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得片时,快马进入了一道河谷,山势也渐渐高峻起来。后行红马骑士高声一句:“先生,滏阳水!”前行白马骑士闻声勒住马缰,从怀中皮袋摸出一方竹板打量一眼道:“前方东首,走!”一抖马缰,那匹雪白的骏马一声长嘶飞了出去。两骑前行三五里,东山一道峡谷在望,走马进得谷口,草木葱茏苍翠,深秋时节毫无萧瑟气象。转过一道山弯,峡谷豁然张开,一片粼粼明澈的大水荡在眼前,天光云影山色草木林林总总地重叠倒映,顿时令人心神明朗。白马骑士观望一阵,见湖对面两座山头若断若续,便从湖边草地走马绕了过去。
“先生,天卓谷!”暮色之中,红马骑士扬鞭遥指。
果然,山口东首的白石山崖上“天卓谷”三个大红字依稀可见。空谷幽幽,谷口没有任何守护。走马入谷,已是暮色四合,遥遥便见远处点点风灯闪烁,一阵似琴非琴的乐音在谷风中漫漫飘来,舒缓深沉绵绵不断。前行骑士突然一提马缰,那匹白马一声长嘶向灯光处飞去。
渐行渐近,隐隐一片屋楼连脊而去,四角高高的望楼上摇曳着硕大的风灯,随风传来刁斗声声,一个苍老的呼喝分外悠长:“初更已至,瓦屋灭灯——”倏忽之间,随山起伏的低矮瓦屋的灯火一齐熄灭,唯余山根下的三座木楼闪烁着点点灯光。显然,这里是天卓谷的主人庄园。
两骑到得庄前广场,白衣骑士翻身下马,将手中马缰交给身后红衣骑士,向庄门而来。此时秋月已上山巅,雄峻的石坊在月光下一片清幽,旁边一柱高杆上吊着三盏斗大的铜灯,“天卓庄”三个大字赫然在目。石坊内一箭之地是六开间的宏阔庄门,六根合抱粗的廊柱上各悬一盏铜灯,灯上是状貌奇异的六种神兽——鹰、龙、麟、凤、虎、龟。灯光明亮,庄门紧闭,偌大门厅既无庄兵,亦无门仆。似琴非琴的乐音从幽深的庄院中飘出,与朦胧山月融汇成一片,使面前这座庄院平添了几分神秘。
白衣人凝神片刻,和着乐声击掌拍了起来,啪啪之声若合符节。
乐声戛然而止。片刻之间,大门隆隆拉开。
“呜呼神哉!果然公子也!”随着一声惊叹,须发雪白的老卓原哈哈大笑。
“不韦大哥——”远远一声清亮的呼唤,一个绿裙飘飘的少女飞到了面前,红着脸气喘吁吁兀自一阵嚷嚷,“日暮马鸣,我说是大哥白马,爷爷偏不信,还说我出神入幻!方才掌声,还是不信。不信不信,却比我走得还快!”
“不速之客,有扰卓公。”吕不韦深深一躬。
老卓原快步下阶扶住吕不韦笑道:“公子光临,老夫何其快慰也。来,快快请进。”拉着吕不韦笑呵呵一挥手,“昭儿知会家老,备酒!”少女一声答应,飞步去了。此时却闻高处一声长喝:“贵客夜至,灯火齐明——”呼喝落点,庄中灯火点点燃起,倏忽现出层叠错落的楼台亭榭与鳞次栉比的片片房屋,且行且看,大是不俗。
坐落在半山松林的三重木楼是天卓庄正屋。进得大厅,绿裙少女已经在利落煮茶了。卓原笑道:“公子啊,此乃老夫孙女,名叫卓昭。昭儿过来,见过公子了。”少女红着脸走过来一礼:“卓昭见过不韦大哥。”老卓原板着脸道:“礼见贵客,昭儿何能僭越辈分!”吕不韦哈哈大笑:“不拘不拘,各随各叫,说话方便而已。”卓昭粲然一笑:“还是不韦大哥好。”转身对着爷爷一个鬼脸,“孔夫子也!”裙裾一闪飘到茶案前去了。卓原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一笑:“自幼多宠,老夫也是无可奈何也。”吕不韦慨然赞叹:“小妹灵慧率真,文武兼通,原是得卓公真传也!”“公子此说,老夫却是惭愧。”卓原摇头大笑,“此儿言不及商,只将商旅当做游历,却不学商家本事,除了练剑,只对诗乐两样痴迷。老夫原指望卓门出个商旅女杰,眼看烟消云散也。”
说话间两人入座。卓昭一声笑叫:“不韦大哥,茶来也!”左手铜盘右手提篮已经到了眼前。左手铜盘是两只茶盏与一只绵套铜壶,右手提篮是一具茶炉一匣木炭。人到眼前,眨眼之间将诸般物事摆置妥当:一只盛茶铜壶斟出两盏热茶上案,精致的青铜茶炉已经在旁边案上安好,蓝荧荧木炭火已经燃烧起来。
“香!滑!酽!”打开茶盅品啜一口,吕不韦连声赞叹一番评点,“清香固如越茶,却比越茶多了几分粗厚,茶色绿中带红,茶汁略带滑腻,清苦于前,甘甜于后。”
“公子好鉴赏也!”卓原笑得很是快意,“此茶乃越地茶树苗,二十年前老夫带回几株山庄自栽。采得茶叶,不料劲力大大过于越茶,专一地克食利水,寻常人饮得一两盏,肚腹便呱呱叫了。”
盏茶下肚,吕不韦果然觉得腹中响动起来。正觉尴尬,卓昭笑吟吟捧来一盘白酥松软的胡饼:“这是马奶子烤饼,爷爷说点茶最好。”吕不韦点点头夹起一个吃了,腹中顿时舒坦,瞄得一眼有些惊讶:“卓公如何却没动静?”卓昭咯咯笑道:“爷爷铁肚肠,每日清晨饮茶半个时辰,从来不须点补也。”吕不韦不禁诧异:“噫!此等本事我等却是望尘莫及。”卓原哈哈大笑:“日久成习,算个甚本事,上酒!”
六盏明亮的铜灯下,两案酒菜片刻上齐。吕不韦不经意地吸了吸鼻子:“噫!百年赵酒么?竟能透海生香!”卓原悠然一笑,点点两座中间的木制酒海:“公子所言不差,此酒正是窖藏百年的赵国陈酿,乃当年赵敬侯特意酿造,献给魏武侯之礼酒。卓氏祖上与赵国酒监交厚,买下了三桶窖藏,至今当是一百零三年。”吕不韦闻言肃然一拱:“不韦品酒尚可,原不善饮,敢请卓公换得甘醪即可,此酒当留做大用为是。”“公子差矣!”卓原摆手一笑,“十余年来,老夫多闻吕氏商社之名,惜乎无缘结识。鸿口渡老夫遇劫,若非公子义举,我爷孙如何得脱困境?老夫商旅五十余年,也算识得几多人物,然如公子气象者,却是绝无仅有。美酒逢嘉宾,老夫倍感欣慰矣!”卓昭跪坐两案之间,此时笑道:“不韦大哥,我不夜食,来为你等斟酒。”说话间打开厚重的红木桶盖,揭下桶口一层红布,利落地挥起长把木勺先向卓原案头爵中斟酒。
“昭儿错也,公子乃我嘉宾,何能后之?”
卓昭一笑:“大父尊长,不韦大哥,不错也。”
“又来也。”卓原板着脸,“礼仪有屈,岂是待客之道?”
吕不韦诚恳地一拱手道:“启禀卓公:不韦原是晚辈,又兼单传,真高兴识得此等一个小妹。尚望卓公许小妹随心所欲,礼法过甚,不韦也是拘谨。”
“公子既有此言,老夫也就不做孔夫子了。来,干得一爵!”
吕不韦慨然饮干,卓昭手中的细长酒勺随着咯咯笑声飘了过来:“不韦大哥真好!”一勺清酒如银线般注向爵中,灿烂的脸上却骤然掠过一抹红晕。
卓原一捋雪白的长须笑道:“老夫对公子尚有不解之处,不知能否坦诚相向?”
“不韦正欲求卓公指点,自当坦诚以对。”
卓原字斟句酌道:“老夫观之:公子理财经商,已是天下佼佼;处事圆通干练,颇似治世能臣;谈吐清雅丰文,却似当今名士;救难披肝沥胆,又有战国任侠风骨。以公子才具,凡事皆可大成。然人皆有本,老夫敢问:公子之志,欲以何事为本?”卓原话音落点之时,卓昭两只明亮的眼睛盯住了吕不韦,少女的妩媚骤然变幻成了审视的犀利。
吕不韦手抚酒爵,长驻脸庞的微笑中增添了几分庄重,突然举爵一饮而尽,拉过酒巾沾沾嘴角,陷入一阵沉默。“卓公此问好极!”吕不韦终是慨然开口,“十八年前,不韦继承父业初为商旅,其时之志,是成为天下巨商,与秦国寡妇清、齐国程郑、魏国孔松、赵国卓公、楚国猗顿相比肩,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富家族。然则,久历商旅之后,不韦却倍感商人之软弱,以致又生踌躇……”一声深重叹息,似自责,又似彷徨。
“商人软弱么?我看不出也。”卓昭笑得有几分揶揄,又有几分顽皮。
“孩子家知道甚来!”卓原脸色一沉,“商家不软弱,我社货船如何能在鸿口渡横遭盘查?大父如何能被官府突兀扣押?”
“不韦所言,却非此意也。”吕不韦摇头一叹,“若是此等个人遭际,不韦倒实在不放在心上。关卡盘查,贪官索贿,于商家原是寻常。”
“噢?”老卓原困惑地笑了,“何事之弱,于商家不同寻常了?”
“十年前,一个孤寡的老妇人教不韦明白了此间分际。”吕不韦猛然饮得一爵,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燕国灭齐的第四年,吕不韦随鲁仲连海船秘密进入齐国海岸。卸下援助物资后,吕不韦带着一个采货执事进入了齐国,意欲试探一条从琅琊直达即墨的陆上商路。鲁仲连说太冒险。吕不韦却说乐毅要仁政化齐,不妨一试,商旅之身,谅燕军也不会如何。便上路了。那日黄昏时分,进入了即墨以南的大沽水河谷,遥遥一片残破的房屋笼罩在暮霭之中,死一般沉寂。村口大道旁,一个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扶杖伫立,凝望着夕阳一动不动,几是一具石俑。吕不韦看得心酸,下马向老妇人深深一躬,从怀中掏出一只金币叮当作响的丝织钱袋,双手恭敬地捧给了老妇人。老妇人缓慢木讷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杖,环着死一般沉寂的村庄转了一圈。吕不韦顺着老人的手杖望去,村外疏疏落落的树林中吊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破衣烂衫随风抖动,惨烈萧疏不堪卒睹。
“老人家,跟我走吧……”吕不韦哽咽了。
一阵马蹄声急骤而来。老妇人身体一抖突然开口:“客官快走!”
吕不韦没有走,他偏要看看乐毅统率的燕军是如何“仁政化齐”的。片刻之间,一队棕色皮甲胄的燕军骑士飓风般驰来,下马便来撕扯老妇人。吕不韦愤怒地大喝了一声:“住手!这是燕军仁政么!”骑士头目打量着吕不韦连连冷笑:“嘿嘿,足下何方牛鼻子,硬插到老子眼里来?仁政不仁政,是你管得么?闪开!”吕不韦高声怒斥:“乐毅明告列国,燕军仁政化齐,莫非要欺骗天下不成!”骑士头目目光一阵闪烁,扬着马鞭吼叫起来:“鸟个仁政!齐军当年杀燕人,你小子见过么?我等奉骑劫将军大令,征取军赋,这个村庄无粮无钱还死硬!这个老妇,暗中撺掇民人抗赋,不该杀么!”
“此村赋税几多?我替老人家交。”
骑士头目一指树林尸体呱呱大笑:“你交?此村刁民三年不纳赋,你全包?”
吕不韦冷冷点头:“说,折金几多?”
“嘿嘿,你纵开得金库,官爷只是不要。”骑士头目阴险一笑,勃然大怒,“小小商人,甚个鸟货!竟敢诽谤我燕军大政,来,一起捆了!”
燕军骑士不由分说,将吕不韦主仆与老妇人大绳捆起,撂在马上风驰电掣般去了。在即墨城外的燕军大营,骑劫一脸不堪地讯问了他们,哈哈大笑着收缴了吕不韦随身所带的两只金币褡裢,说念他“义举助燕”,放了他与老妇人一条生路。
老妇人与吕不韦只走回到一片尸体废墟的故里,再也不走了。吕不韦主仆守候了一夜,老妇人终是圆睁着双眼去了。弥留之际,老人只断断续续留下了一句话:“客官,商家金钱,买,买不来天下太平呵。”
……
老卓原默默叩着大案,眉头紧紧地锁着。卓昭已经是隐隐抽泣了。吕不韦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不韦纵然富甲天下,又能如何?救不得老人家一条孤残性命,止不得小军头目一次任意杀戮……金钱,买不来天下太平。老人家这句话,使不韦从天下大商的美梦中惊醒过来。生平第一次,不韦感到了财富与金钱的苍白软弱,感到了世间有比金钱更强势的物事。”
三人默然良久,卓原蓦然一句:“老夫忖度,可是公子已经有了从政志向?”
“卓公明鉴。不韦不敢有虚。”
“公子信得老夫,夫复何言!”卓原慨然一叹,“金钱虽则买不来天下太平,然却可铺垫权力之路。老夫今日一诺:公子日后若有所需,卓氏钱财尽公子提调。”
骤然之间,吕不韦一阵感奋一阵歉疚,心下顿时吃重。
拜访卓原的来路上,吕不韦已经想得清楚:放弃业已大获成功的商旅生涯,扶植嬴异人谋求权力,原本是一种极为冒险的转折。在常人看来,实在是匪夷所思。过不了一年半载,这件事必将在天下商旅士子中传开,各种非议也必是沸沸扬扬。商旅生涯固可对任何传言一笑了之,为政却是不能。权力是天下公器。器之为公,民心民意是根基。民心者何?士农工商之公议也。谋求权力而不顾及天下公议,那便是背道而驰,在战国这个大争之世决然站不住根基。之所以要嬴异人在邯郸先立名而后动,本意正在于此。嬴异人如此,自己也一样须得不断增强名望,没有大名,进入秦国便会事倍功半。目下自己仅有的名望是商旅之名,无论如何不能因将来的传闻而毁了这仅有的根基。卓氏是天下巨商之一,老卓原的豪侠与眼光更是为同道钦佩,若得卓氏口碑支撑,自己的根基境况便要舒展许多。存了此等心思,吕不韦决计不对老卓原做任何隐瞒,全然坦诚对之,若得冷遇,也还来得及补救。不想老卓原非但解他情怀,且慨然一诺,许“卓氏钱财尽公子提调”。心存机谋而得对方大德,吕不韦如何不惭愧歉疚?所以吃重者,在于此事前途渺茫,结局实在难料,如何能将卓氏一门再陷将进来?
想到此间,吕不韦离座深深一躬:“卓公高义,不韦铭记在心。然则,入政风险远过商旅,不韦何敢将卓氏商社拖入无底黑洞?”