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470章 邯郸异谋(3)
    “好,此事老朽办理。”黄衫老者笑道,“先生疲惫若此,晚餐用些甚个?”

    “疲惫个甚?”吕不韦心不在焉地一挥手,“胡饼羊骨汤,薛甘醪。”老者转身正要走,吕不韦又突兀一句,“今日之事办得好!居所清楚了么?”黄衫老者恍然笑道:“些许小事,先生如此记挂?一切都清楚了,老朽明日禀报。”吕不韦摇摇手:“不,晚餐用完便说。”老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出帐去了。

    片刻之后,一大盆浓稠雪白的羊骨汤、一盘黑厚劲软的燕麦饼、一桶异香弥漫的甘醪捧进了帐篷。吕不韦狼吞虎咽一阵,顿时周身汗水,起身在后帐用热水一番沐浴,换上一领宽松的丝绸大袍,唤来老总事会商。半个时辰后,黄衫老者匆匆出了云庐。吕不韦也漫步出了白色大帐,悠悠然进了树叶哗哗的胡杨林。

    虽是初秋,邯郸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一辆极是寻常的两马辎车出了岱海胡寓,几经曲折辚辚驶进了一条隐秘幽静的长街,长街将尽,又骤然折进了一条石板小巷。小巷尽头又是一折,辎车戛然刹住了。驭手回首低声道:“禀报先生:巷套巷,道窄不能回车。”车中一声咳嗽,一个白衣散发人走下车来,对驭手低声吩咐了几句,辎车丢下白衣人辚辚折了回去。

    白衣人站在巷口一番打量,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条深藏长街之后的小巷煞是奇特:两侧是一色清森森的石板墙,高得足以遮挡四周屋顶的视线,原本只有一车之路的小巷,在高墙夹峙下成了一条深邃的峡谷。小巷口守着两棵冠盖硕大的老榆树,枝杈伸展相拥,将深邃的巷道峡谷变得一片幽暗,若是路人匆匆而过,站在老树之外决然看不进巷口一丈。老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零星黄叶在巷中随风飞旋,沙沙之声倍显落寞空旷。

    思忖片刻,白衣人踏进了幽暗的巷道。

    走进小巷丈许,一股腐叶气息扑面而来。分明是石板巷道,脚下却没有丝毫声息,静得教人心跳。低头打量,年复一年的落叶已经堆起了两三尺深,唯有中间的腐败落叶有隐隐足迹,算是一条不甚明显的小径。几乎用不着揣摩,便知这条小巷极少有人进出。白衣人无声无息地走得一阵,蓦然见右手石墙中一个门洞,一片黝黑的物事牢牢镶嵌在两边石墙之中。仔细一看,黝黑物事竟是两扇坚实的木门,门厅入深三五尺,外边还有三级台阶。

    白衣人略一思忖,用力拍门:“开门,我是债主——”

    连喊数声,黝黑的铁包木门咣当打开一方小窗。一个红衣小吏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将来人端详一阵,拉长了声调:“公子欠你账了?几多呵?”

    白衣人愤愤嚷了起来:“这个公子欠债不还,还住得如此僻背,若不是我下势跟踪,谁个能找到这狗也嗅不出的巷子!快还我来,你等护着他我也不怕!我是外邦商人,我有邯郸官署的经商官文……”

    “聒噪个甚!”红衣吏沉着脸,“说,欠你几多?”

    “百金之数!长平大战时借的,快十年了。若是目下谁借他!”

    “聒噪!”红衣吏又是一声呵斥,“说,关金几多?”作势便要关窗。

    “且慢。”白衣人顿时一脸笑容,“依着讨债行情,讨百出五,门关五金。可我怕一次讨不回,只有做常索之想,不能教秦人占了便宜。我要常来,付关金二十。”

    “好,拿将过来。”红衣吏作势又要关了那窗。

    “来了来了。”白衣人连忙递上一只锵锵响又沉甸甸的精致皮袋,脸上一副心疼不忍的模样。红衣吏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先生当真可人。实话说,你不会有亏。若是没有我等酒钱,不说欠你百金,便是欠你万金,你也休想跨进这门洞半步!明白?”

    “何消说得!”白衣人一拍胸脯,“只要买卖顺畅,你等酒钱在下包了!”

    大门嘎吱吱大响着拉开,红衣吏在门洞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此人虽穷,脾气却古怪。若有不测,你只大喊一声,我等弟兄便来。左右小心。”

    白衣人答应着走进了庭院。这座庭院很狭小,四面高房,中间一方天井,险峻幽暗得与门外石板巷绝无二致。天井中零乱安着几方石案石凳,显然是看守吏员兵士们吃饭的场所。绕过庭院影壁,是半个杂草丛生的小院。院中停着一辆破旧的黑篷车,正北三开间大屋,廊柱油漆斑驳脱落得破庙一般。廊下晃悠着一个老人,衣衫褴褛内侍模样,正在一只大燎炉前生火,潮湿的木柴烟气缭绕,熏得老人咳嗽不止。

    白衣人一拱手高声道:“行商债主请见公子,烦请通禀。”

    衣衫褴褛的老人转过身来,呆滞的目光盯住来人,仿佛打量一个天外怪客。良久,苍老的声音终是从烟雾中飘了过来:“足下何人,要见公子?”

    “十年前胡寓痛饮,公子心知肚明!”白衣人昂昂高声,其势不胜其烦。

    老内侍擦了擦被烟气熏呛出的泪水,默默向幽暗的大屋中去了。片刻之后,大屋中高声嚷嚷:“岂有此理!甚个胡寓?教他进来!穷得叮当,我却怕甚!”白衣人听得嚷叫,回身看一眼靠着影壁瞧热闹的红衣吏,狡黠地招手一笑,不待老人出来,赳赳大步走了进去。

    幽暗的正厅空旷得只有一榻一案,黑瘦苍白的年轻公子兀自在烦躁地嚷嚷着,突见白衣人背光走进,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你你你,你不是那人么?我甚时欠你金了?”见白衣人只是瞄着他上下端详,又是一阵嚷嚷:“你要讨人情?我却不认!我活着不如死了好,不领你情分!你要不忿,院中那辆破车还有那匹瘦马,都给你!”

    “公子少安毋躁。”白衣人微微一笑,声调醇厚平和,“此前之言,自是虚妄,皆为请见公子而出,尚请见谅。实不相瞒,我乃濮阳行商吕不韦。见过公子。”说罢深深一躬。黑瘦苍白的年轻人愣怔了,看着这个气度沉稳衣饰华贵的人物,两只细长的秦人眼眨动得飞快,终是板着脸冷冷道:“足下请回,嬴异人无生意可做。”

    “在下欲大公子门庭。”吕不韦突兀一句。

    “如何如何,再说一遍?”嬴异人嘻嘻笑着,只上下打量吕不韦,心中飞快地思忖着如何应对这恶毒的捉弄。

    “在下可大公子门庭。”吕不韦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

    嬴异人苍白的面容突然涨红,竭力压抑着怒火揶揄地笑了:“大我门庭?请先自大君之门庭,而后再来大我门庭可也。”

    “公子差矣!”吕不韦认真地摇摇头,“我门待公子之门而大,故得先大子门。”

    嬴异人微微一怔,思忖良久,深深一躬:“愿闻先生高见。请。”

    此时,门外老人搬进了终于生好火的大燎炉,阴冷潮湿的大屋终是有了些许热气。只有一张破旧的长案,两人对头跪坐在同样破旧的草席上。嬴异人吩咐一声“上茶”,一名铅华褪尽满脸褶皱的干瘦侍女走来,用一个漆色斑驳的木盘捧来了几色煮茶器具,却只跪坐在铜炉前低头不语。

    “煮茶。愣怔个甚?”嬴异人不耐地叩着破案。

    “禀报公子:没,没茶。”干瘦侍女声音细小得蚊鸣一般。

    吕不韦爽朗笑道:“此地阴冷,大碗热白开最好不过也。”满面愧色的嬴异人这才回过神来道:“快,烧开水去也。”干瘦侍女连忙匆匆去了。

    “困厄若此,先生见笑也!”嬴异人长长地叹息一声。

    “龙飞天海,尚有潜伏之期,公子一时之困,何颓唐若此?”

    “先生有所不知也。”一语未了,嬴异人涕泪唏嘘,“我十余岁尚未加冠,便入赵为质,至今十二年过去,已近而立之年也!自长平大战开始,我形同监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死不活地在这座活坟墓中消磨。我虽英年,却已两鬓白发,心如死灰……巷口那两棵老树都快要枯萎了,年年败叶,岁岁死心,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一语未了,嬴异人伏案大哭。

    良久默然,吕不韦慨然一叹:“鱼龙变化,不可测也。不韦只问:公子一应王器是否在身?其中有无老秦王亲赠之物?”

    嬴异人哽咽点头:“赵人当初搜刮了所有钱财,唯独此等器物一件未动。我派老内侍几次拿去市卖换钱,竟无一人愿买,奇也!”

    “奇也不奇,日后自明。”吕不韦笑得一句,肃然叮嘱,“此等器物,公子当妥为收藏,万勿轻忽市易,更勿随手送人。”

    “好,记住了。”

    吕不韦低声道:“此地不宜久谈,三日后我请公子做客再叙。”

    “难也。”嬴异人连连摇头,“我要出巷,须平原君老匹夫说话,来回折腾半个月,也讨不来放行牌一张。”

    “此事公子无须上心,只养息好自己为是。”说话间吕不韦已经站了起来一拱手,“我当告辞。无须送。”嬴异人尚在愣怔,吕不韦已经出门,在门廊下对老内侍低声几句,领着老人去了。大约一个时辰,老内侍赶着那辆破车咣当咣当地回来,卸下了几大麻袋物事。干瘦的侍女嘿嘿直笑,忙得脚不沾地。片刻间,庭院中弥漫出久违了的肉香菜香与酒香。嬴异人饥肠辘辘,没饮得一碗便醉了,软软倒在榻上犹兀自喃喃:“怪也,怪也……”

    三奇货可居绸缪束薪

    吕不韦第一次失眠了。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胡杨林树梢,云庐的草地在脚下已经有了秋日的干爽。在平原君府门第一次看见那个黑瘦苍白的公子,他的心头便是猛然一跳。那一跳,他心血来潮,要老总事探明此人身份,若真是秦国公子嬴异人,设法教他进府见到平原君。说不清为何要这般做法,当时只有一个闪念:看看这位公子在平原君面前如何境况?当那个嬴异人在平原君的尖刻奚落下犹自低声下气时,吕不韦油然生出了一种蔑视。然则,当嬴异人最终不甘受辱咬破牙关而撞柱自戕时,吕不韦心头又是猛然一跳,几乎不假思索地扑上去抱住了他。若非这一撞一抱,吕不韦决计不会留下来听平原君说叨。

    多年磨炼,他已经有了一个确定不移的约束:与官谋商,不涉政事。这一约束,来自与田单多年交往的阅历。商人一旦涉政,轻则影响对市利的判断,重则毁灭商家大业的根基。然则,要做旷世大商,不做官府生意便是空谈;要做官府生意,不与官员来往还是空谈;要与官员来往,不言及政事则几乎无从结交。这便是天下大商的共同路数:以牟利需要而接触官员,不期然言及政事,渐渐地由浅入深生出来往情谊,最终相互为援,皆大辉煌。然则,吕不韦对这种路数大不以为然。大争之世,政无恒势,显官大臣最是动荡无常。此其时也,周流财货之商旅,是天下最需要的行道。举凡鏖兵大战,大臣官员便是肃杀换代之期,商人却是大发利市之时。两相比较,以兴旺恒长之业,就动荡无常之道,岂非火中取栗?思谋揣摩之下,吕不韦有了自己与显官权臣交往的独特方式:让利守信,不涉政务。这个“不涉”,大要有三:其一,洽谈商事单独晋见当事官员,绝不在官员与部属会商政事时晋见;其二,商事交接妥当便行告辞,绝不海阔天空;其三,谈商期间,官员若有即时公务,则即行告辞,约期另谈,绝不留场等候。多少年了,吕不韦都是一以贯之,在列国官场留下了极好的口碑:持重干练,不起事端,轻利重义,商旅大士也!

    可是,那日他竟留了下来,听完了平原君的全部说叨。

    吕不韦突兀生出一个奇妙的评判——奇货可居,嬴异人也!

    按照范雎的说法:这个嬴异人禀赋不差,尚未加冠便做了“质使”,十余年过去,已经成了秦国弃儿;此子若无大变,或可立为安国君世子,以固安国君的太子地位。范雎介入此事,自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当初范雎主张老秦王仍然以安国君为太子,除了他自己与安国君交好这一根基,最硬实的理由是:安国君有两子堪称众多王孙中的人才。如今,那个嬴傒已经被士仓断为“不堪”,安国君大起恐慌,只有密求范雎谋划。范雎多方思谋,想到了托吕不韦打探嬴异人境况这条路子,以图了结此事。范雎一再向吕不韦申明:他对这个做了十多年人质的嬴异人不抱厚望,只要有个消息知会安国君即可,其余交安国君自己决断,范雎决计不再陷入其中。那日范雎感慨良多,最后几句话不胜唏嘘:“立嫡换代,风险难测也!老秦王尚遗忘此子,我与嬴异人素昧平生,若再度错举不堪之人,地下何颜面对老秦王矣!”基于此念,范雎托给吕不韦的事也实在不难:找到此人,查勘一番境况,接济救困,而后再将消息密书告知范雎,吕不韦便算完成了又一桩义举。

    然则,吕不韦却有了完全不同于范雎的判断。最主要者在三处:一则,老秦王非但没有遗忘这个王孙,恰恰是铭刻在心的一颗邦交棋子。吕不韦相信,作为邦交敌对方的赵国,平原君的评判比已经是局外人的范雎更准确。二则,嬴异人心志尚未全然泯灭,长期忍辱负重,隐隐然有能屈能伸之相。仅是这番阅历积淀的品性,也必然强于那个“不堪”的嬴傒。果真此子入得秦国,做安国君嫡世子大有可能。三则,老秦王年近古稀,随时可能薨去,安国君五十有余,虚弱多病,也可能几年便去。如此看去,嬴异人由世子而太子而秦王,绝不是一条不可预测风险的漫漫长路。以吕不韦之独特眼光,十年之期,大体可成。

    果然如此,吕不韦前路何在?

    每每如此一问,他便是猛然地一阵心跳。

    功业之心,人皆有之。所不同者,因境况而异,功业目标色色不同罢了。农夫以桑麻有成丰衣足食为功业,从军兵卒以执掌将军印信为功业,士子以入仕为官为功业,大臣以治国理民之政绩为功业,国君以称霸天下为功业,学派以践履信仰为功业,商旅以财富累积为功业……凡此等等,酝酿成了蓬勃壮阔而又生生不息的天下大潮。大争之世,此其谓也。而所有这些五光十色的功业之举,都可以一言以蔽之——大我门庭,耀我族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