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373章 幽燕雷霆(8)
    “岂有此理!”齐湣王顿时不悦,傲慢矜持地一挥手道,“小小卫国五等君爵,岂可与本王同日而语?毋得多言,作速传令!”

    此时护军大将飞马赶到:“禀报我王:卫君率领臣下出城迎来。”

    齐湣王大笑:“卫嗣君尚知臣道,备好千镒黄金赏赐!”

    片刻之间,齐卫人马在濮阳郊野相遇了。两鬓白发的卫君骑着一匹老马,带着一个百人骑队、几辆牛车与十多名臣子逶迤前来,老远便驻马守候在道边。见齐国人马浩荡拥来,卫君只是盯着齐湣王上下打量,丝毫没有上前参拜之意。齐湣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王车辚辚前出冷冷道:“卫嗣!不晓得附庸臣礼么?”

    卫嗣遥遥拱手道:“齐王过境,卫嗣以邦交古礼犒劳可也。穷弱小邦,唯能请齐王略解饥渴之苦,尚请见谅。”不卑不亢,更没有下马。

    “卫嗣大胆!”齐湣王暴怒大喝,“两车水酒搪塞,本王乞丐么?”

    卫嗣淡淡一笑:“失国逃亡尚妄自尊大,齐国不亡,岂有天理?”

    “好个卫嗣。”齐湣王狞厉地一笑,“来人!拿下卫嗣,濮阳做我西都!”

    护军大将正在愣怔,便闻卫嗣连声冷笑:“卫国纵小,也有三五万人马,对付你这区区万余败兵,也还是举手之劳。起号!”话音方落,身后百人骑队号角呜呜吹动,濮阳城外的山丘中拥出了队队战车,虽然老旧,却也是旌旗飘摇声威赫赫。

    御书低声急道:“我王不可意气用事,天霸大业,尚须从长计议才是。”

    齐湣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骂道:“卫嗣!且留你狗头几日!”转身大喝一声,“回军东南,去楚国!”

    卫嗣扬鞭大笑:“快哉快哉!老夫也战胜一回!田地,走好——”

    齐湣王又羞又恼,气急败坏间一口热血“哇”地喷了出来。护军将领大惊,连忙高声下令:“太医救治,全军疾进,脱开卫军!”已经是惊慌失措的纷乱大军,轰轰隆隆地卷着烟尘向东南去了。

    行得半日,暮色时分又回到了巨野泽畔。此去楚国郢都尚有千里之遥,散架一般的人马早已经没有了张扬谈笑,个个脸色灰白神色疲惫。习惯了钟鸣鼎食富贵豪阔的公子嫔妃们,原本是满怀喜悦地要进濮阳一扫逃亡晦气,人人都盘算着如何在濮阳沐浴一番痛饮一番,再大睡三日,何曾想到自己是逃亡之旅?濮阳城外的突然变故不啻一声惊雷,这些惯常颐指气使的食肉者们才如梦方醒——齐国王族的显赫光环已经没有了,已经变成了连卫国这等小邦都可以蔑视嘲弄的丧家之犬!齐湣王的突然吐血,更是给这支逃亡乱军雪上加霜,惶惶不安的目光对王车开始侧目而视了,狂热的赞颂也渐渐变成了夹杂着沮丧的怨恨,曾经令人迷醉的天霸神话,顷刻间便被腹诽怒声淹没了。及至在湖畔乱纷纷扎下营盘,各色人等像泄了气的皮囊,一片片地瘫软在茅草丛中,无一人前去做朝王礼拜。

    好容易升起了几缕炊烟,大军却轰然骚动起来:“楚军来了!楚军来了!”

    齐湣王本来在车中昏昏欲睡,闻言霍然起身,遥遥望去,但见残阳暮色中大队军马鼓尘而来,黄色大旗上的“楚”字已经清晰可见。“天意也!”齐湣王长吁一声,这才猛然想起楚国救援而被自己拒绝的一番事来。

    护军大将飞马而来:“禀报我王:楚将淖齿率大队兵马救援!”

    “传命淖齿拜见。”齐湣王转身下令,“王车前出,仪仗成列,臣工两班!”片刻之间,这支奄奄沮丧的乱军又神奇地活了起来,旌旗仪仗猎猎飞舞,大臣嫔妃诸王子肃然成列,俨然王帐辕门气象。这时楚军已经在一箭之地扎住阵脚,一员大将来在王车前下马躬身:“楚将淖齿,拜见齐王。”

    齐湣王矜持地笑了:“淖齿勤王,实堪嘉勉。今本王欲以莒城为天霸大业根基,将军可率本部兵马助我,本王封你为齐国丞相。”

    “谢过齐王。”淖齿一拱手,“何时兵发莒城?”

    “大军休整一晚,明晨进入莒城。”

    “臣留两万兵马护卫。臣请先入莒城,为我王安顿宫室。”

    “淖齿果然忠心!”齐湣王一挥手,“你便先去,本王明日即到。”

    淖齿转身飞马去了。御书凑近王车低声道:“臣闻莒城郊野多有逃亡庶民,鱼龙混杂,我王还是转往他城为上。”“杞人忧天。”齐湣王冷笑一声,“本王神蛟,怕甚鱼龙混杂!传令齐楚大军:饱餐战饭,养精蓄锐,明朝进入莒城!”王车四周轰然一应,号角四起,炊烟遍野,王族们又欢呼雀跃起来了。

    次日天刚亮,这支奇特的大军熙熙攘攘上路了。楚军铁骑两翼行进,将这支混杂纷乱的车马人流夹持在中间一里多宽的草地上,仿佛押着战俘一般。王车旁的两百仪仗铁骑,总算还保持着旌旗如林的王室威仪,簇拥着齐湣王的大型王车,辚辚隆隆地碾轧着一两尺深的茫茫苇草向东北开路。整整走得一日,暮色时分方才渡过了沂水,距离莒城尚有三十余里。御书请命齐湣王是否扎营歇息一夜,明晨整肃威仪再进莒城?齐湣王却亢奋异常:“本王竟日颠簸,尚且不累,谁个累了?立即进发!一鼓作气入莒城!”

    进入莒城的诸般美梦毕竟是诱人的,疲惫不堪的逃亡大军黏着湿淋淋的过河衣衫,又打起精神赶路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翻过了一座小山包,骤然便见河谷里火把遍野人声鼎沸,仿佛临淄夜市一般。有王子高喊:“快看也,莒城箭楼!”纷乱人群当即一片叫嚷:“莒城到了!快走啊!”齐湣王却一声大喝:“站下!莒城乃大齐地面,当有王者威仪。列队,等候淖齿丞相迎接本王!”

    “启禀齐王,”一员楚军大将走马车前,“将军有令:齐王自行入城。”

    “如何?”齐湣王一声冷笑,“淖齿反了不成?”

    楚将骤然变脸:“铁骑列阵!护持王车下山!”

    齐湣王傲慢地一笑:“莒城有大齐万千子民,本王与淖齿见个真章。下山!”

    在楚军两万铁骑威逼下,齐湣王怒气冲冲地带着乱纷纷的逃亡人马拥下了山头。一进河谷,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各色帐篷,片片火把的暗影中到处躺卧着呻吟呼唤的老弱病残与衣衫褴褛的人群。王车乱军开过河谷,一声声嘶哑的呐喊此起彼伏:“逃国齐王来了!快来看啊——”倏忽之间,遍野人群如乱云聚合,漫无边际的火把向莒城下卷来。御书胆战心惊地提醒齐湣王忍耐一时,齐湣王却勃然大怒道:“本王禀承天命,何惧之有!”

    方到城下,大片火把下整肃排列着一个巨大的楚军方阵,中央大纛旗下一方土台,拄着一口长剑的淖齿正硬挺挺伫立在土台上,顶盔贯甲金色斗篷,连鬓大胡须虬结的黝黑脸膛上一副狞厉的微笑。

    “淖齿,你敢逆天行事么?”齐湣王长剑一指抢先发难。

    淖齿一阵粗粝嘶哑的大笑:“上天也姓田么?当真蠢猪也!”

    齐湣王怒不可遏:“本王乃楚国王父!淖齿叛逆,灭你九族!”

    “鸟!”淖齿狠狠骂了一句,“天下独夫,丧家之犬,竟还记得欺凌楚国。来人!拿下这条海蛇!”话音落点,轰雷般嗨的一声,两队甲士手持长矛从淖齿身后开出,轰轰地向齐湣王座车逼了过来,一片长矛刷地直指车身。齐国骑士呆若木鸡般愣怔着,王车驭手被逼到喉下的长矛吓得惨叫一声,瘫在了宽大的车辕上。四名楚军甲士一跃上车,夹起齐湣王凌空抛了下来。车下一片长矛铿锵交织,齐湣王恰恰落到一片冰冷的矛杆之上。长矛架一个忽悠,齐湣王又被丢上了土台。

    “田地,”淖齿轻蔑地冷笑着,“你不是禀承天命么?今日本将军教你领略一番,天命究竟何物?莒城外有齐国十万逃民,你自对他们说,配不配做一国之君?过得这天命关,本将军便放了你。”

    “此话当真?”骤然之间,齐湣王两眼放光。

    淖齿哈哈大笑:“齐国庶民若认你田地,淖齿却是奈何?”转身高声道,“父老兄弟们,寻常时日,等闲庶民谁能见到国君?今日齐王便在当场,父老兄弟姐妹们尽可一吐为快,与这个鸟王算一番老账!”

    燕军入齐,万千民众恐慌逃亡,主要是两个方向:向东聚向即墨,寻找海岛藏匿珍宝再图谋生;向南聚向莒城,在楚齐边界的沼泽地带刀耕火种狩猎捕鱼谋生。东去者以富户商旅居多,南来者却是穷人居多。逃得数日,见燕军并没有尾随追杀,人群渐渐汇聚在了莒城郊野。莒城令貂勃爱民,将府库中的帐篷粮食悉数分发给逃亡难民应急。难民们大为感激,聚在了莒城郊野,要拥立貂勃抗燕。正在乱纷纷没有决断的时日,淖齿带着楚国大军到了。一听说齐王要来,貂勃顿时默然,只对淖齿一句话:“百姓离乱汹汹,只怕在下做不得主。”淖齿只一笑:“莒城令毋忧,我只听民心便了。”

    消息传开,莒城外的逃亡难民纷纷聚拢,人人都要看看这个将齐国推入血火灾难的东海神蛟何等模样。此时见齐湣王非但没有丝毫自责惭愧,反是一副愚顽气焰,火把下的万千民众顿时人潮汹汹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老夫要问齐王,六十万大军何能一朝覆亡?”

    “说!”火把摇动,一片呐喊。

    齐湣王冷笑:“大将无能,与本王何干?”

    轰然一声,人山人海炸了开来,乱纷纷的声音吼成了一片。

    “横征暴敛!谁之无能?”

    “残害忠正,谁之无能!”

    一个精壮赤裸的后生手持火把猛然冲到了土台前:“齐东数百里雨血沾衣,庄稼枯死!你是国王,知道么?”

    “不知道。”

    “齐南两郡地裂涌泉,死伤万千,你这个国王知道么?”

    “不知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牵一个总角小童,拄着拐杖颤巍巍指着土台:“我三个儿子都战死了,我等庶民请命于宫外以求善政,哭求三天三夜,你这国王知道么?”

    “不知道。”

    “你你你,该千刀万剐!”老妪拐杖怒指,一头披散的白发骤然立了起来,倏忽之间,却又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老奶死了!”小童尖厉的哭声覆盖了人群,“还俺老奶也!还俺老奶——”

    人山人海骤然沉寂了。一片粗重的唏嘘喘息像呼啸的寒风掠过山野,人山人海顿时爆发!“杀!”“为老奶报仇!”“活剐昏君!”随着怒潮般的呐喊,一把把雪亮的短剑匕首纷纷从难民们的皮靴中腰带中拔了出来。

    齐湣王跳脚大喊:“淖齿!本王天命东帝,你……”

    淖齿哈哈大笑:“瓦釜雷鸣也,我却奈何!”

    在这顷刻之间,难民已经汹涌围了上来。有人大吼一声:“一人一刀!千刀万剐!”随着愤怒的喊声,难民们手中的长剑短剑匕首菜刀一齐亮出,火把下杂乱不一地翻飞闪烁着寒光,齐湣王长长地惨号着,片刻之后没有了动静。

    次日清晨,一具森森白骨白亮亮飘摇在河谷山头的树梢,干净得没有一丝附肉。成群的鹰鹫飞旋着盘桓着,没有一只飞来啄食。正在这白骨飘摇之时,天空乌云四合电光烁烁,暴雨如注间一声炸雷,山头火光骤然冲起,一团白雾飘过,森森白骨在顷刻间化作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