将台令案兵符印剑,帐外聚将鼓,帐内将军墩,这些威势赫赫的物事统统没有。一圈六盏与人等高的硕大风灯,将大帐照得分外通明;厚厚的猩红色地毡上,六张长案排列成了一个马蹄铁般的半圆;每张长案上都已经是鼎爵盆盘罗列,连同案旁三个酒桶与一个跪坐的侍女,每张大案都形成了一个单元。苏秦居中,信陵君平原君居左,孟尝君春申君居右。

    苏秦笑道:“今日聚宴,皆由信陵君安排,由他先交代一番了。”素来不苟言笑的信陵君神采飞扬,大手一挥道:“无忌借地主之便,代为武安君绸缪,就近取材。今日是三国菜三国酒:楚鱼、齐鸡、魏麋鹿,赵酒、燕酒、兰陵酒。谁个另有所求,立时办来便是。”春申君煞有介事地低头盯着满案鼎盘,笑叫道:“噢呀呀,满案珍奇,我倒真想叫个秦苦菜来啦!”众人大笑。信陵君一拱手道:“敢请武安君开席。”

    所谓开席,便是打开席间最主要的食具,而后再举爵致辞开宗明义。苏秦闻言笑道:“信陵君办事,总归有章有法。”说着拿起手边两支精致的铜钩深入鼎耳之下,将热气蒸腾的青铜鼎盖钩起,再连铜钩一起置于侍女捧来的铜盘中;而后举起已经斟满的铜爵,环视座中一周,慨然笑道:“合纵得遇四大公子,苏秦之幸也!蒙诸君鼎力襄助,终得大军连营。久欲聚饮,跌宕无定。今日一聚,终生难得。来,为联军攻秦,旗开得胜,干此一爵!”

    “联军攻秦,旗开得胜!干!”五爵相向,尽皆一饮而尽。

    苏秦笑道:“诸君性情中人,今日但开怀畅饮,无得拘泥,鸡鱼鹿,来!”

    “噢呀呀且慢,”春申君晶莹光洁的象牙箸点着铜盘中红亮肥大的烤鸡,惊讶地嚷嚷起来,“孟尝君啊,我楚国鸡才鸽子般大,这齐国鸡如何这般大个?这能吃么?”

    “楚国倒有何物是大个了?”孟尝君哈哈大笑道,“你说的‘鸽子’,原是越鸡。齐国鸡,原是鲁鸡。庄子说了:‘越鸡不能孵鹄卵,而鲁鸡固能矣。’说的就是越鸡小,鲁鸡大。越鸡细瘦肉精,宜于陶盆炖汤。鲁鸡肥大肉厚,宜于铁架烧烤。这烤整鸡可是我齐国名菜之首,保你肥嫩酥软香,大快朵颐,满嘴流油。来!象牙箸不行,猛士上手,哎,对了。”孟尝君两手抓住两只鸡腿一撕,一口吞去了半只鸡大腿。

    春申君看得目瞪口呆,突然拍案:“噢呀呀,来劲啦!”丢掉象牙箸,上手大撕张口狼吞,几口下去,腮边流油噎得喉头咯咯响。众人哄堂大笑,侍女使劲儿憋着笑意,连忙用打湿的汗巾沾拭他满脸的油渍。春申君抚摩着胸口喘息道:“噢呀呀,好噎好噎啦。”孟尝君笑得连连拍案:“快!大个葱,最,最是消噎爽气。”说着拿起铜盘中一根肥白粗大的小葱[41],咯吱咯吱咬了下去。春申君如法炮制,一口下去却叫了起来:“噢呀呀,不爽也罢,辣死人了!”

    哄笑声中,春申君揶揄道:“噢呀,齐人如此吃相,大是不雅,诸位且看我楚国人如何吃鱼了?”说着拿起象牙箸,扎住了铜盘中一条金色小鱼,“噢呀,看好了,此乃云梦泽小金鱼,鲜嫩清香,偏是鱼刺极多了。”说话间几条小金鱼已被象牙箸分成若干小段。一段入口,只见春申君文雅地闭着嘴唇,只是腮帮在微微蠕动,银丝般的鱼刺便从嘴角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片刻之间,几条小鱼全部下肚。

    四个人都饶有兴致地瞅着春申君,及至鱼盘顷刻干净,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看着面前的鱼盘,却没有一个人敢下箸。春申君乐得哈哈大笑:“噢呀如何?你那大个儿肥鸡,可有这般风味了?少不得呀,我要为诸位操劳一番了。”说着对几个侍女笑道:“将案上鱼盘,都端到那张空案上去了。”又对自己身边的侍女吩咐道,“你去剔除鱼刺了。”那名黄裙侍女飘然过去,一刀一箸玉腕翻飞,须臾之间接连剔出四盘鱼肉。各座侍女捧回案上,盘中整齐码放的精细肉丝丝毫不乱。

    “噫——”最年轻的平原君长长地惊叹一声,“楚人如此吃法,天下还有鱼么?”

    “哗”的一声,满帐大笑。苏秦悠然道:“民生不同,南北各有专精,联体互补,便成天下了。”

    “武安君此言,不敢苟同。”平原君笑道,“衣食住行出性情,可不能弄成了一锅肉粥。譬如赵胜,生就的马肉烈酒,若是吃小鱼,饮兰陵酒,只怕一筐鱼一车酒也没个劲道。”

    “噢呀呀,平原君一顿几多马肉,几多烈酒了?”

    “看如何说法,草原与匈奴大战,一次战饭,马肉五六斤,烈酒一皮囊。”

    “噢呀,一皮囊几多了?”

    信陵君笑道:“骑士皮囊,五六斤上下。”

    “噢呀,都是赵酒么?”

    平原君大笑:“若是楚酒,冰天雪地中能有满腔烈火?”

    “噢呀好!赵酒一爵,干!”众人哄然笑应,一齐大爵饮下。信陵君道:“为了这赵酒,楚国还和赵国打过一仗,春申君可是知晓?”

    春申君皱眉摇头:“噢呀大仗小仗不断,这酒仗,可是不记得了。”

    “久闻信陵君精熟战史,说说。”孟尝君兴味盎然。

    “我如何也不知道?快说说。”平原君叩着长案催促。

    信陵君悠然一笑:“五十多年前,楚宣王会盟诸侯。赵国没参加,却献了一百桶窖藏五十年的上等好酒,示好楚国。楚国主酒吏品尝后对赵酒大是赞赏,然却硬说赵酒藏期不够,酒味淡薄,责令赵国掌管酒食的宰人另送一百桶来。赵国宰人大是叫苦,反复申明陈年赵酒已经全数运来,赵国再也没有这么多五十年陈酒了。楚国主酒吏却以为赵国宰人不懂孝敬规矩,便使出了一个小小计谋。”

    “何等计谋?”几人不约而同。

    “主酒吏偷天换日,将民间淡酒换装进赵国酒桶,搬上了宴席。楚宣王极为喜欢烈酒,及至饮下,寡淡无味,怒声责问这是何国贡酒。主酒吏惶恐万分地搬来酒桶,指着那个大大的‘赵’字说不出话来。楚宣王勃然大怒,认为赵国蔑视楚国,当即兴兵北上,只要赵酒五百桶。赵敬侯也发兵南下,针锋相对,偏偏就不给赵酒。”

    孟尝君不禁拍案:“噢嗬,这仗打得稀奇,后来如何?”

    “后来?在河外相持半月,谁也没讨得便宜,偃旗息鼓了。这便是旷古第一酒战。”

    平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为一百桶酒开战,匪夷所思也。”

    信陵君道:“亘古以来,有几战真是为庶民社稷打的?好生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