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代啊,你就别给我施障眼法了。”宣太后揶揄地笑着,“若不想独吞,如何一说到分地便装聋作哑?我问你,联兵必分地,可是春秋以来联兵灭国的常例?避而不谈,不是独吞却是个甚来?老身不答应,便教我作壁上观,听任你等灭了宋国,可是?此等雕虫小技,也亏了你苏代堂而皇之地卖弄。嘿嘿,还纵横名士,说得出口么?”
苏代大窘,一时满脸通红,不禁亢声道:“苏代唯问太后,秦国可是明白了要自外于中原六国,硬是要做桀宋后盾?”
“嘻嘻,不知道。”宣太后顽皮得像个小女孩一般笑着。
猛然,殿中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粗重的声音扑了过来:“苏代休得聒噪,魏冄与你说话。”话音落点,一身黑色甲胄的魏冄铁塔也似的矗立在面前,“宋国已是秦国驻军属国,齐国要灭宋,先过我秦军大关再说!”
这一来,苏代惊诧莫名。宋国几时成了秦国的属国?还是驻军属地?当真滑天下之大稽也。蓦然之间,苏代哈哈大笑:“丞相之言,未免滑稽过甚。苏代敢请秦王一句口书定夺,秦国可是与宋国结盟了?”明知少年秦王不做主,苏代偏是要名正言顺地给魏冄一个难堪,若是缺乏邦交阅历的秦王说出一两句可供利用的话来,便有得机会了。
“上卿果然精明。”少年秦王悠然一笑,“吾爱宋国,如爱新城、阳晋[25]同也,岂有他哉!”说罢大袖一甩径自去了。
魏冄哈哈大笑:“苏代啊,便宜没占上,快点儿回去准备灭宋了。”
宣太后冷冷一笑:“一条海蛇,竟做飞龙在天了?”说罢也径自去了。
苏代大是尴尬,羞恼攻心,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大步出宫。回到驿馆,草草收拾,立即出了咸阳,走到日暮时分,函谷关遥遥在望,才猛然想起还没有向樗里疾辞行,然则事已至此,再回咸阳岂不落人笑柄?想想一咬牙,脚下一跺:“出关!”一行车马辚辚隆隆出了函谷关向东去了。
六几番折冲大起战云
齐湣王很有些着急,整日在王宫后园的大湖边焦躁地转悠。
眼见已经到了四月末,“绝气下”一过,进入“中郢”,便是收种农忙时节,农忙一过又是酷暑,这段时光都不宜大军征战。再刨去窝冬之期,一年中能打仗的时月也就是春秋两季,若春日晃过,便只有秋季两三个月了,对于一场灭国大战,显然有些太过仓促。按照齐湣王掐尺等寸的谋划,苏代出使秦国来回最多一个月,回来时正好三月初旬“始卯”;筹划一旬立即发兵,赶在五月中旬的“中绝”之前,灭宋大战便可大体告一段落;纵有善后小战,也可在秋高气爽的八九月了结,如此可在今年之内了了这个头等心愿。如今四月将完,这个苏代还没有音信,堪堪一个用兵大好季节被白白错过,齐湣王如何不急火攻心?
这一日转着转着,齐湣王心中突然一亮——左右是要打仗,何不先将军马粮草调集齐整,一过夏忙到“期风至”(立秋),立即发兵灭宋。主意一定,齐湣王立即急召丞相孟尝君与上将军田轸入宫。
两位大臣刚刚坐定,齐湣王便急迫说了自己的谋划,末了激奋道:“灭宋大业,贵在出其不意。目下立即着手,今秋一举灭宋!”谁知两位大臣听完,一时默然,仿佛不知从何说起。齐湣王素来简洁快捷,说到臣子面前的事便是必须要办的事,所谓君臣共商,实际上只是个臣子受命的过场而已,如今这将相二人非但没有惯常的“谨遵王命”的高声领命之辞,反倒是低头思忖面有难色,齐湣王老大不高兴,沉着脸道:“灭宋大业,两位不以为然么?”
田轸猛然抬头,拱手高声道:“臣谨遵王命!”
“这便是了。”倏忽之间,齐湣王笑了,“孟尝君,以为然否?”
“臣启我王,”孟尝君不卑不亢,“灭国事大,牵涉天下。上卿未归,大势不明。臣以为我王不宜轻举妄动。一旦三十万大军集结边境,势成骑虎,届时若有不测之变,进退维谷,给人以可乘之机。臣望我王三思。”
“危言耸听。”齐湣王冷笑一声,“但有三十万大军,灭宋牛刀杀鸡,何来骑虎难下?孟尝君,你倒是跟着苏秦学会了一套说辞。”说着脸色黑了下来,旁边田轸大是惶恐,看看暴烈无常的齐湣王即将发作,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宫门内侍一声高宣:“上卿苏代请见齐王——”
“上卿?快,快宣!”齐湣王大步走向宫门,要亲自迎接苏代。
伴随着内侍的宣呼,齐湣王大笑着进殿,仿佛迎回了一个不世功臣,又仿佛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孟尝君心中一动,总觉得那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那施礼寒暄的话语似乎也没有往日那般从容,莫名其妙地一阵不安,不禁大皱眉头。这片刻之间,齐湣王已经拉着苏代的手到了殿中,一边亲自扶苏代入座,一边高声吩咐内侍上茶,高兴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待苏代刚刚饮下了一盏凉茶,齐湣王忍不住道:“上卿,本王等你等得好苦也。快说说,秦国出兵几多?”苏代笑道:“我王莫急,此事头绪颇多,须一宗一宗说来。”齐湣王笑道:“好事多多,那便快说,第一宗?”
苏代拱手道:“第一宗,秦国欲召回甘茂,委以上卿之职。以臣之见,甘茂为邦交之才,对齐国有用,愿我王留任甘茂,共图大业。”
“好说!”齐湣王一摆手,“任甘茂为上大夫。御史[26],宣甘茂进殿议事。”
如此快捷利落,大出苏代意料,看样子齐湣王早已经忘记了对甘茂的不满,甘茂倒是料得丝毫不差。倏忽之间,苏代有些懊悔,觉得此事说得太早,然则一句话已将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是无可奈何了。眼看着齐王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焦急地等待第二宗第三宗好事,苏代也只有振作心神说下去了:“第二宗大事,宋国与秦国结成了合纵盟约,秦国决意保护宋国。”一言落点,齐湣王脸色沉了下来:“如此说来,上卿劳而无功?”苏代拱手道:“我王明鉴,秦国并非坚执护宋,然却一定要秦齐分宋才出兵,而我王严令臣不得答应分宋。臣虚与周旋,企图使秦作壁上观,不干涉齐国灭宋。然则宣太后与秦王、魏冄一意孤行,臣实在是无可奈何也。”
“区区两件事,花得两个月时间?”齐湣王顿时没了热气。
“我王明鉴,臣之所以迟归,是因为经过陶邑与巨野泽时,暗访了旬日有余,得知秦国已经在陶邑与巨野泽西岸驻扎了五万铁骑,并非无端耽延时日。”苏代知道这个齐王喜怒无常,只有将话说得明白无误,才能免得他无端生疑。
齐湣王在殿中慢慢地转悠着,虽然一句话没说,脸色却越来越阴沉。苏代见孟尝君毫无表情的模样,料到他有难处,还得自己说话,于是一拱手道:“臣启我王,为今之计,当暂缓灭宋,候秦宋合纵瓦解时,再徐徐图之。”齐湣王猛然转身,勃然大怒直指苏代面门吼道:“说得出口!徐徐图之?分明是与秦国一个声气,不要本王灭宋,瓦解本王霸业!”
苏代入世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公然斥责,当年纵是强横如燕国子之者,对他也是礼敬有加,加之有苏秦名望,在列国从来都被当做邦交大师奉为座上宾,此时受此无端斥责,顿时大是尴尬,突然气血上涌,拱手亢声道:“我王不纳臣言犹可,如何能无端指责臣与秦国沆瀣声气?邦交有道,使臣有节。我王如此指斥,臣却何以自容?”
齐湣王不理睬苏代,啪地猛拍书案:“上将军,你说!”
“臣,唯以王命是从!”田轸慷慨高声毫不犹豫。
齐湣王辞色稍缓:“孟尝君之意如何?”
孟尝君淡淡道:“田文以为,上卿谋国老成,我王当善纳其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非宋国不当灭,投鼠忌器,情势使然也。”
正在此时,甘茂匆匆进殿。齐湣王劈头一句道:“上大夫,我欲灭宋,秦国当道,你说,本王该当如何?”甘茂极是机警,一瞄殿中几人面色,大体明白了君臣正在激烈争执,齐湣王当头一句响亮的“上大夫”,分明是要他抗衡谁个。能有谁?看脸色定然是苏代无疑。可甘茂如何能给苏代这个恩公难堪?装做思忖了片刻,甘茂肃然一躬道:“我王明鉴,灭宋为小业,抗秦方为大业。以臣愚鲁之见,若能借此机会,重新发动六国合纵,进攻秦国,不失为将计就计之霸业远图也。”
甘茂一言,举座愕然。既回避了灭宋,又将事体引上了合纵抗秦的大道,倒真是别开生面。眼见齐湣王眼珠连转,阴云顷刻散去,搓着手惊喜笑道:“你是说索性合纵攻秦?上大夫果真高明也!”甘茂恭敬答道:“此乃上卿谋划,甘茂不敢居功。”一句话将这个大大的功劳给了苏代,而后依旧是恭敬惶恐,“臣闻上卿已对宣太后与秦王言明,桀宋乃天下公愤,秦不出兵,必致六国合纵重起也。上卿未及对我王提起,臣拾人余唾而已,但凭我王决断。”一番话落点,齐湣王哈哈大笑:“好啊!不吃小鱼吃大鱼。上卿、丞相,本王重开合纵抗秦大业,你等还有何说!”兴奋之情,从每个毛孔都喷发出来,且着意将苏代提在孟尝君之前,显然是对方才的指斥苏代委婉致歉了。
孟尝君与苏代一时默然了。
合纵抗秦,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天下大道。孟尝君半生追随苏秦,为的便是合纵抗秦。苏代继承兄长名望,究其实,内心图谋也是纵横天下。可鬼使神差,两人都没有转过这个弯,却教甘茂出了个大大的彩头。然则事已至此,两人又能如何?想想毕竟也是自己当做的大事,孟尝君慨然拱手道:“合纵锁秦,为上卿与臣之毕生心愿,我王若能攘臂举旗,臣与上卿自当一力驰驱!”孟尝君怕苏代意气用事拉不下脸面而与齐王真正闹僵,此刻特意将苏代拉了进来,算是替苏代表示了赞同。
偏是齐湣王性情古怪,盯住了苏代笑道:“上卿,国事为重,不说话么?”
“合纵抗秦,历来是臣之本意,自当驰驱效命。”苏代明明朗朗毫无难堪。
“好!”齐湣王击掌大笑,“君臣同心,合纵攻秦。丞相说,如何分头合纵?”
孟尝君思忖道:“臣以为,上卿出使燕赵,上大夫出使楚国,臣入魏韩两国,似为妥当。”
“好!”齐湣王又是击掌大笑,“三日之后,立即出使。约定列国三月后出兵,入秋灭秦。本王与上将军调集兵马,压向中原!”
一场有可能君臣失和的僵局,片刻间神奇地化作了同仇敌忾。齐湣王大是兴奋,连呼“上天助我”,立即下令大摆宴席为上卿洗尘。君臣四人开怀痛饮,备细商议了合纵攻秦的诸多细节,直到夕阳衔山方才散去。
夜来回府,孟尝君心有不宁,直在后园大湖边转悠。合纵攻秦自是人心所向,以齐国目下六十万大军,比秦国兵力还强盛,只要精诚合纵打败秦国,齐国便是天下第一霸主无疑,假以时日,统一天下也未可知。然则,这个齐王却始终教人忐忑难安,一惊一乍反复无常,论事但凭好恶,定策急功近利,大臣擢升贬黜易如反掌,如此国王,能走得几步之遥?正在踽踽漫步,亲信门客报说苏代到了。孟尝君二话没说,吩咐亭下煮茶。
两人月下对座,一时相对无言。良久,苏代喟然一叹:“田兄,合纵攻秦一了,我想辞官归隐。”孟尝君不禁惊讶:“此话从何说起?”苏代又是一叹:“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君不记田忌孙膑了?”孟尝君默然无对,良久道:“齐国气象,我也难安,且看得一阵再说。”苏代道:“此等国君,唯甘茂可事。公忠谋国,终难长久也。”孟尝君又是一阵沉默,末了一声叹息。正在此时,门客又报说甘茂前来辞行。孟尝君大是惊讶,莫非甘茂也要辞官离齐?忙吩咐门客:“请上大夫进来。”待甘茂入座,孟尝君劈头便问:“上大夫欲去何方?”
甘茂拱手笑道:“明日入楚,合纵攻秦,岂有他哉?”
孟尝君释然一笑:“上大夫勤于国事,难得。”
“孟尝君谬奖也。”甘茂轻轻一声叹息,“流落之身,不敢留恋中枢是非之地而已,何有如此大义高风?”又转身对苏代一拱,“甘茂今日唐突,尚请上卿见谅。”苏代揶揄笑道:“哪里话来?上大夫解我僵局,送我一彩,何敢不识抬举也。”甘茂怅然道:“非是茂左右逢源,实在是此公乖戾,难以侍奉,但有一言不合,立有杀身之祸。名士如上卿者,死于此公之手,未免可惜也。茂非逞能之辈,此中苦衷,难以尽述也。”苏代心中一动,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了事。
孟尝君突然哈哈大笑:“各有天命,丧气个鸟!合纵攻秦,先轰轰烈烈一场再说,终不能目下作鸟兽散。”
“还是孟尝君!”甘茂赞叹一声笑问,“我欲入楚,君可有叮嘱之事?”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孟尝君拍着石案笑了,“第一件,替我向春申君讨一口吴钩。第二件,再将这口吴钩赠给一个你必能遇到的奇人。”
“此人不是楚人?”
“自然不是。”
“此公高名上姓?”
孟尝君笑道:“我只说一句:你但遇此人,便知我要送剑于他。遇与不遇,皆是天意了。”
“妙!此等揣摩行事,正是甘茂所长,断无差错。”甘茂乐不可支。一言落点,孟尝君与苏代同声大笑。
次日清晨,一队车骑出了临淄南门兼程疾进,直向楚国去了。过得两日,孟尝君与苏代的车骑大队也隆重出行,向西进入中原。
齐国的合纵攻秦战车隆隆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