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253章 张仪风云(8)
    到得帐中坐定,张仪将所知道的燕国情况与燕易王性情、宫廷纠葛等作了一番备细叙说,末了道:“公主孤身远嫁,任重道远。嬴华已经在蓟城建了一家燕山客栈,做公主秘密护卫,公主但放宽心便了。”栎阳公主笑道:“不打紧,嬴平不会有事,也不会误事。”张仪心中一动道:“公主熟悉燕国?”嬴华笑道:“平姐姐在燕国长到十五岁,说是燕国人也不为过。”张仪恍然笑道:“噢——公主是回归的北嬴族?”栎阳公主道:“丞相说对了,族人落叶归根,嬴平也心无牵挂了。”张仪大是高兴:“天意天意!秦人国运来也。”

    嬴秦部族在商王朝灭亡后流散西部,主流一支一直与西部戎狄长期拼打,有两支流落到了燕国与晋国。数百年之后,进入晋国的一支已经是晋国的赵氏部族了,以致天下有了“秦赵同源同姓”的说法;进入燕国的一支稍小,却始终顽强地保留着嬴秦部族的姓氏与独有的生活习俗,被秦人称为“北嬴”。不知道是何缘故,北嬴始终没有回到秦国。秦国变法强大后,秦孝公为了增加人口,陆续派出了三名嬴秦部族的元老到北嬴秘密联络,策动北嬴重返家园。北嬴族长提出了一桩旧时冤案:当年秦献公一方发动宫变时,北嬴老族长正在雍城,被即位后的秦献公以“乱国同党”斩首;若要北嬴回归,便须了结北嬴这块心中创伤。秦孝公与商君未及处置,接连去了。其后,秘密联络的三个嬴秦元老,又因卷入甘龙叛乱而被新君嬴驷诛杀,这件事又搁置了下来。直到张仪入秦嬴驷称王,秦惠王才重派密使联络,谈好处置方法,北嬴两万余口才绕道九原,从北地郡回归秦国。归秦之后,秦惠王举行了隆重盛大的庆典,以“壮大嬴氏血脉”为功名,封赠了北嬴大小首领百余人以各等爵位;并在太庙祭祖,下《嬴氏王室罪己书》,对先祖错杀表示了谴责忏悔。自此,北嬴重返老秦,秦国的精锐骑士骤然增加许多,王室世族的力量也大为增强。

    嬴平是北嬴族长最钟爱的小女儿,被秦惠王册封为栎阳公主。她原本便是父亲的外事臂膀,不但熟悉燕国民情风习,而且与蓟城官场人物多有交往。寻常公务,这个嬴平都是一身男装,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回到秦国,才恢复了女儿装束,做起了无所事事的公主。嬴华逐一对王族公主摸底试探时,嬴平意外地兴奋,非但立即答应,还主动请见秦惠王请求远嫁。秦惠王与已经是“王叔”的北嬴老族长磋商,老族长也欣然答应了。

    于是,这个生于燕国长于燕国的秦国公主,就成了远嫁燕易王的最佳人选。

    看看如此一个公主,张仪原本想好的诸多叮嘱都省去了,只说了一句话:“燕国但有大乱,秦国力保公主返国。”栎阳公主爽朗笑道:“不会有事。我姓嬴,我是秦国公主,这就够了。”

    张仪哈哈大笑:“公主见事透彻,有秦国后盾,入燕万无一失也。”

    次日,张仪派出快马使者飞报燕王,随后拔营渡河,过了易水,向蓟城浩浩荡荡开来。将近蓟城百里之遥,黑冰台安插在蓟城的秘密斥候飞马来报:苏秦与子之联姻结盟,密谋在蓟城截杀张仪,重组合纵,请丞相不要入燕。嬴华脸色立变,力主张仪返回咸阳,由她以“行人特使”身份护送栎阳公主入燕。张仪思忖片刻,断然道:“果真如此,目下便是一举安定燕国的绝佳时机。不冒大险,焉得成事?走!”

    这时的燕国,迷雾重重。

    联军大败后,子之率领燕国残兵连夜从孟津渡河,进入河外方才扎营歇息。一清点人马,南下的六万步骑竟然战死了三万,重伤万余,余下的一万多人马也几乎人人带伤狼狈不堪。尤其是带去的精锐骑兵,竟然只有不到一万人生还。子之自己也身中一剑一箭,剑砍伤了左手臂,箭射到了右肩背。虽然都不是要害部位,也不是毒箭,但却使子之吊着左臂袒着右肩,加之脸上擦伤淤血,一副死里逃生的血人模样。

    但子之顾不得仔细打理自己的伤口,他全力去做的第一件事,是用重金从大梁秘密请来三个善于疗伤的高明医师,连同军中三个医师,不分昼夜地给士兵包扎上药。最后,终于是保住了余下的一万多人马没有流播恶疾。士兵们全部疗伤之后,子之才教医师给自己疗伤敷药,只是此时伤口已经溃烂,人也高烧不退。三名医师精心守护三日三夜,用尽了所有方法,才使子之度过了险情,但人却仍在昏迷衰弱之中。燕国将士们大是感动,万余人围坐在大帐周围,不吃不喝不睡,就是要守候着亚卿醒来。十二个时辰后,子之终于醒转过来,听中军司马一说帐外情形,奋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大帐。

    万余将士霍然起立,纷纷高呼:“将军平安!亚卿万岁!”

    骑兵将军上前高声道:“全军将士请命立即拔营回燕,作速救治亚卿!”

    子之摇摇手:“不能走。要等武安君,一起回燕国。”

    “荆燕将军的两百铁骑没有参战,毫发无伤,武安君不会有事!”

    “不,不能。”子之粗重地喘息着,“你等要走便走,我要等,等武安君……”

    将士们沉默了,突然,万众齐声高呼:“追随亚卿!效忠亚卿!愿等武安君!”

    子之向将士们抱拳拱手,要开口说话,却又突然昏迷了过去。

    这支残兵在河外一直驻扎了十日,待一名骑将军带着苏秦人马赶来时,军粮已经没有了。苏秦立即下令荆燕,将随带军食分出共用,又立即派荆燕带着自己手书赶到邯郸,向平原君讨来了几百石军粮。

    扎营当晚,卧榻不起的子之与苏秦密谈了两个时辰。子之坦然说明了两人的困境:自己战败而归,丧师大半,很可能从此在燕国失去军权,也难保不被问罪斩首;苏秦则失去了合纵根基,所谓六国丞相也成了泡影,唯一的根基便是燕国武安君这个爵位,若在燕国不能立足,便将成为水上浮萍,合纵大业也将永远地烟消云散。

    “此等情境,敢问武安君何以解困?”

    子之所言,苏秦心中当然清楚。联军大败,最痛苦的莫过于苏秦。谁都可以将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唯独他不能向任何人推卸罪责。尽管他不是统帅,也不是某国将领,坐镇幕府也只是协调六军摩擦而已。但在四十八万大军血流成河之际,谁能为他这个六国丞相、幕府魁首说一句公道话?将军们是决然不会的,他们只有归罪于苏秦,才能解脱自己。四大公子在国内本来就有权臣劲敌,目下与自己处境也相差无几,自保尚且费力,又何能为苏秦挺身而出?纵然有之,又何能使六国君主与权臣们相信不是与苏秦沆瀣一气?在六国大营纷纷席卷而去作鸟兽散的时刻,苏秦几乎彻底绝望了。突然之间,他看到了六国的腐朽根基,看到了六国无可救药的痼疾,觉得要联合他们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四大公子各自匆忙回国了,原先各国给他的铁骑护卫,竟也悄悄地各自走了,只留下荆燕率领的燕国两百名铁甲骑士一个没走。

    苏秦的军帐,在遍野尸体的战场一直驻扎了五日。辽阔山塬间不断起落着啄尸的鹰鹫,落日暮色中,成群的乌鸦遮天蔽日地聒噪着,秋夜明净的月亮也有了腐尸的腥臭味儿。苏秦漫无边际地在萧瑟的战场转悠着,他渴望秦国军队突然冲来,杀死自己了事。可是,那黑色的旌旗始终只在函谷关城头上飘扬,始终没有呼啸着冲杀出来。他不明白,司马错大军为何不清理战场?为何不收缴这些有用的兵器?三日之中,苏秦原本渐渐复黑的须发又一次骤然变白了,白如霜雪,吓得荆燕几乎要哭叫起来。那时的苏秦,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到任何一个国家去。他教荆燕不要管他,只管带着骑士们回燕。可荆燕就是不听,只咬定一句话:“大哥死,我也死!大哥不怕死,荆燕怕个鸟!”只日夜跟着他在萧瑟的战场上转悠,要不是子之的骑兵将军找来,荆燕还真是没奈何。

    如今,子之的顽强激活了苏秦麻木的灵魂。苏秦巡视了子之的军营,看到濒临绝境的伤兵们在子之的努力下已经恢复了活力,不禁怦然心动。身为统兵大将,子之的确具有过人之处。他的战场谋划没有被采纳,但在危急关头,却依然挺身而出拼死抵抗,败退之后又全力救治伤兵,宁可自己在最后疗伤。凡此种种,都使苏秦蓦然想起了自己在洛阳郊野的顽强挣扎——头悬梁锥刺股,一腔孤愤,从来没有想到过“失败”二字。苏秦啊苏秦,你的那种精气神到哪里去了?

    “以亚卿之见,我当如何应对?”多日来,苏秦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稳定燕国,站稳根基,卷土重来!”

    “如何站稳根基?”

    “你我联手,稳如泰山。”

    苏秦沉默了。在他看来,战国大争之世,名士以功业立身无坚不摧。如同所有志存高远的名士一样,他蔑视权力场中的朋党之争,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哪个国家与权臣结盟而立身,更没有想过与哪个将军结盟,以军旅实力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在此之前,若有人对他提出这样的动议,他一定会大笑一通嗤之以鼻,可今日,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武安君。”子之苍白失血的脸如同一方冰冷的岩石,“你有合纵功业,有六国丞相之身,有燕国朝野人望,是一个天下人物。可是,这些都是虚的,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旦功败垂成,这些资望都会烟消云散。瞬息之间,你的脚下便无立锥之地。”子之沉重地喘息着,惨淡地笑着,“我,子之,六代世族,身为实权亚卿,长期统军抗胡,外有辽东铁骑,内有目下的万余死士,算得一个有实力有根基的大臣。但是,我也有政敌,有对手。这次战败回燕,若他们联手,再拉过燕王,我是必然要被整垮,甚至全族都要被杀掉。武安君,子之所言你我困境,可是实情?”

    “既然如此,如何联手?”苏秦在帐中缓慢地踱着步子。

    “你有能力化解朝臣攻讦,阻挡燕王与旧族结盟。我有实力,保蓟城不会发生宫变,不会动摇你的爵位权力,更不会有人对你暗中动手。”

    “亚卿啊,你在合纵大战中是有功之臣,何怕攻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子之惨然一笑,“武安君还是不知燕国也。”

    “罢了。”苏秦叹息一声,“那就一起往前走。”

    子之虽然卧榻,顿时目光炯炯:“好!立即做明,教蓟城知晓。”

    “做明?如何做明?”苏秦大是困惑,这种事能大张旗鼓地对人说么?

    子之笑道:“你有一个小弟,我有一个小妹,两家联姻,便是做明。”

    “有用么?”苏秦苦笑,他历来蔑视这种官场俗套,更不相信这种老掉牙的世俗透顶的办法,能威慑政敌而改变一个人行将淹没的命运。

    “武安君。”子之从军榻上站了起来,“如公与张仪者,信念至上,联姻自是无用。然则,天下官场凭信念做事者有几人?历来权臣多庸碌,他们就是相信这种血亲联姻,相信这才是割不断打不烂的。你我一旦做明,便无人在你我中间挑唆生事,连燕王也会顾忌三分。武安君,相信我。我早看透了这群鸟兽!”

    “然则,我说起话来不是自觉气短么?”

    子之哈哈大笑一阵:“武安君啊,古人有话: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你放胆去说,名头只会更响!”

    苏秦无奈地笑了:“好,听你一回。”

    当夜,苏秦在子之催促下给三弟苏代修书一封。荆燕派快马骑士,连夜送往洛阳苏庄。子之也派出心腹司马先行赶回蓟城安排。苏秦歇息后,子之又召集将士秘密计议了两个时辰。诸事妥当,第二天拔营回燕。

    蓟城早已流言四起,狐疑纷纷,宫廷朝野都乱了方寸。

    燕国老世族们原本就认为燕国不宜涉足中原,只可固守燕山辽东并相机向胡地扩张,像当年秦穆公西进称霸一样。这在世族中称之为“北图大计”。对于燕文公重用苏秦发动合纵,世族历来是反对的。可燕国兵力大部分是公室部族掌控,老世族们也无可奈何。苏秦合纵成功,燕国威望骤然增长,老世族们便见风使舵,连忙跟着鼓噪,拥戴燕易王出兵联军抗秦,意图从灭秦大功中分一杯羹。正在人人兴高采烈之际,噩耗突然传来:联军兵败,子之战死,燕国六万兵马全军覆没。

    消息传开,蓟城朝局大乱。老世族们立马急转弯,聚相大骂苏秦误国,子之败军。上书燕易王,请求“驱逐苏秦,斩首子之,以安国人”。原先力主合纵的子之实力派,也裂为几拨各找出路,纷纷附和老世族,怕子之连累他们也做了刀下冤魂。燕易王原本是想通过合纵振兴燕国,所以才将与东胡对峙的六万主力军投入联军,如今六万精锐全部覆没,对他简直就是当头一棒。抗胡大军本是王室根基,有这支大军在,老世族们的私家兵马便不足挂齿,可没有了这支大军,蓟城周围老世族的私家兵马顿时成了封喉利剑,如何不教燕易王芒刺在背?想来想去,燕易王只有屈尊斡旋,与世族大臣们一起大骂苏秦大骂子之,磋商如何妥善处置罪臣,如何重整“北图大计”。

    正在一团乱麻的时候,又传来消息:子之未死,只是重伤难治;还有一万多伤兵,也都是奄奄一息;苏秦羞于回燕,已经在战场自杀。老世族们更是同声相庆,聚相痛饮。苏秦死活,老世族们本不在意。令人高兴的是,没有了苏秦的子之,纵然活着带兵回来,也只能是上法场的鱼肉而已。燕易王更加蔫了,苏秦与子之,一个有主见,一个有实力,一个是他的灵魂,一个是他的胆量;如今一个死了,一个也快要死了,他这个国王再到哪里去找如此两个大才?燕易王彻底绝望了,亲自驾车出宫,要与老世族们开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